本次受邀参加论坛的企业名单里也有方鹊科技,代表出席的是陆远峥。
论坛结束后,陆远峥刚刚起身,就被身旁一位穿着十分简朴,头发有些稀少的男人拦住了去路。
陆远峥愣了几秒,认出了王启。
王启也是江临大学毕业的,算是陆远峥的同门师兄。
陆远峥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看过王启的论文,对他所研究的全自动量化交易技术非常感兴趣,后来又跟读研的王启一同参加科创比赛,一路打到国家赛,凭借小组搭建的新型股票预测模型,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王启的来意也非常明显。
因和当前的老板发展理念不同,几番争吵后,王启决意离开公司,自己创业。
面对王启抛来的橄榄枝,陆远峥犹豫片刻,还是选择拒绝,但把王启的名片收进了皮夹里。
陆远峥从大会堂出来时,雪已经停了。
他原以为自己会厌恶这里,但这次来却意外平静。
陆远峥点了一支烟,绕着校园走了走,皮鞋压过积雪之下的树枝落叶,发出清脆声响。
陆远峥不认路,但凭着只看过一眼的地图手册在脑海里留下的浅浅印象,顺利地走到了计算机科学学院。
迎面走来一对情侣。
两人穿着十分朴素,套着一黑一白的情侣棉服。
因被反复洗涤,胸前的logo磨损了一些,衣服里的棉絮已经结块,像是两块在寒风里放了很久的,变得干巴巴的面包,却又散发着柔软蓬松的气息。
女生一只手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小巧塑料勺,正挖着最甜的红薯芯往男生嘴里送。
男生很配合地低头,额头的发梢蹭过女生的脸颊时,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他们书包后挂着一对情侣挂坠,上面系着的铃铛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着。
陆远峥有些烦躁地掐了烟。
他还是讨厌这里的冬天。
周絮是回酒店后发现自己起烧的。
周絮在上班后依旧保持运动和良好的生活作息,所以她免疫力很好,已经许久没发烧了,几乎已经忘记这种生病的感觉。
周絮问酒店前台借了体温计,夹在腋窝下,靠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半阖着眼。
体内的火焰从胸腔向上蹿,直到神经末梢,将水银柱拉到39℃。
也不算太糟糕。
至少这附近她比较熟悉,知道药店的位置。
周絮把体温计还给前台,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藏在领子里,踩着虚浮的脚步朝外走去。
外面又飘起了小雪花,随着感应门的开合,飘荡进来,落在陆远峥肩头,在和周絮对视上的这几秒里,又慢慢消融。
这是一个漫长又纯粹的对视,不带任何的情欲和审判,没有任何的爱与恨,仅仅是凝望。
久久的伫立与凝望。
周絮的眼神从迷蒙逐渐清晰,她觉得眼睛有些干疼,才发觉自己似乎忘了眨眼。
陆远峥穿着一身黑色长绒大衣,双排纽扣是金色的,敞在两侧,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西服边缘和黑色领带。
他的大衣有些重量,轻压在肩头,勾出宽阔明朗线条。
立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慢慢地,和周絮记忆里的少年重合。
周絮干涩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擦身而过时,她嗅到了他身上携裹着一股干净冷冽的雪松味,还有些寒风的味道。
陆远峥的视线随着周絮的动作轻晃,最后落在她灰白衣袖上的黑色孝纱上。
周絮从药店出来时,雪已经停了,天空呈现出净炼的黑色。
她买了一盒退烧药,一瓶酒精还有一袋医用棉花。
医护人员给她打包时,好心提醒道,最近病毒肆虐,攻击性强,如果高烧迟迟不退,一定要及时就医。
周絮点了头,用食指勾着塑料袋一角,双手伸进羽绒服的口袋里,顶着猎猎寒风,折返回了酒店。
不期然的,周絮看到了一楼电梯旁的陆远峥。
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凝视着外面的雪景,余光闪动,并不专注。
塑料袋摩挲过周絮光滑的棉服外料,发出轻微声响。
电梯门开的一瞬,陆远峥跟着周絮走了进去。
第40章 2014/爱是痛觉
等回到房间,周絮的身体虚软了下来,滑到了身后那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陆远峥稳稳托住她,将人横抱到床榻上。
羽绒服的金属扣子被一颗一颗地崩开,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内里。
陆远峥半蹲在床边,瞧着周絮红扑扑的脸蛋,伸出手,拨开毛衣领子,用手背贴上她脖颈一侧。
“量过体温了吗?”
他的手不凉,反倒温乎乎的。
周絮“嗯”了一声,不由自主地用脸蹭了蹭,轻轻说:“陆远峥,我身上好痛。”
不过大概心里才是最痛的吧,牵连着身体其他部位的关节都开始痛起来。
其实周絮很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病,不是什么病毒感冒,人在悲痛到极致的时候,是咽不下饭,睡不好觉的。
她一闭上眼,那些积压许久的、几乎已经忘却的童年记忆都被翻了出来,从小到大,点点滴滴,周絮竟不知自己的记忆力这么好。
或许父亲已经在地狱了,所以她现在也如置身火海般难耐。
周絮不知道,为什么曾经拼命想抽离的关系,现在却又如此舍不得。
“我知道。”
陆远峥低声,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与亲人阴阳两隔,与爱人天各一方,他早就经历过。
人在失去的瞬间浑然不觉,那时候留下的伤痕却在未来的每一天发疼、发痒,直至溃烂,伤口反复增生,在心口累积成狰狞的疤痕。
陆远峥太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了。
以至于在无数个被恨意笼罩的夜晚,他真想让周絮也尝尝这般滋味。
现在似乎是实现了,可为什么他的心也跟着揪起来了。
陆远峥用指背轻轻蹭着着她泛红的脸蛋,轻哄道:“先把药吃了好不好?吃了药就不难受了。”
周絮乖乖地嗯了一声。
陆远峥起身烧了些热水,和杯中的冷水兑在一起,调试到合适的温度,又根据说明书,扣了两粒退烧胶囊,卧在掌心里。
他单膝跪在床边,将水和药一并送到周絮的唇边。
周絮微微低头,唇瓣擦过陆远峥的掌心,借了几口水,吞下了药。
陆远峥又给她喂了些温水后,将水杯放在床边桌子上。
他调整好空调温度后,关上了所有的灯,只留了一盏床头的阅读灯,准备离开时,听到床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刚盖好的被子被周絮挣开了一些。
“陆远峥,我衣服还没脱。”
羽绒服刚才已经被陆远峥挂在衣架上了,周絮身上现在只剩毛衣和裤子。
陆远峥站在床边没有动:“自己脱。”
周絮皱了皱眉,哼咛了一声。
陆远峥瞧着她有些难受的样子,叹了口气。
一阵带着静电的摩擦声后,衣物尽数退却,只留一身黑色打底,紧紧包裹着,显露出珠圆玉润的身体。
陆远峥定定地看了会儿,给周絮盖上了被子,接着他又掖了掖被角,却没想再次被周絮挣开。
周絮伸出双臂环绕住陆远峥的肩颈,一瞬间,呼吸近在咫尺。
昏暗的光线里,周絮的眼睛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慢慢地,盛住了一汪清水。
“陆远峥,你为什么要过来呢?”她轻轻道。
泪在一瞬间滑出眼眶,悬挂在面颊一侧。
陆远峥的记忆里,周絮的眼睛好像只会在床上流泪,尤其在曾经的那个夏天。
过于稚嫩和敏感的身体承载不住外力的强势抵入和冲击,尤其是高频率的。
那时候陆远峥觉得,周絮的眼泪不是自然沁出的,是被他撞出来的。
那般娇怜又任性的模样,非但不能灭火,反倒愈燃愈猛,眼泪流下来,又被他吻去,唇瓣有多温柔,下面就有多暴戾。
因为陆远峥知道,周絮不是疼哭的,是爽哭的。
和之前一样,陆远峥捧住了周絮的脸,低头吻掉了她的泪。
又咸又涩。
“我能有什么办法呢?周絮,你告诉我,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陆远峥笑容有些苦涩:“我对你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眼泪,好轻盈、好狡猾的东西,一滴而已,便能吞没日日积攒的所有恨。
只要她有一点点的真心流露,他便想不顾一切地去抓住。太多年了,陆远峥等了太多年。
周絮嗫喏了两下,借着这个姿势,要去吻陆远峥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