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道上的人们终年感受着灼热的夏天,没有四季循环更迭,时间似乎不再流动。
周絮拨通陆远峥的号码,嘟嘟嘟响了好几声后才被接通。
他们一时间谁都没开口说话。
周絮握紧了手机,嗓子里像是被堵上了一团湿软的棉花。
窗外,绿意葳蕤,苍郁树干上爬满了蕨类植物,像伞棚一样张开,又直插云霄,咸湿的海风吹得风铃摇摇晃晃。
“为什么不接电话?”
陆远峥还是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嘶哑。
周絮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刚办好国外的电话卡。”
陆远峥不再说话。
周絮又解释道:“我妈妈带我来新加坡了。”
陆远峥还是没有说话。
周絮的胸腔忽然有些闷:“你不相信我吗?”
“信,怎么不信?”
陆远峥笑了,嗓音冰冷:“千金大小姐出趟国不是很正常的吗?”
这下轮到周絮不说话了。
她垂下了眼,陷入了沉默。
这一天比周絮预想的要早一些,但似乎又刚刚好。缠绵悱恻之后的每一天,她都想坦白,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看到陆远峥炽热的眼睛时,就是说不出口。
一说,就想流泪。
信任修复的过程比建立信任的过程要难得多,不仅需要时间,还需要耐心,就算两个条件都满足,但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偏差,此前所有,功亏一篑。
甚会反扑,陷入比之前更恶劣的境地,变成势不两立的双方。
周絮不想这样。
“周絮,真是抱歉。”
陆远峥讥笑的话音里带着自嘲:“让你在我们家忍受了这么长时间。”
虽然袁金梅家的房子比不上京阳的家,但周絮很知足,能有一处安静干净又独立的空间收容她。
还有陆远峥相陪。
周絮从未觉得苦。
但她知道,现在说出的话在陆远峥这里无非是巧言令色。
周絮觉得自己像被装进了一个密闭罐子里,氧气正在一点点被抽净。
“你还想说什么吗?”
像是一句不耐烦的结束语。
周絮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笑,缓缓道:“恭喜你被江大录取。”
沉寂了一秒,声筒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如针扎过,让周絮的耳膜觉得有些刺痛。
“好样的,周絮。”
电话被挂断了。
周絮举着手机,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没有任何征兆的,新加坡开始下雨了。
雨势猛烈,夹着浓郁的植物气味,朝周絮扑来,落进了她的眼里。
周絮把书桌上的化妆镜遮住,不愿去看自己的模样。
窗台上翻开的书页被打湿了,纸张变的软塌塌、皱巴巴。上面的这些褶皱不会随着阳光的到来而消失,它会永远停留在上面,很难抚平。
周絮想,这应该是她和陆远峥的最后一通电话。
第37章 2008/绿转红灯
周絮在新加坡过完了高考后的整个暑假。
南洋的雨水时常让她想起明潭,热烈滚热的雨竟也变的忧伤起来。
山南水北之间,雨,似乎变成了他们唯一可共同触摸的东西。
除了完成探险任务,周絮还给房东太太的女儿做了一段时间的家教,积攒了一点钱。
这是周絮第一次体会到自己赚钱的乐趣,所以在开学之后,周絮也在学校找到了一份便利店的兼职工作。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崔念希,只是说周耀民给她的钱完全足够了大学四年。周絮想让自己的生活充实起来,这样她就没有精力去想其他事。
周絮没想过陆远峥会联系她。
也不能说是联系。
电话常常在周絮接通的下一秒就挂断,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这样的举动,更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换号码。
有时候是在深夜来的电话。
周絮被枕头下面的手机给震醒,她大多时候会挂断,而在某个熬夜做功课的夜晚,那个熟悉的号码再度显示在手机屏幕上时,周絮的心莫名跳了起来,悄悄去阳台接通了电话。
那是十月份,宿舍楼下,丹桂飘香,冷凉的空气萦绕着,周絮站得手脚有些发麻。
夜深人静,听筒里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周絮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睡吧。”
周絮温声说了一句,挂断了电话。
那晚之后,周絮再也没有接到陆远峥的电话。
大学一年级上半期除了满满当当的专业课,还有一节为了凑学分而选择的选修课。
周絮选的是毛笔书法课。
在开课第一天,她就很巧地遇到了梁译。
梁译自小学书法,会临摹各家不同字迹,家里的春联都是他写的,这节课于他而言是没有任何悬念的满绩。
从此之后,周絮基本上再没有来过这节课。
书法老师喜欢突袭下放签到表或者作业,当做日常考勤,梁译会模仿周絮的字,替她签到,连同平日的书法作业一并替她完成。
不是周絮不想上课,而是专业课和实验耗费了她太多的精力。周絮对生物不感兴趣,但转专业的条件是期末成绩要考到专业的前百分之十,班里的同学都是各地市考进来的佼佼者,所以她必须认真对待每一门功课。
梁译的生日在十一月二十号。
那天清晨,京阳下起了冬天的第一场大雪。雪势由小变大,没过多久,整个京阳就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梁译在家里过完生日后,又和一些大学的朋友约了晚上在大学城里的一家火锅店聚餐。
周絮应邀也去了,送给梁译一副索尼耳机。
当周絮掏出礼物盒子时,起哄声顿起。
情谊的深重时常用金钱来衡量,对于大学生来讲,这是一份相对贵重的礼物。
梁译面上不显,心里却欢喜。
他小心翼翼的将耳机收起来,红着脸压住起哄声:“周絮是我从小长大的好朋友,你们别在哪儿瞎猜。”
饭局将近结束时,有人提议去唱歌。
这时,周絮的手机震动了几下。
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短信——
【我来京阳大学找你了,马上就到门口了。】
周絮盯着这条信息,久久没有移开眼睛,竟未听到梁译叫她的名字。
“周絮?”
梁译失笑,只好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要跟着他们去唱歌吗?离这里不远,我肯定在宿舍关门前送你回去。”
周絮揿灭手机,拿起羽绒外套就走:“不了,我有点急事。”
梁译紧跟着追出去:“那我也不去了,我唱歌跑调。”
天冷路滑,周絮一路小跑,雪花飘到她的嘴唇上,又被喘出的热气融化,根本无暇顾忌身后的梁译。
紧握在手心里的手机又一次震动。
【我在北门,快冻死了。】
周絮看完消息,拿出短跑比赛的精神劲儿,加快了速度。
周絮的鞋子不防滑,在距离北门还有一个红绿灯时,她一下子摔到了地上,尾椎骨疼的让她倒抽一口凉气。
梁译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把周絮搀起,替她拍掉棉服上的冰雪:“你怎么慌成这样,事情再急也不能跑这么快啊。”
绿灯在这一刻转换成红灯,人车成流,周絮被迫站在原地。
衣服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周絮刚接通电话,那边就挂断了。
周絮握着冰凉的手机壳子,有预感般,望向了一个方向,眼神霎时僵在风雪里。
梁译疑惑地顺着周絮的目光看过去,几乎是一下就锁定了人潮里的陆远峥。
零下三度的天气里,他穿了件的灰色羊绒毛衣,脖子上挂了条黑色围巾,鞋子是春秋款的单层帆布鞋,肩头背了一个黑色书包。
陆远峥站在北大门前的貔貅石雕前,引得许多学生的注意。
一是他气质出众,二是他穿的实在单薄,和此时的京阳格格不入。
周絮扭头对梁译说:“你先回学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