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峥翻过身,换了个姿势抱她。
“在想成绩。”周絮说。
陆远峥轻微地怔了下。
高考后,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及这件事,因为过于沉重和现实,在另一种欢愉热情里,逃避是一种本能选择。
周絮认真了起来,抬起眸子注视着他:“你考得怎么样?估分了吗?”
陆远峥闭口不谈高考第二天发烧的事,只说:“还行。”
似是害怕周絮会因为两人到不了一起的事担忧,陆远峥捏了捏她的脸,宽慰道:“放宽心,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周絮淡淡地“嗯”了一声,突然道:“你会唱歌吗?”
“怎么话题突然跳到这里了?”陆远峥抬手拨开了周絮耳侧的乱发,轻轻笑了笑。
周絮揉了下眼睛:“我有些困了,但睡不着。”
陆远峥的手滑动到周絮的背脊上,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哄:“那你闭上眼吧。”
周絮听话地合上眼睛,鼻尖都是他的味道。
安静的夜晚里,陆远峥唱了一首时下流行的英文歌,Westlife的《MyLove》。
第一句英文被陆远峥唱出来时,周絮的睫毛动了动。
她没想到陆远峥的英文发言这么好听,少年清脆的嗓音里发不出太有磁性的声音,但每个转音都恰到好处,单词尾音带着夜色的缱绻。
周絮心中突然产生一种悸动,是和陆远峥第一次念她名字时一样的感觉。
虽然周絮没听过这首歌的旋律,但她能大概听懂歌词,是一首情歌,带着祈祷和期许,以及爱下去的决心。
一股困意袭来,周絮睡着之前,喃喃地问了句:“这首歌叫什么?”
“MyLove。”
他的吻最后落在了周絮的额头上。
陆远峥第二天是被一道强光刺开的眼。
袁金梅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和土特产回家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喊了半天没人应,最后发现陆远峥竟然还没起来。
“怎么睡到现在?”
袁金梅一把将窗帘拉开,打开窗户,又环视了一圈陆远峥的房间,稍加肯定道:“不过,房间还算干净。”
陆远峥猛然从床上坐起来,发现地上干干净净的,垃圾桶里的塑料包装和卫生纸也被扔掉了。
显然是周絮在他睡着时打扫的。
过于细致了,陆远峥竟找不出一丝昨夜的痕迹。
见陆远峥愣神的模样,袁金梅拍了拍外孙的肩头:“起来吧,洗把脸,我带了许多特产回来,你回学校的时候给你老师带点,顺便问问怎么报志愿。”
“出成绩了?”陆远峥心下一紧。
袁金梅从不在大事上犯糊涂,她记得很清楚:“我回来的时候听池越妈说的,下午就能打电话查了,不过今年好像也能在网上查了。”
袁金梅感慨:“这个网,真是个好东西。”
陆远峥稍稍松了口气。
他穿上拖鞋,走到庭院,下意识朝楼上看去。
这个轻微的动作引起了袁金梅的注意:“阿妹的租约快到期了吧?她和你说了什么时候搬走吗?”
陆远峥如梦初醒。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知道。”
“那我给她打个电话问问。”袁金梅说着就往客厅走,又被陆远峥拦住:“我来吧。”
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动,发出欢快的铃声。
周絮看了眼来电显示,果断挂断,又看到了五分钟前来的一条短信,是梁译发来的,很简短的一句话——
“京大招生办给我打电话了。”
班主任老李宽厚地笑笑:“你有什么急事的话,可以出去接电话,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周絮面无表情地在消息栏回了两个字“恭喜。”
然后她把手机关机,重新放回口袋,对班主任笑着摇摇头:“没事。”
会议室里,周絮的旁边坐着一个劲儿喝水的周耀光。
坐在对面的除了老李,还有校长刘彰。
周絮一早接到周耀光的电话,便赶来了学校。
虽是下午统一公布成绩,但教育局在早上就提前拿到了全县学生的成绩,电话直接打到了刘彰这里,提前告诉了他两个人的成绩。
其中周絮省排307名,全市第七,全县第一,有资格获得一等奖学金。
考虑到周絮的家庭状况和本人意愿,学校表示不会大张旗鼓地宣扬,反而会替她保密。这些,在来的路上,周耀光就和她说了。
去年京大的最低投档省排是282名,所以周絮本不报什么希望,但今年学校却在部分特定专业扩招名额,分数线自然会比往年略低一些。
刘彰极力保持镇定,先给周絮说了奖学金的事,接着便吐沫星子横飞:“周同学,虽然这些专业确实比较冷门,但京大可太好了啊,咱们学校十几年出不来一个,没想到今年竟然能出个双花蛋!”
刘彰的本地口音很重,加上语速较快,前面几句周絮听得懵懂,只大概抓住了后面的三个字:“双花蛋?”
老李在一旁伸出两根手指,解释道:“今年有希望考上京大的,有两个学生。”
周絮的右手无意识握成了拳:“另一个是谁?”
【省排…310…】
文心书店的老式白色大头电脑前,陆远峥把分数和排名给陆昌群发过去之后,就把手机扔在一边。
冯玉裁站在窗边,捏在指尖的烟灰扑簌扑簌地往下掉,欣慰之余,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高烧38.5度能考成这样,只有冯玉裁知道陆远峥是有多大的决心,但他还是不得不提醒道:“别因为感情误事。”
陆远峥没吭声,有预感般望向手机。
接着,铃声竟真的响了起来。
是他等了一下午的周絮。
周絮跟陆远峥约在附近公园里的一处凉亭。
柠檬桉树高大粗壮,枝叶繁茂,遮住整个亭子,不远处是湖泊,是朱自清笔下的荷塘。
周絮买了两罐冰镇汽水,等陆远峥到这里时,瓶身已经裹上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
陆远峥盯着周絮直挺挺的背影,竟有些不敢上前。
如镜花水月般,一点就碎,遥不可及,但明明他们今早还在一张床上相拥而眠。
陆远峥定了定神,走过去,拿起搁在石桌上的汽水,叩开拉环,仰头喝一口才道:
“等很久了?”
“没多久。”周絮说。
陆远峥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手指摩挲着瓶身,空气又静又闷,只闻聒噪蝉鸣。
一直等到掌心慢慢被水珠弄湿后,陆远峥才开口:“准备报哪里?还是京大吗?”
周絮淡淡嗯了一声。
其实陆远峥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周絮一定要回京阳,全国top级的学校又不止京阳一所。
但或许是她思乡心切,或许是那里有她不可割舍的人或者事情,又或者她真的很喜欢那个大学。
人总归更习惯呆着自己熟悉的地方,也会有一些难以放下的执念和坚持。
陆远峥理解,因为他也是这样,他们一直都很像。
“第二志愿你报哪里?”他佯装随意地瞧着她。
路灯照在周絮的侧脸上,陆远峥觉得自己的心跳动了好几下,刚被冰凉液体滚过的嗓子竟然有些发痒。
“江临大学。”
周絮转过了头,又重复了一遍:“我报江临大学。”
周絮看了一下午的报考指南,又听了老师的建议。
全国重点高校的计算机专业里,除了京大,就要数江大。而且江临经济发展潜力大,大大小小的科创公司众多,实习机会多,未来就业前景不错,消费水平也在周絮可接受的范围。
当然最关键的是去年江临大学的最低投档省排是546,于周絮而言,是一个非常稳妥的选择。
紧握着易拉罐的手突然松开,陆远峥的唇角轻微扬了扬。他没说话,仰头将最后的一点饮料全部喝完。
橙子汽水的甜味在舌尖晕开,接着钻进了陆远峥的心里。
陆远峥偏过头,发出一声短促的清脆的笑,像是荷塘上的白鹭,翅膀扑上水面时荡起一瞬间的水花声。
他本不想让自己表现的那么开心,但却怎么都压不出从心头泛起的雀跃,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角,又到了眼眸深处。
周絮被他的笑感染着,也笑了:“你呢?你怎么报?”
陆远峥笑意不减,眉宇淌着一股许久不曾出现的少年气。
他朝她抬了抬下巴,语调很是轻快:“和你一样。”
明潭的夏日夜晚,不算美妙,空气里的闷热让人总想拉开距离。但好在夜晚的湖边有些风,湖里还有几艘游船,船顶点着灯。
桨声轻荡,莲动夜舟。
两人并肩而行,陆远峥不动声色地勾住了周絮的小拇指,晃了晃。
这是一种幼稚的、无声的约定。
“周絮。”
“嗯?”周絮扭过头:“怎么啦?”
陆远峥笑着摇头,又喊:“周絮。”
少有的清澈,高扬的音调,周絮能感受到他很开心。
她配合的晃了晃他的手指,也笑了:“你想说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