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心不小。”
陆远峥露出欣赏的笑。
周絮默然,垂眸舒了一口气,又听陆远峥轻声道:“我也能考去京阳。”
周絮猛然抬起头,发现陆远峥不知何时敛了笑,清浅的眼眸里,有种平日里从未出现的肃然。
这一天来的比周絮预想的早,陆远峥也比她以为的更急切。
或许是被周耀民庇佑了太多年,无论在学业还是人际关系上,周絮都过得太顺利,以至于时常忘记,她连自己的命运都把握不住,又怎么能操纵他人真心,陆远峥不是提线木偶,又怎会任她摆布。
她自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在可控的范围内,可进可退,就像是一次循规蹈矩、求证过无数次的化学实验,不求结果,只要过程操作的精密即可。
可偏偏,在这次的实验里,掺入了另一个变量,按图索骥的结果是覆水难收。
那个夜晚最终以周絮的沉默草草收尾。
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蝉声破窗而出,一场又一场的雨水过后,明潭一中迎来了高考前的传统祈福仪式,学校会分批次组织高三学生去嶂山写下自己的希冀。
嶂山有上百年的历史,山上兴建了一座普明寺,寺里供奉着一位文殊菩萨,庙前栽种着一棵老菩提树。
相传清代时,有一位书生赶考时,忽逢大雨,路过此地,在寺庙里借宿一晚,梦中与菩萨对话,醒来时天空云开雾散,金光笼罩山脉,书生顿时心旷神明。在科举考场中,过关斩将,夺得榜眼。
陆远峥很小就听过这个故事,但他觉得这都是后人为了找寻精神寄托而编造出来的,没有任何可信之处。
愚氓举出了智者,懦夫衬照了英雄,众生度化了佛祖。
就命运而言,休论公道。出自史铁生《我与地坛》
陆远峥信命,但更相信事在人为。
鎏着金边的红色飘带传到陆远峥这里,见他愣神的样子,池越调侃道:“你现在都开始许愿了?菩萨能听见吗?”
陆远峥从池越手里抽出飘带,用手指卷了卷:“你要写什么?”
池越坦坦荡荡:“我想要的可多了,这窄窄的一条怎么写得完?”
陆远峥看着池越倒是真把菩提树当做许愿树。
他握着圆珠笔,极为虔诚地趴在树下的水泥台阶上写字。
字写的比平时小了许多,如小蚂蚁般挤满了整条飘带。
陆远峥善意提醒道:“你没听过老太婆和金鱼的故事吗?小心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池越丝毫不在意,边写边说:“得不到就算了,等过几年之后,我再回来看看,有一个实现了的,就算我赚到了。”
陆远峥不置可否地笑笑,把自己这根空无一字的红飘带系在了一支高高的树干上。
“我听说绑的越高,愿望就更容易实现。”
池雨搬来了好几块石头,从大到小叠起来,准备自己踩上去时,崔明业比周絮先一步托住了池雨的腰。
崔明业脸色泛红,拉了下池雨校服,温声道:“我来吧,我比你高点,能绑的更高。”
池雨一下变得内敛起来,点了点头,轻咬着唇撤到了一旁,把自己的飘带递给了崔明业。
崔明业动作很快,把他们两人的飘带绑到了一起后,又低头问周絮:“需要帮你绑吗,周絮?”
周絮摆摆手婉拒:“我自己来吧。”
纵使在工作日,来普明寺祭拜的人依旧很多。
香炉里,灰色的烟雾袅袅而上,寺庙里的菩萨静坐着,低眉颂目,俯瞰众生。
钟声敲响,余音悠远和鸣。
站在山顶眺望远处,能看到明潭边际外的大海,在不知名的山脉间,可窥到一片银蓝。
周絮绕开人群,转回了菩提树下,选了一处她能够到的枝干,把红色飘带绑了上去,上面什么愿望都没写,只留下了她的名字。
考虑到学生安全,他们要在太阳落山之前下山。老李清点完人数后,便举起红色大旗,走在前面领队。
山中央的石板小路上,穿着蓝色校服短袖的学生们随着队伍蜿蜒而下,像是山涧里最年轻的那条河流。
周絮在队尾慢慢走着,听到前面不知谁喊了声:“咱们唱首歌吧。”
“好啊。”
“唱什么啊?”
“周杰伦的稻香如何?”
“我喜欢beyond!”
“你会唱吗你?别搞我偶像。”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里,不知是谁先扬起了嗓子,起了调:“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张震岳的《再见》,火遍大江南北的歌,班里不少人都会唱。
少男少女的不同嗓音混合在一起,达成一种和谐的音色,在山涧回荡。
太阳在西南方向,金黄又柔软的光,透过树林间隙,洒在周絮的肩头,又渗透到她的身体里。
一种许久未有过的充盈在心里慢慢上升后,又散开,大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好像有些爱上了这个地方。
肩头被后面的人微微擦过,周絮对陆远峥已经很熟悉了,不用回头,通过校服上清淡的气味就能辨别出来。
陆远峥的面庞一侧被光照亮,连带着发丝也变得柔软轻和。他的头发也变长了,没有修剪,乱蓬蓬的,发尾还有点自然卷。
目光擦过的一瞬,陆远峥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塞进了周絮的手心里,随之便朝前走去。
周絮看了看身旁沉浸在歌声中的同学,似乎并未发觉他们的小动作。
她在原地站定,将手掌摊开,一个小小的黄色布袋安静地握着。
袋子里是一个手串,由十八颗不同的珠子编缀而成,周絮在寺庙前见过,有保佑人的美好寓意。
远远的,陆远峥隔着队伍朝她这里望来深深的一眼。
他的福,他的心,他的运,在这一刻,都分给了她。
第30章 2008/After18
高考期间,文心书店闭门三天。
第二天夜里,书店里屋的窗口里飘出淡淡的中草药苦味。
陆远峥病的蹊跷。
他在考理综的前一天晚上开始高烧。冯玉裁急的团团转,又不敢直接喂给他退烧药,怕有副作用影响第二天发挥,只能去中医馆抓了几幅中草药,用砂锅煎好,让陆远峥一口口咽下。
药快见底,冯玉裁递过去一颗蜜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陆远峥嘴里含着蜜饯,扯了个混不吝的笑,哑声道:“我没一点压力,大不了再来一年。”
“荒唐!”
冯玉裁难得生气,把药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撂:“你以为再来一年就不会有变数了?以你的实力,就算发烧也能考上江临大学!说什么晦气话!”
陆远峥没接话。
他平躺在床上,床位的电风扇呼呼的转着,和窗口灌进来的风形成小范围的对流,驱散心头的燥热。
混混沌沌中,那颗因紧张而乱跳的心脏慢慢回稳了些,陆远峥闭上了眼睛。
冯玉裁慢慢走到门口,关上了灯。
黑暗里,他叹了口气。
2008年,全国一卷的物理成为那一年热议的话题,以题型创新度过强,解题突破口太难而饱受诟病。
当时从考场走出来的周絮当然不会知道这些。
在一众的议论声和哀叹声中,周絮脚步绵绵地走出学校,高强度思考后,她的大脑变得空空荡荡。
周絮在黄昏汹涌的人群中站了好久,感受着没来及消散的绵长余韵,她的右手似乎还在发抖。
直到周耀光拎过她的书包,让她上车回家,周絮才反应过来,高考终于结束了。
出租车上,周耀光塞给周絮一瓶橙汁,迫不及待地问道:“小絮,考得怎么样?”
周絮没有立刻回答,她喝了一口橙汁,靠在座背上缓了一会儿,才慢慢道:“可能不太好。”
在第二遍检查时,周絮改了好几道物理答案,最后一道大题更是压着时间点才做完,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
人往往会在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上出错。如果说第一次竞赛失利是外因导致,那这次实实在在是她的疏忽,又或许是她根本不擅长物理,之前赢得的荣誉都是幸运。
运气花光了就再也没有了。
周耀光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又立刻缓和脸色,安慰道:“没事的小絮,估完分,好好报志愿,也不是非京大不可了。”
橙汁很甜,但周絮的唇齿间却泛起一阵苦涩,又很快被时间冲淡。
十八岁之后的暑假开始了。
张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周耀光要跟着暑期旅游团出车,周絮拒绝跟团游玩的邀请,选择只身一人在家,难得的清净。
趁着自己对试卷答案还有记忆,周絮估了分数。
按照去年京大的分数线,周絮是考不到计算机专业的,只能屈就于一些就业前景不算好的冷门专业,但如果报江临大学,计算机专业则更稳妥一些。
脑袋里的弦一旦松下,在此之前积累的强撑着的所有疲惫都在这一刻涌来。
周絮无暇多想,在表弟一米二的床上凑合着,睡得昏天暗地,和外界几乎断联。
等她再见到陆远峥时,已经是一周后。
池雨打来电话时,周絮正在熨裙子。
她没有衣柜,从京阳带过来的所有衣服都被压在行李箱子里。夏季的衣服面料轻薄,翻出来时都是皱巴巴的。
周絮的裙子不多,都是周耀民带着她买的,清一色的长裙,长度到脚踝位置。
周絮挑了一件淡粉色的格子连衣裙,手机夹在耳侧,一边和池雨确定好时间,一边把裙子上的褶皱慢慢熨平。
天气闷热,周絮换好衣裙后,把头发绑成麻花辫,有一些偏短的碎发垂在后颈处。
周絮按照池雨发来的位置坐车去了写真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