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梓扬扭了扭手腕,扑过来的一瞬,陆远峥屏住气,将幽绿绸料甩在高梓扬脸上,旋即一个箭步绕到他后面,将他提前放好的袋子打开。
袋子里装着一条青绿色的年幼小蛇,是陆远峥在山上抓的,没有毒。
陆远峥叫了一声高梓扬的名字,待他转身之际,将小青蛇朝他扔去。
蛇身冰凉湿滑,和绸料卷在一起,缠绕在高梓扬的脖颈上,幽幽地吐着信子。
见高梓扬惊恐的模样,陆远峥善良地提醒道:“不要轻举妄动哦,它不开心的话,会一口咬在你的脖子上。”
高梓扬浑身冒着冷汗,一动不动的,小声祈求道:“求求你,把它弄走好不好,我再也不找周絮了,我发誓。”
陆远峥不屑地笑了一声:“你发誓有个屁用啊。”
蛇尾轻轻扫过高梓扬的下巴,他绝望地闭上眼,艰难地咽了咽喉咙:“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我没什么别的要求。”
陆远峥漠然地睨着他,言简意赅道:“以后,不准出现在周絮眼前,不然我不能保证下次出现在你身上的会是什么东西。”
“什么毒蜘蛛、大蜗牛、小蚯蚓……”陆远峥随意列举了几个,笑道:“我对你,还是比较了解的,你家在那里,你怕什么,我都知道。”
高梓扬举着双手,含泪点头:“我保证,以后绕着周絮走。”
回南天还没结束,教室的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凝聚的水珠顺着玻璃滑落在窗台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课间操取消,周絮在教室里整理英文长难句,从茶水间回来的池雨给她带来了一个新消息。
“周絮,我刚才看到前阵子一直来找你那个大高个了…”
周絮放下笔,心往上提了提:“他又来了吗?”
池雨摇摇头,低声道:“他好像又缠上孟纤意了。”
周絮将信将疑,直到放学后,她在楼梯拐角处看到了正在纠缠的高梓扬和孟纤意。
她本想避开,却和高梓扬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脖颈泛起一层湿冷,高梓扬如见瘟神般,立刻避开,扭头去追已经下楼的孟纤意:“纤意,你别生气,等我一下。”
“别跟着我!”
孟纤意尖细的声音在楼道里被放大,随着两人渐远的脚步声又消散在黄昏里。
“好看吗?”
周絮闻声转身,肩头擦过陆远峥的胳膊。
周絮不动声色地往一侧站了站,声音有点冷:“这就是你的方法?”
“祸水东引。”周絮总结道。
陆远峥眼神无辜,举起双手:“这可跟我没关系啊。”
周絮看他的眼神不像在撒谎,便止住了疑虑。
两人并排下楼梯,周絮慢慢道:“我看孟纤意似乎也很郁闷。”
“你不打算帮她吗?”
陆远峥一步三个台阶地往下跳:“关我什么事。”
周絮走到最后两节台阶时停住脚,只见陆远峥轻松蹦过最后四节台阶,旋即扭身,双眸发亮,散漫地笑着。
“我可不是谁都帮的,周絮。”
楼道里的脚步声变的乱了,周絮抓着书包带子走的很快,和陆远峥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学楼,穿过紫藤萝亭廊时,周絮的胳膊忽的被陆远峥拉住。
半个旋身,周絮被扯到白色廊柱旁,刚想开口,就被陆远峥用食指封住了唇。
“嘘。”陆远峥低声道:“你听。”
周絮忽的变得很平静,隔着紫藤萝的一片帘瀑,窸窸窣窣衣料摩挲声在她耳侧鼓动着,像鸟雀的爪子踩在枯黄的树叶上。
接踵而至的是时高时低的喘息以及唇舌交砸声。
廊亭外是一片树林,透过紫色间隙,周絮大概能瞧见一个高个子男生把一个女生压在树干上,双手捧着她的脸蛋。
许是用的力有些大,女生娇娇地叫了一声。
“高梓扬…”
是孟纤意的声音。
周絮瞪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明明她很厌烦他啊。
正茫然时,周絮的双眼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盖住。
羽睫轻刮着陆远峥的掌心,有些痒痒的。
像是被小猫们的尾巴轻轻扫过。
随着他低沉笑音的响起,周絮的耳朵也一并痒了起来。
“别看了,少儿不宜。”
第28章 2008/潮湿手心
周絮已经很久没产生情爱意识了。
那一个个偷来的看电视的午后也离她很遥远了,她已然忘记彼时初步窥探成人世界时的紧张和兴奋。
表现得完全是个未谙世事的懵懂的少女。
仿佛刚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样,两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回顾,沉默着一前一后骑车回去。
他们彼此间都非常清楚,在学校保持密切关系的结果便是像高梓扬和孟纤意一般成为被注视、被讨论的对象
走到福临巷口时,陆远峥拨了拨车铃:“怎么谢我?”
周絮刹住车子,脚尖点地,停在原处,并没有回头:“你想让我怎么谢。”
因为背对着陆远峥,所以周絮并不知道他的表情。
巷子里有光,周絮后面拉着长长的灰色影子,落在陆远峥身上。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他开口,周絮主动道:“要不我请你吃饭?”
“看样子你很喜欢请人吃饭。”
陆远峥骑车停在周絮一旁,黑眸扫了她一眼:“周絮,我没那么好糊弄。”
这般傲慢的姿态让周絮想起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的波斯猫。
提议被否决,周絮还是将话语权交给陆远峥:“那你想要什么?”
一阵沉默后,陆远峥又拨了拨车铃,骑车越过周絮的一瞬,他开口道:“先欠着,等我想好告诉你。”
一直到整个回南天结束,陆远峥都没有告诉她答谢的方式。
这件事如同四月的潮雾一样,消失在艳阳天里。只是周絮会在课余时间听到一些有关高梓扬和孟纤意的言论,分不清虚实。
一些支零破碎的片段很快被强加上他人逻辑,变成口口相传的、各种版本的故事。没有谁会认真地去探求事实真相,只想通过一些他人的桃色琐事来获得自己艰难生活里的一口喘息。
被带着紫藤萝香气的风吹遍所有角落,掀起高考前的一阵阵躁动与凌乱。
明潭的夏天来了。
白色的油桐花瓣像雪一样铺满整个车棚,又落到周絮的车篮里,校服外套被挂在院子里晾晒后收进衣柜最里侧,教室前面贴上了倒计时的挂牌,每天早读,学习委员就会上去翻过去一页。
天亮的早了,周絮醒的越来越早,看到天光便再也睡不着。去年夏日里被大雨压灭的劲头,又在这年夏天重新回到她身上。
头发已经长回了原来的模样,周絮不打算再剪,她起来后往往先打一盆热水洗头,用毛巾擦过之后,披散着晾干后,骑车到学校后再绑起来。
池雨是在校门口遇到见到周絮的。
她嘴里咬着一个虾饺,从王家芳的电动车上跳下来,第二眼看过去时,才认出混在稀疏人群中,推着自行车的少女是周絮。
和家芳理发店墙壁上贴的模特图纸一样,周絮的头发柔顺的落在胸前,阳光浮动着,原本的黑色变得浅了些,皮肤的颜色却更白了些。
池雨把饺子一口吞下,一路小跑了过去,含含糊糊道:“周絮,你怎么从西边过来了,我记得你家在东边啊。”
周絮面不改色道:“我去了趟早餐店。”
池雨把饺子咽下去说:“那你起的真早。”
周絮笑笑,又听池雨朝后讶然道:“你也起这么早?”
顺着声音下意识回头时,陆远峥已经推着车走过来了,轻轻擦过周絮的肘侧的肌肤。
觉察到他有些灼热的视线,周絮垂下了眼,面无表情地推动自行车朝前走。
等到了教室,池雨吞了口温水,碰了碰周絮的胳膊:“你是不是讨厌陆远峥?”
周絮没说话,轻眨的眼里有些困惑。
池雨拿了本英语书打开立起来挡住脸,说出了自己的理由:“不然你怎么见到他连招呼都不打?像陌生人一样。”
周絮想了想,余光瞥到来巡查的班主任,嗓子里的话变成了一声带有提醒意味的轻咳。
池雨反应很快,立刻大声朗读起来,也忘掉了这个问题。
潮起潮落的读书声里,清晨的草木味从窗口飘了进来。
窗外依旧是绿意葱葱的样子,四季的流转的边界在这里几乎不存在,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可察觉,只能用倒数的数字来计量。
梁译的信件变得越来越少,信上的话也越来越短,周絮知道他的压力比她要大。
因为她已经是在谷底的人了,丢去了所有的荣光,没有任何倒退的恐惧,只有往上的决心。
周絮不由得捏紧了书脊。
早读结束,池雨就喊着小腹不舒服。
例假不准常有,但痛经却是头一次。崔明业用矿泉水瓶装了热水,在课间偷偷塞给池雨,却还是不顶用,只好请了假,被王志芳带去了诊所。
下午讲联考试卷,周絮帮池雨誊了一份重点讲解,等到了晚饭时,周絮莫名地犯起了困。
教室里很安静,周絮咬了两口面包,趴在桌子上睡了起来。
昏沉中,周絮听到窗外远远的传来一阵阵喧闹声,脑袋里产生起身的想法,却操控不了身体。
混沌中,周絮隐约觉得有人过来,把一旁的窗户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