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安其并没有再发消息来。
但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情绪太盛,竟然不受控制地敲起键盘来,一行字敲完又毫不犹豫地发送了过去。
发热发胀的脑袋被对话框边跳出来的红色感叹号冷却。
「DEMI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请先发送朋友验证请求,对方验证通过后,才能聊天。」
施绘愣住,手指悬在那个「发送朋友验证」上,许久才冷飕飕地笑了一声,她自己也跟着打了个寒颤。
“你这个表情,认识是吗?”她看着谢蕴之的侧脸,又露出了和那晚一样的笑。
“我不认识。”谢蕴之很快整理好表情,打了个转向灯开进旁边商场的地下停车库里。
施绘没吭声,她收回目光时想到自己之前对谢蕴之那种明目张胆的欺骗和敷衍,心想这招果然是好用的,但没想到回旋镖打到了自己身上。
停车场车不多,迎面就是两个车位,谢蕴之规规矩矩地把车停进去,下车时从后座拎出了自己皮毛一体的大衣披上,挎上包,隔着车顶跟施绘挑了挑眉说:“但我听过这个名字。”
两个人在餐厅里面对面落座后她又才重启了这个话题:“你来问我,是你已经认识这个人了?”
施绘喝了口热茶,反觉自己突然变成了被打听的一方。
“别说谎。”谢蕴之先发制人,“我虽然不认识斯安其,但我哥认识,你如果想知道她我乐意当这个传声筒。”
施绘搁下杯子短促地笑了一下:“看来你也很好奇。”
“是啊。”谢蕴之坦荡地耸了耸肩,“我很早就好奇这个人了,从来都是听听名字,没见过。”
施绘顺着问:“从哪儿听听名字?”
“我哥。”她讲得直接,“听他讲是邵令威的朋友,但我没听邵令威自己说过,不过他一向不大讲什么的。”
施绘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一向不大讲的,还有她这个妻子。
“朋友吗?”她用随意的口吻问。
谢蕴之低头去看她手里不自觉掂起的杯子,一下两下轻轻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像跟什么东西同频。
“其实之前说的五花八门的。”她撑着脑袋想了想,坦言道,“一会儿说是同学,一会儿说是邻居,有时候喝了点酒了就又讲是女朋友,不过他那张嘴很混。”
谢蕴之刻意地啧啧两声:“他那张嘴最不值得信,骗小姑娘骗惯了,到我这儿也越来越油腻,就当听个响。”
施绘跟着笑了一下,又举起杯子短暂地挡了一下下半张脸,转起手腕时才发现里面的茶已经空了。
“所以是前女友?”她只能这么问。
谢蕴之摇头:“是谁跟你说了什么?还是斯安其来找你了?”
施绘还没有厚颜到会直接说是自己翻了邵令威的手机才发现的这么一号人物。
“不是,就是听说。”
轮到谢蕴之问:“听谁说?”
“不重要。”她假装云淡风轻地说,“我也就是随口一问。”
谢蕴之口无遮拦道:“你怕邵令威出轨了?”
施绘哽吃了一下。
她努力想,电视剧里是怎么演的,或者身边有没有实例?正常的夫妻在面对这样的问题时,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
承认害怕,然后坚定地在外人面前维护丈夫,还是破罐子破摔,让朋友一起帮忙查个究竟?
好像都不体面,在她跟谢蕴之问出那个名字的那一刻,就背离了她在这段婚姻中原来的轨迹。
“我随便说说的。”短暂的沉默后谢蕴之主动开口,又给她倒茶,“第一次看你这个表情,我的错,我乱说话了,放心吧,邵令威这个人还是讲原则的,出轨不至于,至于那个斯安其,哪怕是女朋友也是过去式了,我都很久很久没听我哥提起过这个人了。”
她同时又表示惊讶:“我以为凭你的性格不会介意这种事呢,你和何粟——”
施绘打断:“我们没在一起过。”
谢蕴之自认口不择言了:“行,不讲多了,总之我觉得邵令威不至于对你三心二意t。”
施绘心里苦笑,难道她还指望他对自己一心一意?
“喝点酒吗?”谢蕴之突然又拿起酒水单,扫了眼她的左手,“应该能喝酒了吧?”
施绘提眉:“你开车了。”
谢蕴之失笑:“一会儿再晚一点,门口就都是代驾了。”
“那你看着点吧。”她倒也不抗拒。
谢蕴之前后翻着那张硬卡纸,嘴里念念有词:“不过你酒量比我好,不见得能酒后吐真言。”
施绘无奈地托住下巴,眼皮耷拉地看着她:“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和邵令威怎么认识的。”她招来服务生,点了瓶霞多丽,等人走后皱了皱鼻梁继续说,“什么叫我还想知道什么,就这个事儿你也一直不肯说。”
施绘是实在不好开口。
她有点后悔同意谢蕴之点酒了,尽管半瓶白葡萄酒在她那里根本不算什么,但秘密太多,总怕有口疏嘴快的时候。
好在半瓶酒下去,谢蕴之还是一句多的也没问出来。
她有些火急了,晃着酒杯嗔道:“真嘴硬,怎么可能是在公司才认识的,那你说,你毕业典礼的时候,手上的那束花是哪儿来的?”
施绘猝不及防,她一直隐隐判断花是何粟托人送的,下意识辩解:“别人送的,跟他没关系。”
谢蕴之也没管她说的“他”是谁,甩手不理狡辩:“哪来的别人?邵令威都跟我承认了,就是他送的,他都认,你还瞒?”
施绘愣住:“你说是谁送的?”
谢蕴之空张了两下嘴,看着施绘这副茫然的表情,她也心里发虚了,短暂地回想谈郕给自己的交代。
不要跟施绘面前多说邵令威以前的事包不包括毕业典礼的事儿呢?
她越想越没底,也越想越觉得不管拉倒。
“邵令威送的。”她晃晃脑袋,问施绘,“你不知道?”
她不知道。
施绘掏出手机去翻相册,却又不知道要翻什么,脑子里对那束绣球花的印象已经稀薄,却有个身影越来越清晰。
她总算有些头绪:“当时你拍照的时候,你哥身边站着的那个人是他吗?”
谢蕴之说不记得那么仔细了:“大概就是吧,也不能是别人了。”
正聊着,施绘手里的手机屏幕又由暗变亮,最顶上弹出一条迟来的信息。
赵栀子:「那等我把她签下来,帮你要签名!」
说的是那个Demi Si。
施绘盯着屏幕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突然瞳孔放大。
第65章
最后那瓶霞多丽留了个底,谢蕴之还是什么多的都没问出来。
“太没意思了。”她大呼无趣,“全世界最无聊的两个人凑在了一起,祝你们白头到老。”
施绘心思早不在饭桌上,她一心两用地跟赵栀子发完信息,才知道明天赵栀子是准备杀到机场去,直接在接机口把人截住。
“太野蛮了吧。”到家的时候她才跟对方通上话,“你不是直播助理吗?签新人也是你的KPI?”
赵栀子那边把手机搁在一旁,开了免提后一边敲键盘一边跟她说:“我不想跟着现在这个主播了,每天卖货累的要死,他自己选进来的品,出了问题还要把锅甩到我身上,我才拿多少工资,担的责跟公司法人似的。”
“那内部申请调换不行吗?”施绘替她着急。
“我还没过试用期呢。”赵栀子不知道哪里摸出来一个苹果,水汁汁地啃了两口,口齿含糊地说,“而且一个萝卜一个坑,别人不动,我就得烂死在这儿,这个Demi Si是我最好的机会。”
“为什么是她?”路上施绘已经顶着晕车把斯安其的社交软件翻了个遍,为此还特意费钱又费时地去平台上搜了个层层套的梯子链接,又按教程研究了半天才终于登上去。
“她粉丝很多的。”赵栀子突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她没打算老实告诉施绘,其实如果不是在茶水间听到老板和别人兴致勃勃地聊起这个人,她的网速也没快到会去关注国外的小众网红。
如果能把Demi Si签进来,她能邀功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老板会高兴。
想到这儿她又干劲十足,快速啃干净手里的苹果,拿湿巾抹了两下手就又开始对着一屏幕满当当的个人信息进行汇总摘要。
“她不在日本发展了?”施绘边问还边在研究斯安其最近发的一组照片。
两张,一张是河川风景,一张是自拍,妆容精致,神色却平淡,施绘反复拖动放大,连她浅色瞳孔倒映出来的路景都不放过,最后不小心手滑点了个赞。
她惊慌地“嘶”了一声,匆忙取消,但一反应,自己临时注册的账号名还是一串乱码,大概只会淹没在斯安其众多粉丝之中。
“怎么了?”电话那头赵栀子问。
“没什么。”一连当了几天侦探,施绘此刻宛如惊弓之鸟,甚至刚刚赵栀子一声动静都又让她心脏突突了两下,“那什么,你还在工作吗?我听你键盘噼里啪啦的。”
赵栀子说是啊:“我不得把人研究明白了嘛,知己知彼。”
施绘把软件关掉,又转到微信,在添加朋友里输入了斯安其的微信号,搜出来的账号比邵令威那边展示的更简陋。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就立马关掉,生怕手汗又生出什么枝节来。
“研究出什么了?”她故作漫不经心地对着听筒里问。
赵栀子停下敲键盘的手,改成握着鼠标滑动,“咕噜咕噜”的滚轮声跟赵栀子滔滔不绝的汇报一起碾进施绘的大脑里。
“三国混血,英语日语中文都会讲,高中读的是东京最好的女校,后来转入国际高中,考进东京大学读的艺术史,毕业以后又去美国学了设计,从大学的时候就开始兼职平面模特,前两年因为一组樱花照在IG上爆火,喏,就是我微信上发你的那两张。”
施绘还没点开大图就意识到这跟斯安其发给邵令威的那张风景照是一个背景。
照片里斯安其跟现在浓墨重彩的商业照是两个风格,几乎没有化妆,头发也还是温柔的栗色,穿着简单的日式校服沐在阳光下,粉色的樱花花瓣落在她发际,眼角,唇珠,像被上帝亲吻,热烈的五官下是明媚的纯洁。
好看,施绘欣赏完又撇撇嘴,心想谁知道是哪个人拍的。
“听说那个时候她凭这组照片让Demi变成了一个形容词。”赵栀子越说越起劲,“而且日本人偏爱混血颜,她又是属于恰到好处的清纯挂,别说,我一个女的看了都喜欢。”
施绘默默关掉了照片。
“既然在那边那么吃香,为什么还要来国内发展?”
赵栀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她盯着自己屏幕上那片空白的区域,苦恼道:“我也奇怪,而且听说她也没有事先签好国内的公司。”
施绘冷笑了一声,心想自己怕是知道答案。
“明天你一个人去?”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