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施绘回头,眨了两下有些发酸的眼睛,突然问她,“栀子,你听过陈天舒这个名字吗?”
赵栀子被问得一头雾水。
“没听过,是谁?”
施绘也没抱什么指望:“不是谁。”
但赵栀子是对万事好奇的性子:“谁啊?男生女生?”
施绘只能用别的吸引她的注意力:“还有两颗花生糖,你要吗?”
“要,两颗都给我吗?”
“一颗。”
施绘晚上回家的时候还是没有看到施雨松,他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是平常事,施绘不但不担心,反而松口气,放下书包从柴房拿来扫帚和畚斗把碎玻璃清理了一下。
雨一直下到了星期一。
她坐在靠窗的第一排,心不在焉了一整天。
头顶的风扇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她座位太偏,几乎吹不到什么风,身上的汗褪了又发,反反复复,让她想起了昨天湿漉漉的感觉。
放学的时候施绘被数学课代表传话去一趟办公室。
她一路还在猜测是什么事,当进门看到赵栀子也在办公室里站着,立马明白了七八分。
赵栀子低着头笔直地杵在在数学老师的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两本算术本,其中一本的页面上还有个扎眼的橙黄色油渍。
“过来。”数学老师横坐着,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只手捏着红笔朝她招了招,“施绘,你说,你们俩谁抄的谁?”
施绘偷偷瞄了眼低着头的赵栀子,正准备开口狡辩,听数学老师先发制人地说:“不要说没有,乘除法一页口算,四十道题,错全错一处去,说没有抄作业我是不相信的。”
她顿了顿又说:“要不要打电话问问你们家长相不相信?”
赵栀子被她一吓唬,立马红了眼,揪着裤缝,声音捏在嗓子里:“老师,就是我抄施绘的。”
数学老师明摆着对这个答案已经了然于心,将问题往另一端抛:“施绘,是赵栀子要你给她抄,还是你主动给她抄的?”
施绘这下没含糊:“我给的。”
赵栀子嘴比她慢了一拍,要开口时数学老师已经先下了判决:“一个巴掌拍不响,两个人都有问题,去对面桌子上写检讨书,写完带回去给家长签字,明天拿来交到我这里。”
赵栀子扭着胳膊求饶:“老师,能不能不要家长签字。”
“不要家长签字,你们下次还敢,现在你能抄她的,考试你能抄谁的?快点,纸和笔拿过去,一人一边,不要挨着。”数学老师随手从桌上抽了本新的练习簿出来,撕了两页下来给她们,拿笔尾点了点赵栀子说,“你还没完呢,检讨书写好在这儿把周末的口算作业重写一遍。”
赵栀子仰面耷肩以表崩溃。
施绘率先写好了检讨,收笔的时候看赵栀子埋着脑袋凑过来用唇语问她反省的省怎么写,又被老师抓包:“不会写的字用拼音,赵栀子你不要磨磨蹭蹭的,写完赶紧来做题。”
施绘爱莫能助,把手里没几行字t的检讨书双手递到数学老师面前。
对方没接,只说:“你先回去吧,明天检讨书家长签字带来,以后不准再把作业给同学抄,再让我发现的话就不止写检讨了。”
施绘说知道了。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眼伏在桌上可怜巴巴的赵栀子,对方用唇语说“别等我了”。
第31章
赵栀子打岔:“我想起来了,我说让你那天别等我,结果你后来一个多礼拜都没等我。”
她想了想,挂上狡黠的笑又说:“原来是去约会了啊,重色轻友。”
施绘确实是在那一周的放学撇下赵栀子去见邵令威了,但绝不是出于什么重色轻友,她懒得多解释,直接摊手耍赖说:“你要打岔我就不说了。”
赵栀子好奇心重,最受不了她话讲一半,立刻求饶:“我闭嘴,你继续。”
施绘揉了揉太阳穴,半阖着眼细想:“我不是去找他,我是想去福利院找我妈,周六码头的爷爷跟我说看见我妈往学校走了,那个方向无非两个地方。”
她忽而沉默片刻:“说到再遇见那个人,就是谁都有好奇心罢了。”
“而已。”她再强调。
也怪那天傍晚雨停了。
施绘丢下赵栀子后就去教室里取了书包,出校门的时候正好撞上初中部放学,她跟在几个勾肩搭背的男生后面,往和家反方向的福利院走去。
她见过那个院长阿姨,同冯兰差不多年纪,有几次带着果篮和儿童书来医院看她,施绘祈祷对方还认得自己。
福利院敞着大门,陆续有几个高年级的进出,施绘在门边站了一会儿,眼神从一个个进去的人身上扫过,偶尔迎来回看的目光,她就别过脸去。
“绘绘?”肩膀突然被掰了一下,施绘顺着力道转过身去,还没太注神就凭声音认出了秦院长。
对方俯着身瞅她,瞪眼抬出了眉上几道浅浅的纹路:“怎么跑这儿来了?你一个人?”
施绘见到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抻着脖子问:“院长阿姨,你看到过我妈妈吗?”
秦院长闻言直起身子,搭在她肩上的手也放了下来,眉上的纹路游移到了眉心,眼神比墙垣上纷纷的凌霄花还摇摆不定。
许久她说:“我长时间没见过你妈妈了。”
施绘伸手抓住她的衣角,眼睛又不由分说地红了:“我妈妈昨天回来了,往这边走的。”
秦院长不看她,轻轻将衣摆从她手心扯出来:“绘绘,你妈妈没到这边来,要天黑了,等下还要落雨,你早点回去。”
施绘低头看了眼空空的手心,又见一滴眼泪不争气地落了下去,消失在早就被打湿的水泥地上。
“我知道了。”她低着头转了个身。
雨后的爬山虎叶子被洗得油亮,墨绿色的经脉蜿蜒,像刚上了釉的工笔画,微风轻过,水珠随着颤动的叶片滴落,跌碎在墙边的小水坑里,与施绘不规律的心跳同频。
她在墙下站了一会儿,忽而想到昨天在这里吓了她一跳的那个人。
她还记得他校服上绣的名字。
施绘抬头往墙上看去,轻轻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想也是,但施绘这会儿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头,走到墙角的土台前爬了上去,两只手翻开爬山虎叶子,手指扣进砖缝里开始使劲往上撑。
校服裤脚被爬山虎的卷须勾住,她蹬了蹬腿,没松开,只得落下来重新再摸索出几块更松的砖石。
落雨的砖墙太滑,她脚踩不上去,几次快够到墙头了又滑下来,如此折腾了一会儿后她后颈已经汗津津的,手指甲里窝了砖屑,看着脏兮兮的。
她一个个指甲拨了拨,正准备蹲下来歇会儿,忽然听见墙对面有些动静,接着一个人影蹿上墙头,灰屑迎头落了她一脑袋。
邵令威骑坐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施绘看到他有些欣喜,抬起胳膊捋了捋头发,又抹了把爬山虎湿漉漉的叶浪,最后觉得手上的灰没那么大了,才从土台上跳下去,抬头问:“你是不是刚刚听到我叫你了?”
邵令威另一条腿迈过来,轻轻一跃便跟昨天似的落在她跟前。
“你叫我了?”他摇头,“我听到有人在扒墙。”
施绘有点不好意思地拍了两下手:“我爬不上去。”
邵令威问:“你要爬上去干嘛?”
施绘想说找他,但这话到嘴边又有些怪怪的,她找他干嘛呢,一来没由头,二来没必要,或许就是新奇,再来就是因为今天没伴。
“嗯?”他打量她,“又不说话了?”
施绘支支吾吾半天憋出来一句:“你几年级?”
邵令威有些意料之外地抬了一下眉。
施绘随即松开一边肩上的背带,把书包甩到身前,从里面掏出算术本,翻到已经批改完的作业,在几个红圈旁指了指:“这几道你会不会?”
邵令威瞅了一眼,注意力一半在那个醒目的油点子上。
“会吗?”施绘一边又掏出了笔,笔盖还没打开,她先在错题上点了点,“这个,这个,还有这几个。”
邵令威看了一眼,依次把答案报给了她。
施绘赶紧咬下笔盖做了订正,写完又有些贪心起来,往后翻了一页,仰头睁大眼睛看他。
邵令威会意,按顺序给她报数,报完一排以后他说:“剩下的你自己写。”
施绘不敢得寸进尺,快速扫了一眼,挑出数字最复杂的几个说:“这些我不会。”
邵令威按照前一页的正确率给她报了几个错误答案。
施绘心满意足地合上作业本往书包里一塞,又想起自己那份需要签字的检讨书。
“你会写潦草字吗?”
“什么?”邵令威有些不明所以。
她也没等他回答,把折起来的检讨书拿出来,连同笔一起塞到他手里:“你帮我签个字好不好?要潦草字。”
邵令威猝不及防被塞了一手东西,等她的要求说完才有空低头去看。
看完他轻笑一声:“还有人要抄你作业?”
施绘没听出来他的阴阳怪气,点头说是。
他捏着笔问:“你不敢拿回家?”
施绘说:“我家可能没人。”
“你妈妈还没回来?”
施绘摇头,有点不想多谈,只催促他:“你帮我签,要潦草字,大人写的那种。”
“名字。”
“施雨松。”
“哪几个字?”
施绘形容不出来,只得抢过笔在手心写给他看。
邵令威鬼画符一般在纸上连笔写了三个字,潦草到他自己都认不出来:“好了。”
施绘接过来一看,看不出来是什么字,那就对了。
她把那张可以交差的纸折回去放进书包里,手伸下去的时候摸到了昨天剩下的那颗花生糖。
她掏出来,塞到邵令威手里:“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