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归越沉默了几秒,问,“那游刃有余的成年人为什么脸红?”
“成年人又不是不会害羞,只是丢脸丢习惯了而已。”
她拿着杯子覆上自己发烫的脸,毫不客气道,“你不也在脸红吗?”
“你看,在你面前说出这种话了我还没有逃走,我已经不是之前的陈今月了。”
江归越喝了一口冰水,给她捧场,“嗯,现在是成熟的陈今月。”
“所以以后在我面前别那么小心翼翼的,我又不是什么很苛刻的人,说句话就被你吓走了。”
陈今月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也挡不住眼中潋滟的水光,“我不喜欢你这么低声下气的。”
江归越一怔。
“明白地说出来,更进一步也可以。”
她眨眨眼,“我现在可是很抢手的。”
第45章
真不像话。
两个加起来五六十岁的成年人就像是两个未成年的男生女生似的, 在这里互相低着头脸红。
江归越一向是面对这种话非常游刃有余的,他生得实在是好,从初中开始抽条开始, 就有视线落在他身上。
自然就有告白的。
他听过的情话实在数不胜数。
含蓄的, 赤.裸的,诗意的,态度或羞涩或骄矜, 听多了也就会发现人类表达爱意的话语实在是千篇一律。
江归越从来都能在不落对方脸面的情况下脱身,礼貌地听完, 在倾听的过程中保持距离, 然后拒绝。
不过,头几次总是一头雾水的, 经历多了之后就是不听完对方的话就直接拒绝的时期。
虽然保持着礼貌, 但冷淡是免不了的, 虽然知道对方是出于喜欢,但次数实在太多, 一次又一次听着差不多的话,重复着差不多的流程,多少也会因此而感到烦躁。
她们喜欢自己的是什么吗?江归越想,明明大多数都没有说过话,甚至有些在告白面前都没有见过面,为什么能一开始就是喜欢, 是深爱。
是女孩子喜欢洋娃娃的喜欢, 是女孩子深爱美好事物的深爱。
但他不是洋娃娃, 也并不美好。
他甚至并不珍惜这些心意,只是出于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才会温和地拒绝,给彼此都留□□面, 其中总有过于执着的。
是在被陈今月拉黑删除之后,江归越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被他认为千篇一律的告白背后或许藏着极大的勇气。
可能是有一点理解,也可能是因为陈今月,他对那些喜欢与爱意有了一些共情。
但他仍然无法将那些心意收下珍藏,因为江归越已经有了于他来说最宝贵的一个。
所以,至少听完。
然后再拒绝。
江归越不怎么想一些有的没的,他的时间大多数被训练占用,训练时偶尔走神时想的是陈今月,其余的时间也是想的陈今月,时间实在是很不够用。
男子排球通常是暴力的,快速的,比起女子排球来说技巧性不足。
因为速度过快,大多时靠训练出的本能反应,而江归越打的也不是需要太用脑子的二传。
这种习惯被江归越带到了赛场外,他一切都靠本能,处理事情的思路也依赖着小时候大人的教导。
而在情爱这类事上,更是一无所知。
但江归越头一回开始反思自己,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拒绝别人时太冷漠,让陈今月感到了畏缩?
又懊恼他不该拖太久,本想好高考后向她告白,为什么要一直拖延呢?
那一天,江归越本想向陈今月告白的。
后来他总是想起那天,想起自己写了好多天,废了好多版本的情书,想起她红扑扑的脸,想起她噙满泪水的眼。
想她会不会后悔喜欢他,想她会不会恨他。
爱与恨的距离其实也差不多。
或者说爱跟喜欢本身也不是什么很好的东西。
高中时的江归越是这样认为的,并对此类感情讳莫如深,绝不沾染,在平时的生活中也很注意跟异性之间的距离。
不过,告白的反而都不是日常相处的同班的女生,大多都是不怎么说话,只见过几面,或者干脆就是连面都没见过的。
是因为距离产生美?江归越不是很明白,不过他很高兴能够跟同班女同学正常相处。
这种高兴一直持续到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视线总是落在陈今月身上。
想要她的注视。
想要她站在自己面前。
想要她说出那些爱语。
想要她。
江归越现在还保留着陈今月的日记,他有空时会翻阅那些不知读了多少次的字句,阅读少女直白青涩的心思。
每一次翻开日记时,都带着窥视他人隐私的愧疚,以及因为窥视的是她而随之涌现的羞耻与喜悦。
或许也带着些赌气,毕竟如果她没有那么逃避自己的话,他是不会未经允许翻阅她的日记的。
当时江归越通过刘笑问过陈今月,陈今月说让他随便找个地方扔掉。
他心想扔到自己抽屉里也可以吗?
如果能站在她面前,江归越是必定要故意说出这句话的,他要看她因此而薄怒的神情,她肯定要生气,要骂他打他。
到时他要任她打骂,让她出气,然后向她道歉,向她讨饶,低声下气哄她,跟她表白,看她再次脸红。
但江归越再也没机会说出那些话。
时间缓慢流淌,她跟他一同涉过了岁月的河,走到了再也不在意过去那些羞耻与日记的年纪,却是在互相都看不到的地方。
等到现在,他已经有机会说出那些话,但也是不合时宜了。
他设想过无数次同她互相倾诉爱意的场景,但决不会是现在这样,因为对方随口一句话,就成了这个样子。
太不像话了。
江归越想像平时那样,开口说几句玩笑,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也越来越模糊。
这些年她过得不好,辛苦难捱。
他也过得茫茫然,好像只是课间一个寻常的午休,他去训练,训练完,靠在场地旁边的墙壁上闭眼小憩,再次睁开眼,已然过了十几年。
空留她受苦那么多年。
时间一去不回,太快了,每次睁开眼,境遇都不一样。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江归越想,他没早些告白,没早些去寻她,太软弱,要是死缠着她的话,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是他的错。
他一直认为她从未给自己机会表白,但就在刚才,江归越却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那么激烈的拒绝,那么果断的逃避,已然是一种表白。
表白持续了那么久,而他也错过了那么久。
“江归越。”
她的声音带着点惊慌失措。
江归越抬起头,想安慰她,跟她说不要慌,却听她问,“你哭什么?”
他这才迟钝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了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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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今月坐在江归越的副驾上,纸巾放在腿上,她抽了一张,递给身边的人,“还要吗?”
江归越摇摇头。
她知道他是因为嗓子哑,开口会泄露情绪才不说话,但陈今月装作不知道,故意凑过去看他的脸,直到江归越扭过头,才慢悠悠地开口,“你的眼还是很红。”
江归越这才“嗯”了一声。
“你哭什么。”陈今月很坏心眼,“不会是被我感动哭了吧。”
“不是。”
江归越“哼”了一声,他一向在她面前很正襟危坐,很正经,但本质是很随意的人。
如果在古代,或许就是那种落拓不羁的侠客。
“怎么说我也被告白过那么多次,你随便一句话……”他顿了顿,“也不是随便一句话,但也不至于哭。”
如果非得哭的话,怎么也得是爱这个字眼才对。
刚刚她只说了喜欢而已。
他决不能让她知道这一点,不然肯定会得意。
不,江归越又想到同她错过的那些年,有点别扭地想,让她知道也没什么。
于是顿了顿才道,“有一半原因。”
她果然毫不客气,开口问,“另外一半呢?”
江归越说,“秘密。”
总不能说是因为后悔,想到她这些年过得这么辛苦所以后悔当初没有强硬点。
陈今月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直到把江归越看到耳尖都开始发热,才开了口,“反正肯定也是因为我。”
态度十分理直气壮,确信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