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澄澈漂亮的圆眼,长卷发柔顺乖巧地搭在白皙肩头,配上这优雅的浅紫鱼尾长裙,整个人像笼在一团柔光里。
如同她耳垂上那抹洁白圆润的珍珠,干净而温柔。
这位……不分明是曾经的贺太太吗?
那些目光落在身上,舒澄不自觉放轻了呼吸,挽着卢西恩的小臂也微微收紧。
安静的几秒,整个世界都随之紧绷。
终于,她故作镇定地抬眼对上了贺景廷的视线。
那漆黑深邃的瞳孔是冰冷的,清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舒澄礼貌颔首,微笑道:“贺总,有幸与您合作。”
简简单单的一句问候,对于她的身份来说,不喧宾夺主,足矣。
而贺景廷只轻点了下头,目光就淡漠地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留。
一别两宽,再是路人。
她曾经最想要的,他也确实做到了不再纠缠。
这张俊朗的面孔依旧熟悉,看向她的神情却无比陌生,冰冷、理智,就像平时高高在上地扫过任何一个人。
舒澄心尖微颤,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
原来,她并不如自己想象得那样潇洒。
眼前的贺景廷静静侧立,面对众人的寒暄并不搭腔,只是矜贵而冷漠地抿了一口红酒。
从他高挺的鼻梁,染过一丝酒液的薄唇,轮廓分明的下颌……
到颈侧筋脉上那颗性.感的黑痣。
每一寸她都吻过,细细密密地用齿尖磨过,湿漉漉的气息熨帖过。
如今,他们咫尺之遥,却装作“初次见面”,真是好不荒唐。
“首家概念店能落在滨江天地,一定会是Lunare开拓国内市场最好的开始,日后我们还……”
卢西恩继续聊起品牌规划,言语间诚恳而不失幽默,引得众高管的连连赞赏。
观察着三人之间陌生的反应,新达股东庆幸方才没有多言——自己真是老花眼了,或许是妆容相似吧。
退一万步说,云尚集团的前夫人,财产几辈子都花不完,怎么也用不着出来工作、抛头露面才是。
他转而爽朗笑道:“你们这次的设计特别有创意,原来团队这么年轻,现在新一代真是人才辈出啊!
宴会上的首次交流不宜过长,卢西恩又简单聊了几句,就主动结束话题。
舒澄礼貌道别,走出好久,直到完全拐进一个隐蔽的角落,才才轻轻放开卢西恩的臂弯,随手拿了一杯鸡尾酒轻抿。
冰凉、略带刺激的液体划过喉咙,全身的血液都泵向心脏,带来紧张过后微微的眩晕。
远远望去,只见贺景廷不再在一层停留,与两位股东沿着旋转楼梯上行,身影很快消失在栏杆尽头。
卢西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意味深长道:
“确实有几分相似,但不太多,我该庆幸还是遗憾?”
他想过,她会爱上的男人绝非等闲,却还是完全出乎了意料。
舒澄没心情和他玩笑,无力地弯了弯唇角:
“如你所见。”
后半场,她都有些心不在焉,但还是强打起精神,借这个机会与卢西恩将计划内联络品牌推广的工作完成。
两个人配合默契,得到不少企业的积极意向。
然而,在舒澄看不见的地方,一双眼睛正从高处紧紧地锁住她的一举一动。
三楼的贵宾包间里没有开灯,黑暗完全隐去贺景廷幽暗的身影。
他独自倚靠在红丝绒沙发中,面朝落地玻璃,轻轻摇晃着酒杯。
楼下的宴会厅的浮光掠影、觥筹交错,如同一幕巨大的画卷在眼前展开。
舒澄挽着那个年轻的意大利男人,紧紧相随,裸.露的肩膀几次蹭上对方的西装外套,却丝毫没有避开的意思。
漂亮的脖颈间没有戴项链,只一对玲珑的珍珠耳坠,与宾客谈笑时,于发间闪烁,与她眼中明亮的光芒交相辉映。
她对他笑得明朗,她接过他递去的香槟。
两个人站在一起,她的长裙暧昧地恰好是他衬衫的颜色,如此亲昵默契。
贺景廷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一双黑眸微微眯起,将杯中的红酒一口饮尽,轻搁在茶几上。
而后,双臂缓慢地抱在胸口,紧握到泛白发青的左拳,暗中施力,试图压住那股心脏如撕裂般漫起的疼痛。
方才,他离她那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看到她轻轻垂落的睫毛。
他咬破舌尖,用血腥和刺痛来提醒自己,不能放任冲动将她拥进怀里。
她想要的,他都会给她。
包括成全和自由。
眼前的视野渐渐模糊,却仍看见她在甜品台前驻足,似乎在挑选着什么。
低头间,身旁的男人体贴地伸手为她拢住长发……
剧痛噬心,仿佛被一双手用力碾碎。
贺景廷再也没法忍耐这股暴戾的冲动,坚硬的食指骨节对准心口,狠狠地碾进去,一瞬几乎戳穿脊梁。
他呼吸一滞,漆黑的瞳孔缩了缩。
整个人痛到极致,却只是脖颈朝后仰去,用力地顶进沙发靠背,胸膛挺了挺,而后无声地剧烈颤栗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毫无血色的唇才张了张,微弱地吐出一口气。
茶几上放着一个奢华的首饰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条蓝宝石项链,色泽温润,如猫眼般通透清澈。
是他拍下了Lunare这条价值连城的项链。
是她曾崇拜的、那名早已故去的瑞士设计师的作品,更适合今夜戴在她空空如也的脖颈间。
但只是这意识虚无的片刻,那浅紫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拥挤的宾客中。
贺景廷闭了闭眼,颤抖地扯开衬衫领口,另一只手伸进西装内袋摸索。
那苍白的锁骨下,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硬币大小的异样凸起,一根导流针正滞留在里面,用医用胶带牢牢封住。
频繁输液已让他的小臂静脉不堪重负,创口反复溃烂。
陈砚清不得已为他植入了这只锁骨下输液港,便于间歇性输液,相当于长期止痛泵。
而为了随时补液,他宴会前甚至没有将导管拔去。
皮肤上叠着一片片可怖的青紫,被藏在光鲜亮丽的西装下。
需要……再给一点止痛药了。
哪怕是饮鸩止渴,宴会结束时,他还有机会再看她一眼的。
贺景廷胸膛深深地起伏着,喘得快要上不来气,可摸尽两个内袋,都空空如也。
没药了。
这种止痛剂对心肺压力大,陈砚清将剂量管得很严,他今天已经连备用的都消耗殆尽。
“咳……呃……”
他漠然地又用手指碾进去以痛止痛,仿佛这是一具不相干的躯体。
忽然,贺景廷的眼神却聚焦在一片虚无,慢慢变得柔和,甚至泛起一丝诡异的眷恋。
不对,不是的……
她没有挽着别的男人,更没有站在几步之遥,疏离地朝他颔首,对他说久仰大名。
她会拥抱他,温柔地亲吻他,像小猫一样咬他的唇瓣。
会说我好想你。
会问他是不是很痛,我帮你揉揉,好不好?
……
这时,身后的大门被轻敲。
得到应允后,陈叔恭敬地立于屏风之后:“贺总,请问今晚要备车回御江公馆吗?还是在附近休息?”
贺景廷攥着扶手施力,骨节白了白,却没能站起来。
他眉心无力地蹙了蹙,哑声吩咐:“就在这儿吧。”
*
宴会后半场,舒澄心绪有些复杂,没忍住多喝了两杯。
结束时,她已然微醺,有些飘飘然的。
等电梯时,卢西恩正巧遇到一位意大利读书时的旧友,两人闲聊几句。
舒澄双眼中蒙着一层雾气,笑眯眯道:“那你们聊,我先上去了。”
“还是我送你回房间吧。”卢西恩不放心。
却被旧友拉住:“多年不见,你还是见色忘友,今晚可不许找借口了,必须不醉不归。”
她也说:“坐个电梯上去还能丢了?”
他只好笑了笑,给小路发去一则消息,让她晚上多照看着些。
对面很快回了个“OK”的表情包。
电梯门关上,在夜色中从四十楼缓缓下降。
灯光璀璨、车水马龙,俯瞰整座城市的繁华。
舒澄脸颊红红的,望着出了神,直到电梯下到地库,才想起来没按电梯。
大脑却有些迷蒙,房间是几号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