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澄从始至终,再没有看他一眼。
发布会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李姐的演说已经过半。她脑海中闪过小路今天穿的内搭,是一件高领针织衫。她们的体型差不多。
她拿出手机,打去电话。开口时,嗓音是如死灰般的冷静:“把你的内搭换下来,送到102化妆室……”
小路从未听见过舒澄如此语气,顾不上追问缘由,忙不迭随手到衣帽间找了件衬衣,到卫生间将衣服换掉。
很快,门口传来一阵小跑声,一件白色的高领针织衫透过门缝送进来。
关上门,舒澄站在贺景廷面前,视他为无物,直接将西装、无袖内衬一件、一件脱下来,直到只剩下内衣。
玲珑起伏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更显得那上半身的吻痕可怖而刺眼。
她换上小路的高领针织衫,遮住所有荒唐的痕迹。虽不完全合身,裹在西装里,只露出领子,倒也不违和。
男人仿佛被她决绝的气场镇住,无法上前,一时失去了所有的动作。
很快,场外传来又一阵掌声。
舒澄对着镜子,理了下两边耳侧的碎发。而后,她深深地看了贺景廷一眼,转身而去,高跟鞋清脆地踩在瓷砖地上,再没有回头。
接过话筒,走上发布会舞台,站在镁光灯下。
灯光过分刺眼,将视野照得光晕朦胧,几乎看不清台下。
咔嚓,咔嚓,相机一直在闪烁,无数的小红点长亮,把画面转播到无数个屏幕前。
舒澄从未登过这样的舞台,可此刻,心底竟是一片极致的平静。
“大家好,我是《海图腾》的美术指导,舒澄。每一件服饰设计,都倾注了……”
她站在那里,气质纯净而柔软,切换着大屏上一张张草图和照片,分享故事。
说到岚洲岛上老人口口相传的故事,情动时,她甚至自然地落下泪水。
这个故事,早已讲了太多遍,可睫毛轻垂,晶莹的泪珠还是顺着脸颊,止不住地滑落。像是什么在心头烧成了灰烬。
*
云尚集团确实没有放出撤资的消息,发布会一直顺利进行。
舒澄讲述海洋传说时流泪的片段,演讲还未结束,就已经被人发到网上。
美人落泪,与那肃穆神性、感人至深的传说结合在一起,竟登上了热搜。
临走前,陆斯言明显担忧,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太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可舒澄失去了应对任何人的力气,勉强礼貌笑了笑婉拒,对小路说:“衣服过几天洗了再还你。”
离开会场,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辆在高架上飞驰,她降下一半车窗,任由冷风呼啸着吹乱长发。
万家灯火、高楼大厦在眼前,如同慢放的老电影,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舒澄顿了下,还是接通,那头响起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声。
“您好,请问是舒小姐吗?”
“我是。”
那声音带着礼貌和一丝犹豫:“您大约两周以前,是否有辆白色的保时捷型号轿车发生了碰擦,送到4s店来维修?那是您自己的车……抱歉,我的意思是,是您平时在使用吗?”
舒澄疑惑:“是我的车,车出什么问题了吗?”
对面静了几秒,像是下定决心:
“后来,您先生很快将车取走了,说是要特殊保养。”
听到先生二字,她心沉了沉:“嗯,是的。”
“虽然他拒绝对车辆继续检修,还告知我们……不能将车辆情况透露给任何人。”
那年轻的女孩委婉,就差将受到威胁明说,语气多了一丝不安,“但,以防您不知情……我还是必须告诉您。”
“中控台的显示屏经过改装,安装了定位、摄像和监控系统。”
挂断电话,舒澄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御江公馆的。
心如死灰。
她人生的前二十六年,从未真正体会过这四个字。
“滴——”
大门在面前打开一条缝,露出客厅的一丝昏黄暖光,预示着家里已有人在等待。
可她没有勇气抬步走进去。
下一秒,门竟从里面打开了,然后舒澄就被拽入了一个潮湿、温热,带着沐浴露香气的怀抱。
贺景廷弯腰将她牢牢抱住,下巴深深抵进她柔软的颈窝。
“对不起,澄澄,你今天在台上表现得很棒……”
“是我太冲动,原谅我,好不好?”
他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一边道歉,一边用双手温柔地摩挲她的后背。
而后从衣摆伸进去,轻轻解开了她内衣的搭扣。
“累了吧?我抱你去洗澡,放松一下,你会喜欢的,好不好?”
他连着问了两句“好不好”。
从前,舒澄几乎不敢想,这样一个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男人,也会用这样的口吻询问她的意见。
然而,她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就只是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任贺景廷拥抱着、抚摸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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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提离婚倒计时0
(下一章)
第32章 离婚(2000营养液加更,2合1)
回来的路上, 脑海中盘旋了无数句台词,质问他车上的监控和摄像头。
一切都说得通了,他为什么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可这一刻, 感受到颈侧贺景廷鼻息中汹涌的热意, 舒澄忽然疲惫地说不出一句话。
她只想睡觉, 睡醒来,她就在还坐在那辆堵于高架的出租车上,在去试婚纱的路上,焦灼地害怕迟到会被责问。
这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累了。”
舒澄喃喃。她轻易地推开这个怀抱,只用了一小点力气。
贺景廷怔怔地后退半步, 抚摸她发丝的指尖还滞在空中。
望着她转身而去的背影, 男人那双向来镇静双眸中,划过一丝茫然的痛楚。
这种感觉很陌生,就像刚刚她在台上时,坚定而带有某种决绝。
又很熟悉, 像极了少时雪夜里, 不顾一切摔碎花瓶, 捡起碎片割向自己手腕的那个女孩。
……
浴室门合上,落锁。舒澄没有泡澡,只简单地用淋雨洗去身上奔波的灰尘。
胸口的吻痕仍未消退,由鲜红, 慢慢变深, 边缘泛起细细密密的小点。
无法忽视。她拿沐浴露搓了又搓,那痕迹渗进皮肤,刻入血管,擦不去。
洗完澡, 吹干了头发走出来。
客厅昏暗,贺景廷仍坐在沙发上,舒澄没有停留,径直回了卧室,他起身跟过来。
她不看他,也不开灯,上床后开始回复群里同事的消息。
发布会还算成功,热搜反响热烈。虽然没法抹去周展抄袭的污点,至少出现了一小批网友,愿意相信他们。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群里发出不少平台链接,小路兴奋地连回了十几个表情包,张濯跳出来,叫她不要乱刷屏。
黑暗中,贺景廷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舒澄当做没有察觉。
忽然,床头灯亮起,晕出一小片昏黄的暖光。
微凉的掌心覆住他手背,而后很轻地牵起来,引向他的额头。
皮肤是不寻常的热意,渗有一层薄汗。
“澄澄……我好难受。”
贺景廷呼吸有些重。
见她没抽开手,他得寸进尺地俯身,枕在她大腿上。
高大的身子微微侧蜷,勾勒出脊梁紧绷的弧度。
“你为它投入了很多心血,你很在乎这个项目,我都知道……”他轻轻说,“我把它全部买下来,好不好?只要你喜欢。”
“背后有云尚,没人能再左右它。”
舒澄的手仍被牵着,垂落在他高挺的眉骨,灼人的热度传入指尖。
听到这些话,她不言,目光灰暗地落下去,仿佛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
贺景廷忽而剧烈咳嗽,眉心不适地紧蹙,脊背也跟着震颤。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哑地开口,嗓音如同被砂纸磨过,颇有几分脆弱。
“澄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