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夜以继日,将一年以来上的千张草图一一编号、整理,再找出最具有代表性、有故事的,融合成一个情感丰富的演讲。
无论如何,这一次发布会,她都必须参加。
*
发布会当天晚上,舒澄坐着李姐的车,找借口坐在贴了隐私玻璃的后排,专程绕路从工作室小门离开。
顺利到达会场,小路已提前将礼服备好。她事先什么都没准备,生怕被贺景廷发现,但也清楚——只要今晚在电视台一亮相,全南市都会转播,更何况是他。
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心底像是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镜子里,化妆师为舒澄梳起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耳垂上,两颗圆润、饱满的珍珠,衬得明眸皓齿。
上身是浅杏色缎面V领西装,搭同色的缎面阔腿长裤,尖头浅口高跟鞋,高挑挺拔,优雅而利落。
今晚,她不再是美丽动人、小鸟依人的贺太太,不需要露肤显白,不需要戴上华丽而沉重的珠宝配饰。
她只是舒澄自己,一名专业、独立的珠宝设计师。
这场顶在风口浪尖上的发布会,媒体区早已座无虚席。
台前灯光亮起,陆斯言作为总导演,不疾不徐地,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润笑容,走出来。
瞬间,镁光灯几乎将他淹没。
那透过话筒,带着轻微电流的声音遥遥传来,伴随着不间断的掌声。
舒澄站在帷幕后,掌心渗了层薄汗,哪怕烂熟于心,仍再一次低头确认脚本内容。
突然,小路匆匆赶来,低语了几句。
她蓦地抬眼,只见几步之遥,一抹熟悉的黑色身影,压抑而幽静地伫立。
那个她今天最不想见到的男人。
舒澄本能地后退,可下一秒,贺景廷已大步逼近。
他面色冷白,浑身压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暴戾,一把将她拽入走廊的其中一间。
“砰”地一声,大门关上,落锁。
休息室里没有人,光线昏暗,只有一张化妆台亮着惨白的灯。
贺景廷浑身渗着凌冽寒气,几步便堵死了舒澄所有的退路,将她逼至冰冷的墙角。
宽阔的肩膀遮住光晕,黑影绰绰地压下来。
他黑眸灼热,强压下愠怒:
“明知这个项目寿数已尽,你还是要来?”
手腕被他猛地攥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让她吃痛得倒抽一口气冷气。
后背贴上墙壁,凉意透过单薄的西装,刺进脊背。
舒澄奋力挣扎,却根本拗不过他的力气:“你干什么?放开我!”
贺景廷俯身,轻易将她手腕拉过头顶,抵在墙上。
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角,简约淡妆的脸颊,到罕见干净利落的马尾,再缓缓朝上……
那腕间戴的,并非玲珑珠宝,只是一块极其普通的腕表而已。
他双眼微微眯起,强压下这裹挟着失控感的愤怒,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放开你,让你和他去演这场情深义重、患难与共的好戏?”
急迫、不安,舒澄第一次反抗他。
她仰起头,直视他的怒意:“这是我的工作、我的责任,我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丢下他们!”
“丢下?”
贺景廷双眼烧得赤红,带着一种痛楚的尖锐,“在你心里,他们到底有多重要?值得你这样铤而走险,甚至不惜……骗我?”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眸中闪过一丝深入骨髓的痛楚。
一墙之隔,是万人瞩目的发布会现场,隐隐传来张濯的演讲声,通过音箱扩散至整个会场。
随即,响起热烈掌声,如同倒计时的鼓点。
舒澄无比焦灼,按照彩排,下一个是李姐,再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只有多十分钟!
“我是嫁给了你,但还有人身自由,有工作的权利!”
纤细的手腕在大掌的桎梏下颤抖,如同蚍蜉撼树。
贺景廷冷笑一声,俯视她:
“听着,你敢迈上这个台子一步,云尚,就会立刻宣布撤资。”
赤裸裸的威胁。
这样一个战无不胜的商业帝国,此时宣告退出,无疑是给星河影业判下最后死刑。
舒澄一愣,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怎么能——”
脸上是无法掩饰的震惊、失望和控诉。
贺景廷看透,心脏一瞬像被重锤击碎,痛到喉咙里泛起一丝血腥,甚至想放声大笑。
他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柔,却带着近乎残忍的冷酷:
“澄澄,那我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卑劣。”
空出的那只手,缓缓从西装内袋取出手机,拨出一通电话。
贺景廷直视着她的眼睛,对着那头一字一句道:
“通知所有媒体,云尚从即刻起,终止对星河影业的所有投资和合作。消息,现在立刻放出去。”
撤资?!
“你疯了吗!”
舒澄浑身的血液涌上头顶,用尽全力想去抢他的手机。
可男人个子高大,手臂只微微一抬,就避过她挥动的指尖,轻巧地按断了通话。
“看到了?这才叫……赶尽杀绝,嗯?”
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如果不是被他抵住,早已缓缓滑落在地。
贺景廷说的没错,如果他真的想击垮陆斯言,根本用不着那么拐弯抹角的手段。
只言片语足矣,他身后滔天的影响力就会疯狂发酵,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况且,是在发布会进行时,发出这样一则消息,更让他们的挣扎沦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舒澄绝望得指尖发麻、颤抖,眼前这个男人,她仿佛从未认识过那样可怕。
只听他俯身,凑到她耳边:
“怎么样?一个被抛弃的小项目,还要上去吗,贺太太?”
云尚撤资,作为集团夫人,再站上舞台为其背书,与背叛无异。
然而,舒澄只是红着双眼,明明泪水已经满溢,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也不肯回答。
僵持一分一秒过去。贺景廷的呼吸越来越重,心跳如鼓,快要挤压着冲出胸膛:“你告诉我,你要选他?”
舒澄只哑声:“你疯了。”
他疯了?
她从没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失望的,决绝的。
猛烈的失控感一瞬窒息,理智骤然溃塌。
唯一的念头,是不准她离开这里,离开他身边。
贺景廷发疯地吻上来。他扯开她的西装,滚烫的气息从下至上,从胸口到侧颈,一寸寸留下吮.吸的红痕。
“好,有本事你就这样出去。”
一瞬间,狭小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让人浮想联翩的水声。
与那隐约透过墙壁的演讲声交织在一起,荒唐而不堪。
肌肤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舒澄奋力挣扎,却全然无法撼动地他被压在墙上。
男人仿佛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用这种方式,标记着每一寸属于他的土壤。
此刻,没有爱意,没有人在享受亲吻,只有痛苦和绝望,要将两人一同拖入无底深渊。
渐渐地,舒澄力气耗尽,眼泪都干涸了,浑身冰凉,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交叠的影子在晃动着,朦朦胧胧。
不知过了多久,贺景廷才喘着粗气停下,他脸色煞白,踉跄了两步,缓缓松开她的衣襟。
那雪白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印,触目惊心。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目光空洞洞的,直到聚焦在她绝望的脸上——
狼狈不堪,发丝凌乱。
那双曾经看向他,澄澈、灵动、充满爱意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荒芜。
贺景廷像被一桶冰水从头上浇下,瞬间从恍惚中惊醒。
他意识到犯下了什么疯狂,唇徒然地张了张,血色褪尽:
“澄澄……”
但已经晚了。
舒澄置若罔闻,她眨了眨红透的眼眶,慢慢地抬手,系好西装纽扣,将蹭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刚刚的电话,没有……”根本就没有打出去。
贺景廷彻底慌了神,巨大的恐慌将他全然攫住,抖着手将大衣脱下,想为她遮盖。
可她既没有接,也没有扶,大衣搭在肩头,而后掉在地上,昂贵厚实的面料像是一团垃圾,落在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