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指尖蹭过,带着强硬的力道。
舒澄被激得一抖,本能想回避他的触碰,往回缩去。
若是平时,她再用力躲闪,贺景廷都能轻易地牢牢钳住,将她拉回身边。
但这一次,他病中本就虚弱,眼看她指尖滑走,他竭力往前伸了一下,只抓到一片虚空。
苍白的手指重重地坠下去。
一瞬间,他漆黑的双瞳颤了颤,闪过一抹痛楚和震惊。
舒澄也愣了下,无措地蜷了蜷手指,转而捧上了那碗鱼片粥。
“粥都凉了,我去热一下。”
她假装没看见那只手,落荒而逃。
*
鹭港是沿海城市,主要以码头、货运、渔业为主,医疗条件远比不上南市。
短暂休养后,很快返程。
贺景廷的词典中,除了对下属的命令和提问,就是与合作伙伴的虚与委蛇。就连情到深处的耳语,也总是简短干练。
如今舒澄话少,两个人之间就彻变得愈发沉默。
虽然以往,他们也会一言不发地搂在一起,就那样静静的温存。可这一次,气氛似乎不太一样。
她有些不自在地靠在他怀里,后知后觉,除了那些你侬我侬的情话,她和贺景廷之间,其实很少真正交流些什么。甚至不比工作中开会的同事。
然而,回去的飞机上,舒澄突然收到一条航班短信:三天后的头等舱,出发去伦敦。
身旁的男人淡淡道:“被打断的工作,还要继续。”
小小的机舱里,空气凝滞。
她小声问:“你不多休息几天吗?”
“不碍事。”
又要和贺景廷单独出国,但这一次的心情,与去慕尼黑的甜蜜和期待全然不同,甚至有些抵触。
异国他乡,只会让她被迫锁更紧地在他方寸之间。
舒澄很努力才让表情变得自然:“可我周末还约了工作。”
“工作?”
“工作室接了一个和Eira的新合作,设计夏季少女系列新款。”
Eira是法国炙手可热的高奢品牌,需要极高的配合度。
签下这个商务合作,也就意味着,不论是工作室,还是她个人,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同时进行别的工作。
贺景廷俯身亲了一下她的发顶,低声问:“想通了?”
舒澄不语,轻轻地靠进他颈窝,像是顺从。
他亲昵地又吻了吻她,问空姐要了一份雪梨燕窝羹。
她最喜欢的,且并非航班上会常备的甜品,应当是他提前命人备上的,端上来时还热气腾腾的,隔水温了一路。
像是对她听话的一种无声奖励。
“多吃点,你都瘦了。”
贺景廷起身,离开头等舱隔间去打电话。
以舒澄对他的了解,一定是去联系Eira,确认这个信息的真实性了。他永远对所有事情保持绝对的警惕,不会在给她第二次冲动离开的机会。
幸好,这个合作是真实的。
而她也预见到,那张过安检时被他顺手一起收走的身份证,大概不会再交还给她。
桌板上,白瓷小盏里盛着满满的燕窝羹,晶莹剔透、顺滑浓稠,冒着香甜的气息,丝毫不亚于五星酒店的甜品房。
舒澄还记得,他们在医院初吻那天,也吃了燕窝羹。
可这一次,舀起一勺放入口中,一点都不甜了。
过了一会儿,贺景廷打开隔间门,坐了回来。
一瞬间,他身上清冷的檀木香气,就强势地再次将这里填满。
他得到了确认的回复,满意地重新把她拉进怀里。
“乖,你的才华值得比Eria更大的世界。”
舒澄不用说都能猜到,他又要动用权力,为她奉上什么奢华的合作机会了。
她轻轻闭上眼。
那盏燕窝羹,只吃了一口,直到下飞机,都再也没有动过。
*
回南市后,日子过得相安无事。
贺景廷似乎默认她已经放弃星河影业的项目,不再提起,仿佛那在岚洲岛的一切风雨、疼痛、眼泪,都只是他目的达成后,一条无足轻重的小伤疤。
他只休息了三天,或者说,只是在家待了三天,就踏上了去伦敦的班机。期间,钟秘书无数次上门请示文件,书房的门里也无时无刻地不传来会议声。
舒澄亲自送他去了机场,并看似不经意地,从钟秘书那问到了他返程的日期:足足一个星期以后。
回到家,她洗了个澡,换上一套职业装,径直开车前往星河影业。
毕竟,岚洲岛的采风结束后,作为美术指导,她不能缺席任何一场重要的讨论会。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舒澄抱着笔记本电脑,走进会议室,落座她最常坐的那个座位。
她低头,随手将长发挽起来,落落大方地微笑道:“这次去采风的实地勘察非常珍贵,我们团队依据真实的海岛文化,对设计稿再次做出了调整……”
Eira的项目只是障眼法。
她会花无数个通宵来兼顾两边的工作,却倔强地不愿意放弃。这仿佛成了心中最后的一块可以呼吸的地方。
接下来的日子里,舒澄正常地给贺景廷发去日常照片:她吃的午餐,抱着团团在客厅看电视,钟秘书开车送她和姜愿去做spa……
然后悄悄地继续跟进电影项目,每次都独自开车来回,不留下一点踪迹。
直到周日晚上,贺景廷回南市的前两天。
舒澄跟随剧组去见一个合作方,将为项目提供所有特效制作的公司“魔方动画”,由于与美术方面合作紧密,她不得不出席。
坐进包间的那一刻,那种久违的、被人窥视的感觉再一次出现。
小路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
她笑笑,却始终坐立不安,一股凉意从脊椎骨向上攀附。
环顾四周,这一次,包间里并没有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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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贺总的疯,其实就是极度地害怕澄澄不爱他。
而澄澄的温顺,从来不是真的没主见,她从小就习惯用表面顺从来避免冲突,但有自己的坚持……这又会让贺总更没安全感、更疯[奶茶]
第28章 恐惧
魔方动画的薛总是个年届五十、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
一身优雅的白色西装, 笑容极具亲和力,他丝毫没有架子,对星河影业此次的《海图腾》项目赞不绝口。
他与陆斯言曾在莫斯科的电影节有些交情, 这次重逢, 特意开了一瓶自己珍藏的贝鲁加蜂蜜酒助兴。
“来来来, 各位,尝尝这个!”他热情地介绍,“这可是我从去年俄罗斯带的好东西,蜂蜜酒,纯天然酿造的,比伏特加的岁数都大。”
这是一种俄罗斯非常古老的酒精饮料, 由蜂蜜、水和酵母加入新鲜水果后酿造而成。
盛情难却, 舒澄也随大家小酌了两杯。
这酒入口确实甜润丝滑,几乎感觉不到酒精刺激,像是高级果汁。
然而几口下去,一股暖流很快从胃里升腾起来, 让她脸颊微微发热, 思绪也有些轻飘飘的。
她今天长发挽成了利落的低马尾,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衬出白皙后颈肌肤的微微红晕。
包间里空调开得太足,她忍不住拢了下碎发,夹了几筷子冰镇海带入口, 试图驱散这股缭绕的闷热。
陆斯言似乎注意到她的异样, 侧身小声提醒:“这酒后劲很足,你慢点喝,别勉强。”
根据酿造手法和时间不同,有的度数低、就像啤酒一样, 有的甚至比伏特加还要烈。
“嗯。”舒澄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
然而,薛总的目光很快转回来,兴致勃勃追问:“舒总监,视觉概念图我看了几版,太有特色了,我很喜欢!这个鲛人泪是根据当地传说设计的?”
她打起精神,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薛总过奖了,是的,我们采风时得知,岛上世代相传有一个鲛人泣珠的传说……”
又过了一会儿,几轮推杯换盏下来,舒澄感觉酒劲有些上来了,胃也不舒服。
趁着张濯与薛总谈笑风生,她低声对小路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就悄然起身离开了包间。
洗手池处空荡寂静,大理石台面冷冷清清,终于远离了包房里的喧嚣。
舒澄拧开水龙头,哗哗的冷水倾泻而出。
她弯腰,接了一捧冰冷的清水,拍在脸颊上。
凉意让她瞬间打了个激灵,混沌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你还好吧?”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抬头,从镜子里看到陆斯言关切的神色,他不知何时跟了出来,适时地递来一张纸巾。
“谢谢。”她将脸上的水珠细细擦去,摇头道,“没事,可能喝太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