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却触到了异样的一抹黏腻。
舒澄心头微微一跳,将东西掏出来。
视线聚焦的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骤然凝固——
是两颗退烧药。
一颗已经被水浸湿,软软地变形,黏在另一颗上。
贺景廷一度烧到昏厥,却根本就没有将药吃下去……
持续高烧极有可能引发哮喘,他是真的连命都不在乎。
凉意如同汹涌的潮水,带着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席卷而上,一点一点将她完全淹没。
回想起一整夜的撕心裂肺,舒澄僵立在洗衣房冰冷的灯光下,指尖捏着那两颗黏糊糊的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她不敢置信,又惊恐,指尖发抖,甚至没有勇气回头看一眼那紧闭的房门。
不敢去想门里面,那个刚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此刻安静沉睡的男人。
那么陌生、可怕。
舒澄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自以为熟悉的、深爱的这个男人,她其实从未真正了解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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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正式开虐!
贺总是真的疯,澄澄在海岛上失联已经完全摧毁他的理智。
而澄澄终于发现了。
第27章 不安
日头彻底沉入海平面, 肆虐了一整天的狂风暴雨终于显出疲态,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尾声。
海天相接处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亮。
部分选择回程的同事乘船抵达鹭港,顺路将舒澄的行李捎了回来。
清早时, 她离开得焦灼慌忙, 满心满眼只有贺景廷的病, 连只包都忘了带上。笔记本电脑、衣物、设备全落在院子里。
张濯也跟队伍一起到码头采购物资。他发来一个地址,是附近剧组临时休整的酒店,说带东西在餐厅等她。
舒澄进门时,里面人声嘈杂,不少同事正在吃晚餐,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次的惊险。
她的行李箱连着电脑包, 妥善地搁在角落里。
“你检查下东西, 如果落了什么,打电话让斯言去找找。”张濯递来手拎包,补了句,“衣服都是小路帮你收拾的。”
“谢谢。”
舒澄的声音有些飘忽, 接过来, 无意识地拨弄着包扣。
低头检查时, 凌乱的长发从脸颊滑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神色。
重要的东西:身份证、钱包、U盘都在……
张濯皱眉——原以为,她亲自过来拿行李, 医院里那位应该是转危为安了。
可从进来到现在, 眼前女孩明显魂不守舍的,脸颊被室外寒风冻得泛白,嘴唇紧抿,眼神也没有了一点平日的神采。
他语气有些僵硬, 关心问:“贺总怎么样,没事了吧?”
舒澄摇头:“他好多了。”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张濯问,“昨晚冻着了?我这儿还有两包感冒灵,赶紧泡了喝。”
“没有,真的没事。”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但从眉梢到眼神都低垂,透着一层难以言说的疲惫。
张濯实在不放心她这副样子离开,硬是拉她在身旁坐下:
“坐下,吃点东西吧。看你脸都白了,别再低血糖了。”
舒澄没拒绝,像个提线木偶般坐下,目光失焦地落在桌面的瓷碗上。
桌上是特色的鹭港菜式,鸡汤馄饨,白切鸡,小蒸包,清蒸菜心……可她胃里像装了块冰冷的石头,尽管从中午就没吃东西,饿得发冷,也只舀了几口就难以下咽。
她脑海中,像是卡住的录像带,反反复复、不受控制地播放着那些画面:
那两颗黏软的退烧药;他高烧昏厥时紧闭双眼、毫无生息的侧脸;费力而痛苦的粗重喘息;还有她颤抖着喂药时,他呛咳着将水和药沫喷洒在衣襟和床单上的狼藉……
她一次次心痛到快要窒息,一整夜紧握着他的手发抖。
难道这些是假的?
还是他为了赌她心软,连病到这种程度,都要把药藏起来?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好害怕,似乎有什么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就快要戳破。
可她不敢去看清,更怕看清后如何面对贺景廷。
味同嚼蜡地咽下几口馄饨,告别了张濯。酒店距离医院不远,舒澄没有打车,沿着入夜的码头往回踱步。咸湿的海风拂面,遥遥传来海浪扑岸的声音,她第一次不想那么快回到他身边。
又在楼下坐了一会儿,她才乘单独的直梯上楼。
私人医院顶层是vip病房,走廊铺满了昂贵的红丝绒地毯,墙两侧挂着欧洲油画,灯光昏黄,却没有静谧的美感,反而像是噩梦里会出现的那种、永远没有尽头的隧道。
舒澄刚一踏上地毯,护士便忙不迭迎上来,像看到了救星:
“贺太太,您总算回来了!贺先生醒来一直在找您,见不到您,就一口晚饭都吃不下,陈医生正在房里劝呢。”
推开门,透过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背影,只见贺景廷靠在摇起的病床上,鼻梁间覆着氧气罩,露出苍白病态的侧影。
随着清浅、费力的呼吸,透明罩笼上一层层薄雾,他看着面色比她走前更白了,发梢浸过冷汗,湿淋淋的。
桌上摆了粥和点心,勺子反扣在桌上,一点都没动。输液架上的药水流了一下午,也不减反增,还多了两袋。
陈砚清见舒澄进来,紧皱的眉稍有舒展,欲言又止:“他下午醒过几次,又有点烧起来了……”
而贺景廷自开门起,眼神就紧紧地锁住她,目光幽深而炙热。他似乎想坐起来些,肩膀稍一用力,呼吸就飞快紊乱,连着指尖夹的血氧仪数据上下浮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哎,你别动。”
陈砚清连忙按住他,调慢了点滴的速度。
可即使如此,他艰难地粗喘了几口,额上冷汗淋漓,依旧那样急切地注视着门口的身影,不曾移开半分视线。
贺景廷爱她,爱到一分钟都离不了她。
如果是过去,舒澄看见这一番肯定会内疚不已。可如今,心头仿佛蒙上一层薄霜,闷闷的,说不清的滋味——
这氧气罩、药水不痛不痒,不会是博她内疚的道具吧?
反正,陈砚清也是他请来的人。
她知道不该这样想的,可是,可是。
陈砚清委婉开口:“营养液没输完一袋就吐了两回,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住的,你多少劝他吃一点吧。”
说完,就适时地退出病房。
门在背后轻轻合上,舒澄才走到病床边,拿起勺子搅了搅粥。大概是医院私人厨房做的,里面是鱼片、山药、薏仁和青菜,清淡营养、香滑软糯。
“吃点热的,胃会舒服些。”
舒澄拿瓷勺慢慢地盛出一碗,即使他骗了她,她还是没法完全狠下心。
只是视线落在菜肴上,始终不敢抬起来。
她能感觉到,那束目光直勾勾地,一直在盯着自己。
那么深邃、热切,像是在确认什么,险些让她碗都拿不稳。
一勺、两勺,直到小碗快满出来,才停下。
忽然,贺景廷毫无征兆地抬手,直接将氧气罩扯去,几乎是瞬间,喘息就变得急迫。
“你去哪了?”
他虽然躺在病床上,气势依旧凌冽,嘶哑的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在查问犯人。
舒澄吓得一怔,连忙要重新帮他戴上:“你干嘛!”
可没想到病中的男人那么固执,死死压住不放,又重复了一遍。
她只好答:“去找剧组同事……”
这几个字一说出口,贺景廷脸色瞬间阴了下来。
舒澄连忙改口:“落在岚洲岛的行李,他们帮我带过来了。”
他眸色微眯:“不能让别人去取?”
“我的笔记本电脑很重要。”她情急下托词,“里面有很多稿子和合同,怕别人弄丢了……这里又没有钟秘书能帮我。”
贺景廷没再开口——还了东西,也相当于划清界限,看来她会随自己回南市。
看来,在她心中,自己还是比那陆斯言、那小项目重要。
可这一番折腾下来,他又气促得厉害,直到舒澄帮他把氧气罩戴回去,阖眼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傍晚,他曾醒过两次,病房里都空荡荡的。
那种极度的恐慌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窒息,怕一闭眼她又回了岚洲岛,又联系不上,又受伤,又出什么事。
反复低烧,连去够手机的力气都没有,按了呼叫铃,只等来一句“舒小姐出去了”,意识就又昏昏沉沉地被拖拽进深渊……
此时,望着舒澄近在咫尺的脸庞,贺景廷终于有了真实感。
她在,她没有走。
可女孩神色是说不清的疏离,她站在病床边两寸,手指垂在衣摆,而不是像平时一样,在他难受时紧紧握着他的手,十指相扣。
也没有用那双柔软的、盛满担忧和心疼的眼睛望着他。
贺景廷宁愿是他昏得太久,感知已失去平衡,嘶哑道:“你喂我。”
一时没有回应。他蹙眉,用尽全力倾身,去牵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