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先咬住她的唇。
“我轻点。”
*
研究所制度严格,不允许家属过夜。
舒澄一直留到探望时间快结束,期间,周秀芝始终没有再提刚刚发生的事。祖孙俩人和往常一样吃饭、闲聊,但始终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她既甜蜜又不安,临走前,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陆斯言很好,但我从小到大,都感觉他是亲人,就、就像哥哥一样……所以,我们解除了婚约。”
可话音落下,舒澄才感到荒唐,尤其是回想起刚刚楼梯间那个面红耳赤的亲吻。
自己把结婚对象当成亲人,却对应该是“大哥”的男人动了心……这简直是不伦的。
脸上火烧火燎,她紧紧绞着手指,到底是没敢说,他们已经结婚领证半年多了。
周秀芝听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
她静了静,只微笑说:“澄澄,你长大了,有些事可以自己做决定。”
夜深,雪却没有停,在看不见的地方,飘飘摇摇地落满大地。
病房门被轻叩了两下,护士照例晚间查房,更换了输液药后,委婉告知已经到了家属离院的时间。
舒澄只好离开,慢吞吞地下了楼。
这一层已经关了灯,窗外飘雪遮住了月,夜色昏暗朦胧。她有些出神,走到电梯口时,忽然,被一双手臂拢进怀里。
她回头,只听贺景廷轻轻问:“在想什么?”
舒澄惊讶:“你还没走?”
他说过,今晚要出差飞北川。
“送你回去。”贺景廷沉声说,“凌晨三点的航班,不急。”
走进电梯,他的羽绒服很大,轻易把她裹进去,很暖和。
“订这么晚的航班。”
“改签了。”他说,“想多看看你。”
这话蹭在心头痒痒的,舒澄还有点不适应,艰难地在贺景廷怀里转身,发顶蹭过他的下巴,想去看他的脸。
男人笑意低沉:“别乱动。”
这次轮到她不听了,眨眨眼仰头看着他。
轿厢里亮光冷白,洒在他英挺的眉间,投下很淡的阴影。再往下,是那薄薄的唇,看起来很凉,事实也是如此,舒澄下午刚刚亲过。
其实,她能感觉到,外婆对贺景廷的态度很微妙,温柔但客气,仿佛在家里招待一个关系疏离的小辈。
也只能安慰自己,是这件事太突然了,老人家很难一时接受。
毕竟……
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就连舒澄自己,都感到有些不真实。
贺景廷察觉到她神色的一丝怅然:“外婆说了什么?”
“没什么。”舒澄摇头,“真的,她没反对。”
那就是也没赞成。
“嗯。”
他垂眸,指腹在她脸上摩挲了下。这是意料之中的。
回去一路上,贺景廷让舒澄靠在他肩上,沉默地拉着她的手。
不知为何,她感觉他也有心事。
道路两旁的路灯席卷,影子也跟着不断闪烁。从高架,到市中心的车水马龙,再到家附近熟悉的街道。
她好不容易回家住,他却要出差去。但大概是很重要的行程,即使是前天还病得昏倒,也没有往后推迟。
舒澄有点不舍,也有点恍惚。
终于,到了地下车库。她下去,刚要关上车门,被贺景廷抬臂抵住。
“很快,在家等我。”他低声说。
*
贺景廷就像是一场风暴,到来时猛地扫荡一切,足以让舒澄的世界颠覆,消失时又抽离得干干净净。
两天后,她在午饭时偶然刷到一条新闻:
【贺氏帝国惊爆巨变,豪门版图恐将……】
头条一闪而过,舒澄还没看清,点进去时,内容就已经显示着“网址不存在”。
她又不死心地搜了搜,再没有找到近期的相关内容。
平时针对集团的流言蜚语不少,每年的公关费就不止千万,大概又是小媒体的夸大其词吧。
客厅里空空的,玄关处干干净净,衣架上挂了贺景廷最常穿的一套西装,而两个人的消息还停在那句【我到楼下了】。
虽然之前他一忙起来,半个月了无音讯是常态,但……
舒澄有点失落,他是不是后悔了?又或者,那天雪中送来甜甜的燕窝羹、楼道里热烈的亲吻,是不是一场梦?
入院近一周,外婆情况稳定下来,舒澄也基本回到了正常工作。
夜里,她和星河影业的制片人开完线上会,一边冲了杯热咖啡,一边坐在餐桌上整理画稿和笔记。
忽然,手机又响了。
她随手接起来,却是贺景廷的声音。
落地窗外夜色寂寥,客厅里温暖明亮,磁性的嗓音透过电流遥遥传过来,虚幻得不像是真的。
“陪我去一趟慕尼黑。”他言简意赅,“有个人,你会想见的。”
舒澄以为自己听错了:“去哪里?”
“慕尼黑。”贺景廷重复了一遍,“就几天。明早来接你。”
第二天一清早,黑色宾利真的停在了御江公馆楼下。寒冬腊月,雪停了,空气依然冷得渗人。
司机接过行李。贺景廷下车,就站在一片薄薄的的晨光里静静看着她。
漆黑的羊毛大衣,身形挺拔修长,在皎洁的白雪世界里,显得那么沉静。他的出现又是这么突然,把她的所有计划都打乱。
舒澄怔了下,就见他径直走过来:
“不认识我了?”
她问:“突然去慕尼黑做什么?”
贺景廷不答,只把围巾取下来,给她戴上。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航程是去港城的三倍还要多。直到飞机轰隆隆地越过云层,一直朝西,舒澄才意识到,自己正毫无准备地,和贺景廷去往一个对于她而言完全陌生的国家。
慕尼黑位于德国最南部,与奥地利、瑞士接壤。
她大学时和好友自驾游,曾在一个叫因斯布鲁克的小镇停留。那里有很多说德语的人,好友问她,这里离德国的慕尼黑很近,要不要顺路去玩一圈。
古堡、啤酒、汽车、黑面包,是当时舒澄对德国的所有刻板印象。
她没有丝毫兴趣,又急于去瑞士登雪山,便拒绝了。
如今想来,贺景廷曾在慕尼黑留学,读完本科和硕士。那一天,应当是漫长岁月中,他们离得最近的时刻。
临达到达时,头等舱的最后一餐颇有德式风情。香肠冷拼、土豆汤、牛肉卷、烤面包,还有一块黑森林蛋糕。
味道还算不错,舒澄吃完了,却发现贺景廷几乎没动筷,只喝了小半杯白葡萄酒。
他脸色还是不大好,整个航程除了几通工作电话,贺景廷几乎都在合眼休息。领带稍稍松开,眉头轻皱着,不知有没有真的睡着。
好几次空姐来送餐、问候,都是舒澄挡下,说让他休息就好。
她将热汤朝他推了推:“喝点吧。”
贺景廷摇头,看了眼她的餐盘,将蛋糕移过去,又叫空姐收走其他的。
远在异国他乡,医疗不比国内便利。舒澄没法不担心,脱口而出:“你身体还没完全好……怎么不叫陈医生一起?”
他靠过来,唇角似乎有一丝玩味,压低声音问:
“我们的第一次旅行,要叫陈砚清来当电灯泡么?”
舒澄脸热:“哦……”
这时,贺景廷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随手接通。两个人挨得很近,隐约有声音漏出来,听起来像是钟秘书。
她端起他的那块蛋糕吃,没留意他在说什么。
但讲到一半,贺景廷突然起身出去,过了很久才回来。
落座时,他气场明显冷下去,又要了一杯葡萄酒,晃了晃,仰头几口饮尽。紧接着,又有电话打进来几次,都被看也不看地直接挂断。
舒澄愣了下:“是不是集团出了什么事?”
“小事。”贺景廷没多说,只将她搂进怀里亲了亲,“都处理好了。”
这个吻落在脸颊,带着几分葡萄酒醇厚的香气,却比平时都要凉。
她犹豫了下,以为是生意上的事,没再追问,就倚在他怀里,安慰地摸了摸他的手背。
*
一月末,正是慕尼黑一年最冷的时候。漫长的雪季里,鹅毛大雪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呵出的白气刚散开,睫毛上就凝了层细冰晶,舒澄坐在车里,听见狂风拍打车窗,像无数只手在用力擂鼓,轰轰的声响裹着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一眼望去,古老的欧式建筑矗立在长街两侧,几乎看不见行人,偶尔有裹紧大衣的身影匆匆走过,脚印刚落下就被新雪抚平,显得格外空旷,连时间都慢得像结了冰。
贺景廷在这座城市待过五年,作为家族长子,贺家送他来留学,读高难度又与家族产业毫无关联的工科,含义不言而喻。
那也是二十多岁最风华正茂的五年,他身上好像也因此烙印上了某种与这里相似的气质。肃穆、冰冷、克制。
车行了很久,都没有尽头。
舒澄轻扯了下贺景廷的衣摆,没忍住又问:“我们究竟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