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下的所有资产,包括云尚集团的核心股权,都已置入一个他离开后只属于她的家族信托。
在顶尖律师和私人银行的保护下,这些会是她一生的退路和底气,而非枷锁。
她不必踏入复杂的生意场,就可以永远享有它带来的一切收益和庇护,但包括她未来的婚姻、血缘至亲,甚至是子女……
任何人都不可觊觎、从中拿走一分一毫。
他这一生,从不见光的私生子,一步步爬上权势之巅。历经浮沉,看尽人心险恶,享过万众瞩目、光鲜亮丽,也曾热烈地、竭尽所能地爱过一场。
但到头来,终究不过是像初来人世时那样,消磨在漫天的大雪中,落得满目狼藉。
湿淋淋的碎发陷在枕头里,贺景廷面色近乎灰败,青白手指揪紧胸口的衣料,侧过脸断断续续、艰难地轻咳。
零星鲜血落下,深深浅浅地交叠。
每咳完一阵,意识就昏沉一会儿,双眸早已失去光泽,半阖着没有力气闭上。
但尽管如此,他竟还舍不得直接死去,自私贪恋地还想要再见她一面。
却不敢提前回南市,害怕自己离她太近,会再次不可控地理智溃塌,像上次那样做出更加不可挽回的事情。
七天之后,熬到回去再见她一次……
贺景廷将自己彻底放逐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屋里窗帘厚重地闭合,他分不清昼夜变化和时间流逝,只能在一次次清醒和迷离中反复挣扎。
只要还有一丝力气抬起手,止痛剂便不顾后果地一针、一针推进身体。
可是没有用。
他还是痛到承受不住,双手青筋暴起,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在窒息的边缘欲落未落中,只求快一些能再次昏厥过去。
但连失去知觉都是奢望,剧痛拉扯着不给他解脱。
男人泛紫的唇瓣微微张开,意识漂浮在虚无间,只有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向心口痛处。
舌尖早已咬破、溃烂,唇齿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他反胃得不断干呕,一口水也咽不下去,吐到只剩下苦涩的胆汁,胃里空得烧心。
最后连吐的力气都没有了,高大身躯瘫软在床上,胸膛一挺、一挺地轻微抽动。
每到这时,许多过往的回忆就像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
他再次仿佛置身于那个少时寒冷的冬夜,苟延残喘地躺在老宅冰冷的地板上,四周满是破碎的花瓶瓷片。
女孩倔强清瘦的身影跪在他面前,挡住身后那么多双佣人冷漠看戏的眼神。
她眼眶通红,带着哭腔叫喊,葱白的小手交叠在他胸口,徒劳地按压着……
寒冷与火热身体里交织,快要将感知撕裂。
恍惚间,贺景廷感觉自己又好像躺在一个柔软的怀抱。她微微低头,发丝就垂落在他颈侧……
温暖指尖触上他刺痛的太阳穴,一寸寸轻柔地打圈。
她温婉的低语在耳畔响起:“难受的时候,像这样按一按会缓解很多……好啊,以后都是我来帮你,不会疼了。”
然而,当一阵阵剧痛将他拉回现实。
没有温暖,也没有耳语,不过是高烧中谵妄的错觉……
巨大的失落将他裹挟着坠入地狱,贺景廷连攥拳碾进心口都没法做到了。
他只能狼狈地翻身伏在床上,湿冷的侧脸埋进枕头,将无力的拳头卡在柔软肋间,然后用整个身躯的重量狠狠压着顶.进去……
痛到极点,脊背不受控地微微抽搐。
男人眉眼间却无比淡漠,冷汗从高挺的鼻梁滑落,任由意识缓慢抽离。
好几次他几乎彻底涣散,肉.体就要勾不住轻飘飘的灵魂……
可内心的最深处,仍有什么最后拉住了他。
女孩那双清亮澄澈的眼睛,带着一点腼腆的、怯生生的笑意,一如他初见时她的样子。
*
一连两天,舒澄都没能打通贺景廷的电话。
第一次她以为是时差问题,但也一直没等到他回电。
于是她犹豫了很久,第二天夜里又打去一次,那时正是慕尼黑的下午三点,没理由接不通的。
但这一回,那头的提示音直接成了关机。
贺景廷确实有不止一个手机和号码,用于区分不同工作和私人生活,但他从来没有过不接她的电话。
舒澄拨给了钟秘书,对方的回答依旧官方:“贺总有重要的公务处理,目前没有回国的行程。”
她追问:“可我打不通他的电话,能让他回电给我吗?”
钟秘书停顿了下,只说:“舒小姐,我会代为转告。”
挂了电话,舒澄坐在窗边出神。
是的,她现在已经不再是贺太太,确实没有资格要求过问贺景廷的私事。
自从那天从墓园回来,持续几天的低烧终于退去,但这一夜,舒澄莫名地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第二天黎明,才失魂落魄地爬起来,强迫自己吃些东西,好按时去工作室接待客户。
打开冰箱,只见她发烧那天,贺景廷送来的酸奶正搁在冷藏室第一层。
还在保质期里。
但那个曾经恨不得对她寸步不离的男人,随着那一夜疯狂的消散,已经突然从她的世界里抽离得干干净净。
舒澄心里空落落的,说不清地难受。
她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向来都是贺景廷主动靠近。是他所谓的强势和步步紧逼,维持着两个人之间薄弱的联系。
他那么忙,还是一次次地等在她工作室和澜湾半岛楼下,出现在她需要他的时候。
那抹寂寥沉重的身影在她背后站了太久,久到养成习惯,甚至恃宠而骄。
她忽然无比懊悔,当时他醒来时,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走进那间近在咫尺的房间……
指尖轻轻撕开酸奶盖,将坚果麦片倒进去搅拌。入口是熟悉的冰凉醇厚,混杂着坚果的焦香——
是他亲手一粒粒将果干挑掉的那一袋。
手机息屏摆在桌上,一夜过去,依旧没有任何回音。
舒澄舀了两口,眼眶渐渐潮湿,勺子搭在酸奶盖上,将脸埋进掌心。
薄薄的晨光洒进客厅,也落在她无助的侧影。
或许,贺景廷终于认清了她的懦弱和退缩,决定不再爱她。
……
第二天晌午,舒澄在工作室开设计例会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起初只是瞥了一眼,上面熟悉的号码却猛地攫住她的目光。
心跳漏了半拍,她和正在讨论的李姐和小路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会议室,躲进空无一人的走廊。
深冬午后的阳光洒下来,将她影子拉得很长。
电话接通,许久没人说话。听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嘈杂,仿佛信号不太稳定,又像是通话的电流声。
舒澄呼吸不自觉放轻:“贺景廷?”
半晌,对面蓦地安静,传来男人低沉嘶哑的声音,只有直截了当的三个字:“什么事?”
她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确实是自己先打给他的。
“我……我是舒澄。”
“嗯。”
贺景廷很轻地应了声,而后听筒像被捂住,传来隐约的闷咳。
声音不大,但感觉每一下异常费力似的,过了一会儿才堪堪停住,呼吸声明显越来越重。
舒澄小心翼翼道:“你送的东西我都收到了,谢谢……这两天钟秘书又过来,我发烧已经好了,就不用再麻烦他了。”
对面没有回答。
她又接着问:“你怎么突然去慕尼黑了,病好些了吗?”
“不碍事。”
贺景廷言简意赅。
面对他冷冰冰的沉默,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像气球一样干瘪下去,却还是鼓起勇气说:“你现在有空吗?我有话想跟你说,上次……”
男人直接打断:“等我回南市。”
他的意思是要见面?
舒澄燃起一丝希翼:“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贺景廷又在剧烈地咳,这次的声音离听筒很近,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听得她心揪。
慕尼黑的冬天那么冷。
他只答得疏离:“过几天。”
舒澄有些急了,语速不自然地加快:“具体是哪天?我月底要去都灵——”
话音未落,电话突然被挂断,徒留一阵空洞的提示音。
舒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过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熄屏,才怔怔地回过神。
贺景廷第一次先挂了她的电话。
原来只要他想,就可以将她推开得毫不留余地。
写字楼的落地窗外,晌午的日光全都干涸下去。舒澄指尖冰冷,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空茫。
而后她忽然意识到,中午十一点,这个时间,慕尼黑才只有不到凌晨五点。
*
几场大雪让南市彻底进入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