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一瞬巨大的落差将她淹没,心里拧着发疼。
“愿愿,上次我拜托你查诺瓦医疗的事,其实是因为贺景廷……”
舒澄鼻子一酸,没忍住将一开始贺景廷设计婚约,还有后来相似巧合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
说到后来,她趴在桌上无助地哽咽。
“澄澄,以前你刚和贺总在一起的时候,我是真能感觉到你很幸福的。”
那时候,舒澄和他打电话时声音都是甜甜的,眼里亮晶晶的,整个人洋溢着爱情里的柔软。
后来离婚时闹得焦灼,姜愿看着都心疼,可她分明能感觉出,舒澄心里一直是有他的。
“虽然感情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但我真的能感觉到,贺总和之前不一样了。”她轻叹问,“既然诺瓦医疗的事情根本没法查证,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呢?”
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舒澄薄泪的双眸颤了颤。
“感情呢,对过去的纠结太多就会失去往前走的勇气。”姜愿说,“毕竟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呀。”
“可是我总是怕……我们还会变成以前那样。”
舒澄心里很乱,其实她也能感觉到,贺景廷相比他们离婚之前已经改变了很多。
大到工作,小到相处的方方面面,他开始尊重她的想法,也很少再用爱来约束她。
他说过,他会等她慢慢来,直到愿意接受他。
但一想到那夜他失态的疯狂、暗潮汹涌的爱意,她的心还是会疼、会惶恐。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式,消化过多少对她的想念?
“但现在的你,和现在的他,都不是以前的你们了啊。而且,感情的事情也不是非黑即白,你不能给自己太大压力。”
姜愿看出她的顾虑,故作轻松道,“你就算答应和他多相处,不意味着你必须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更不意味着立刻要和他复婚啊。”
“贺总最近进了两次医院,我知道你心里也很难受。”
那天卧室里满地的药盒,纵使陈砚清没有明说,在他和舒澄的只言片语中,姜愿也猜到了七七八八。
“但他应该……也是真的很痛苦,才会这样做吧。”姜愿说,“澄澄,如果你心里还有他,为什么不再给你们之间一个机会呢?”
舒澄神色略有松动,轻轻点了点头。
“愿愿,我已经向Luanre递交了辞呈,以后准备留在南市发展。”她说,“月底我要回一趟都灵,部门找了新人,需要交接工作。”
本来她在南市也算是名义上的出差。
“去多久?”
“可能七八天吧,不会很久,但有些离职手续要办,具体时间还说不定。”
姜愿有些意外:“澄澄,你想好以后都留在南市了?”
“嗯。”
舒澄点头,她心里早已有了决定。
或许,对这座城市放不下的,不仅仅是过去的回忆,还有那个人。
然而,当天夜里,她下定决心打给贺景廷时,电话却迟迟无人接听。
“嘟嘟嘟——”的待接音响了很久,最终自然挂断了。
夜幕中雪花飘落,舒澄一个人坐在窗边出神,将额头轻轻靠在冰凉的玻璃上。
遥远的慕尼黑应该也是大雪纷飞吧,他在应酬吗,还是在做什么?
*
万里高空之上,飞机越过云层,轻微颠簸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悸的失重感。
机舱封闭,氧气尤为稀薄。
肺叶旧伤如同被揉皱般闷痛,贺景廷难受得躺不下去,只能仰陷在座椅里,指尖掐着心口,半睡半醒地昏沉。
十四个小时的漫长航程,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不清。
心跳失序地撞击,盲目而急促。
冷汗一层层湿透衬衫,他实在捱不住时,问空姐要来龙舌兰,饮鸩止渴地一口饮尽,疼到意识抽离反而好受一些。
清晨五点,飞机抵达慕尼黑机场,整座城市正裹挟在暴雪之中,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
风雪模糊了视线,贺景廷漆黑的身影很快落满雪粒。
他再次踏上这片冰封的极寒土地,埋葬了他意气风发年少岁月的,也曾见证过热烈爱情的地方。
越野车在漫天苍茫中,径直驶向卡尔家族的庄园。
贺景廷拜访了塞西莉亚女士,斯恩特的大女儿,她曾经对舒澄的设计很感兴趣。
然而,跨国合作中困难诸多,更何况,她手中掌握着整个欧洲大陆最好的珠宝资源,殷勤攀附者众多,不会对一个小工作室多么看中。
红酒在高脚杯中轻摇,他毫不掩饰此行的目的——不遗余力、以最快的速度地直接敲定合作,甚至详细到合同细节。
生意场上,无非是资源置换。
只要云尚集团拿出足够大的诚意,天平上的砝码足够多,没什么是不能达成的。
权势、物质、金钱。
这些东西舒澄不在乎,他就换成她需要的,变成铺在她前程上的路。
身为卡尔家族的长女,塞西莉亚从小见过太多勾心斗角,她饶有兴致地看向眼前这个外表冷峻矜贵的男人。
她抿了口红酒,意味深长道:“贺,你很爱你的妻子,不惜做一场亏本生意……哦,听说你们已经离婚了,那应该叫做前妻?”
墨水洇进纸张,优雅而利落地签下名字。
钢笔“咔哒”一声轻合,贺景廷弯了弯唇角,只说:“她很有才华,值得一个更好的平台被所有人看见。”
庄园的晚宴结束后,贺景廷驱车前往郊区一座葡萄酒庄。
两年前,他和舒澄在这里为斯恩特先生挑酒。
在庄主盛情的邀请下,她还挑选了新鲜葡萄,与他一起亲手将它们封存进橡木桶里。
昏暗静谧的地窖里,她纤巧的指尖曾拨开一粒粒晶莹果肉,亲昵地喂进他口中。
而今日深夜大雪,贺景廷独自来将它取走。
纵使这桶需要陈酿的干红葡萄酒还没有到达最好的时候,两年,稍早了些。
越野车飞驰在冰雪的荒原上,四个小时后,接近黎明时,他回到了那座熟悉的欧式庄园。
华丽的水晶灯在穹顶下光影斑驳,男人沾着雪粒的薄底皮鞋踏进丝绒地毯,拾级而上。
醇香的葡萄酒流入高脚杯,贺景廷未脱大衣,带着一身彻骨寒意陷进柔软沙发,一口、一口珍惜地品尝。
梅洛果香甜美,天鹅绒般的丝滑口感在唇齿间流淌。
这里曾是他们第一次亲密的地方。
柔软的欧式木床静静伫立在房间中央,蜜色的丝绸帷幔曾被金钩挽起,温暖而奢靡。
如今却颓然半垂在地上,堆叠出沉寂的褶皱。
如今灯光昏黑,只剩角落里烛台摇曳着零星火光,将贺景廷的影子拉得很长。跳跃的光晕映进他漆黑黯淡的眼眸。
酒液划过喉咙,带起无尽颤栗的刺痛,仿佛一根烧红的细铁丝,从心脏里蜿蜒穿过,寸寸勒紧。
冰冷的麻木从胸口蔓延,视野里明明灭灭,如同晃动的水面,逐渐模糊。
一整瓶饮尽,贺景廷丝毫没有尽兴,又接连从酒柜里开了几瓶酒。
极寒的慕尼黑最不缺烈酒,他自虐般地仰头猛灌进喉咙,不少酒液从唇角溢出,顺着脖颈一路蜿蜒,浸透了衬衫前襟。
这一次,他没有吃药。
晃动的烛光里,却好似又看见了女孩朦胧的身影……
越痛到恍惚,那影子越是清晰。
可她似乎责怪他的贪心,始终不愿靠近,也不肯转身。只有杏白的绸缎裙摆飘起,偶尔掠过他身侧。
心跳轻而急促,浑身血液灼热臌胀,仿佛是垂死的悸动。
一阵尖锐的窒息感猛然上涌,贺景廷再也压抑不住、几乎本能地倾身扑过去,想要抓住那片飘忽的裙角——
高脚杯滚落,酒液泼洒。
指尖徒然地攥紧,他什么都没能抓住,整个人重重地摔下去。
“砰”地一声闷响。
剧痛从后背一瞬将他锥心穿.透,脖颈狼狈地后仰,抵向坚硬冰冷的地板。薄唇微微张开,痛.吟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胸膛反弓着轻轻震颤。
贺景廷双眸徒然地睁大。
可眼前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摇曳的零星火光映在天花板上,像溺进深海时头顶晃动的水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
庄园外暴雪漫天,仿佛一座被抛弃的孤岛。
时间变得虚幻,失去意义。
贺景廷陷进柔软的双人床,他查到了舒澄飞往都灵的机票,月底二十八号。
没有返程,她不会回来了。
也好。
他强势暴戾、阴暗卑劣,确实只会染脏她。
她适合一个更好的人托付终身。
比如陆斯言,他足够温柔耐心,又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又或者……她还那么年轻,在未来鲜活明亮的岁月里,她可以自由地选择去爱任何人。
他的遗嘱早已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