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廷闻言,无奈地轻摇了下头,黑眸中泛起一丝她所熟悉的宠溺,薄唇轻启:“澄澄,我……”
她预感到他会说什么。
舒澄打断,突兀地转换话题:“你离开都灵时,在房间里落下了很多东西。”
贺景廷明显愣了下,大概是想不到她还会提及那个城市发生的事。
其实就连她自己都没准备,只是在脑海中随便抓起了一缕思绪,就脱口而出。
他避重就轻,绕开了那个荒唐的夜晚:“是,当时有些公务要处理,就直接回国了。”
“嗯,当时酒店的保洁来打扫,拉住我问这些还要不要。”她解释缘由,“一些洗漱用品,药,什么的……”
贺景廷忽然问:“药你带回来了?”
他眼神中似乎暗藏某种希翼,又或许是错觉。
“……”舒澄有些意外,如实答,“我让她都扔了。”
他的私人物品大多价值不菲,却唯独问起那板才几欧元的药。
听到这个答案,贺景廷眸光暗了下去,淡淡说:“没关系,确实都不要了。”
他偏过头轻咳,自从进办公室以来,已经不是第一次。咳得不太重,但断断续续的,咳到后来唇色都发白。
舒澄太过熟悉贺景廷,即使刚刚他在会议上表现得无懈可击,可她还是能隐隐感觉到,他的身体状况并不像表面上这么好。
“那种药效果很好吗?”她于心不忍,“我有同事一直在都灵,可以代购寄给你。”
贺景廷有些嘶哑道:“不必了。”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舒澄没再坚持,“你腿不方便,就留步吧。”
她身穿浅棕色长风衣,腰间细带慵懒地扣着。
起身时,半扎的长卷发从肩头垂落,露出耳垂上晶莹的深蓝碎钻,在这暗沉的暴雨天,如星星般亮眼。
他不舍得就这样结束对话,却又没有资格继续留住她。
这一刻,贺景廷才敢贪婪地注视着舒澄的侧脸,目光一寸、一寸掠过,像要将她鲜活灵动的面孔深深镌刻进脑海。
眼见她朝门外走去,他失神地轻唤出声:“澄澄。”
这一声,近乎呢喃,半隐在震耳欲聋雨声中,听不真切。
舒澄脚步停住,回过头:“什么?”
只见贺景廷仍坐在原地,遥遥地看着自己,办公室里灯光明亮到刺眼,却丝毫无法照进他那双幽深晦暗的双眸。
他说:“没什么,你走吧。”
望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舒澄有一瞬的错觉,月余没见,他好像又清减了,下颌轮廓分明到连一点弧度都没有。
她想说,注意身体。
可犹豫了下,她到底什么都没说出口,礼貌地轻轻颔首,便径直推门离开。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无边的死寂,唯有大雨冲刷着清冷。
很快,走廊尽头传来电梯抵达的轻响。
贺景廷坐在原地,紧攥轮椅扶手的指尖发青,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地冷颤。
他低下头,用力而急促地喘息了几下,胸膛起伏到近乎胀裂,却依旧无法缓解心口的闷滞。
反而是伤处撕扯的剧痛更先炸开,他虚弱的身体无法承受,半阖的瞳孔一瞬涣散开,整个人弓身伏下去,不受控地剧烈颤抖。
公务,急事,都是骗她的。
那一夜他昏死在房间,无知无觉到低压休克,是隔天来送文件的钟秘书敲不开房门,打电话却听到里面有铃声,察觉到不对,才立即联系了当地的医院。
陈砚清是连夜从国内赶过去的。
输液港被生生拽脱,血肉外翻,连进心脏静脉的导管整个断裂,血把衣服都浸湿了几层。
送到医院急救时,他整个人陷入深度昏迷,血压已经几乎测不出来。
光是移除坏死港体的手术,就做了近七个小时,其间他高烧不退、心率失常,瞳孔都轻微扩散,最终大量输血、除颤才强拉回来。
术后感染、高烧抽搐,贺景廷对这些没有意识,只知道自己半梦半醒中,反反复复在滚烫的炼狱里挣扎。
回到南市静养后,他神志才逐渐清明,身体彻底亏空败坏,一连半个月甚至没有力气自己坐起来,整日淡漠地盯着天花板。
也是那段时间,无数回忆画面像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舒澄与卢西恩牵着的手,他们一同并肩上车时语笑嫣然的模样,她接过咖啡说谢谢,他们头凑在一起看图纸文件……
他们之间没有爱情。
她看向卢西恩时眼里只有笑意,而没有爱意的。
贺景廷确信这一点,因为他看过她爱人的眼神,他真切地注视过那双她爱着自己时的眼睛。
她在和卢西恩假装恋爱,目的是逃离他的追求。
原来,她嘴上的拒绝都是真的,没有一分一毫地言不由衷。
那一夜他以为两人的情动,终究只是镜花水月而已。
……
好疼。
贺景廷左手叩上心口,竭力忍住用力砸进去的冲动,冷汗簌簌地滚落。他失焦的双眼却仍望向那扇关上的门,她离开的方向。
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再次植入输液港的手术,只能用滞留针暂时输药。
三个多小时的会议,全靠插.在小臂上源源不断的止痛来维持。
云尚集团树大招风,永远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涌动着。
藏在西装内袋的那剂量远远不够,快要结束时疼痛就已经卷土重来,可他还是,必须再见她一面。
他必须正式向她道歉,即使一切无可挽回。
而她还是那么善良心软,甚至提出要帮他从都灵重新购药……
他不配。
瓢泼大雨笼罩着这座市中心最耀眼的大厦,这座由仇恨、阴谋、鲜血垒起来的白骨堆,这曾经被一缕阳光照射过、又再次沉入地狱的世界。
……
十分钟后,当陈砚清带着药箱推开办公室大门,轮椅上的男人早已意识涣散,整个人筋骨瘫软,连架都架不住地往下栽,再不复半个小时前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强势光鲜。
“能听见我说话吗?醒醒,坚持一下!”
贺景廷隐约听见了他的声音,却再也没法回应半个字,指尖彻底垂落下去。
*
周日晚上,客厅里明亮温暖。
舒澄晚饭后洗了个热水澡,窝在家里沙发上抱着小猫看电视。
新出的搞笑综艺,她一边吃着薯片笑,一边随手撕开一根猫条,递到团团嘴边,让它跟着一起吃。
她身上穿着浅粉色的居家睡衣,毛茸茸的,团团最喜欢这样贴着她,胸口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响声。
一根猫条很快见底了。
舒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想再摸一根,结果摸来摸去,盒子里是空的。
是最后一根。
她便踩上拖鞋去柜子里找,囤起来的猫条却不见了,空空如也。
明明记得刚打折时买了三箱呀……
舒澄打开购物软件,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点下单,大概是买的时候什么分散了注意力,就忘记再切回这个页面。
她转而倒了冻干在手心去喂团团,可小猫平时被惯坏了,小鼻子凑上来闻了闻,就是不吃。
舒澄不死心地又翻了翻,家里还真的没有猫条了。
而团团还眨着碧蓝清澈的大眼睛,呆萌地望着她,意思很明显,想吃猫条,还没吃够。
“……”
还好,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就有卖猫条的,可以救急。
舒澄望了眼外边的夜色,和小猫对视一眼,无奈地笑叹了口气,去门口穿鞋。
她懒得换下睡衣,就随便在外面裹了件暖和的厚外套,只拿手机就出门去。
这家便利店是24小时营业的,种类丰富,舒澄是常客,除了生活用品,她也偶尔从冷柜买些盒饭、熟食当加班餐。
她一次性拿了三大盒猫条,路过冷柜,又顺手拿了几盒日期新鲜的酸奶,朝结账台走去。
兼职的店员小姑娘和舒澄很熟了,一边结账,一边热络道:“你经常买的那个坚果麦片出了新口味,买两件打折呢,要不要试试看?”
麦片?
这是个韩国品牌,她吃了好多年,畅销产品就那么几样,从来没更新过口味。
舒澄好奇,回到货架上找。
店员远远地喊:“上面那层,对,就是那个浅绿色的包装。”
她取下来,拿到手里查看,确实是那个牌子的同款麦片,包装袋做了深浅两种绿色的区分。
新出的这种,鲜明标出“坚果纯享版”的字样。
舒澄呼吸一滞,不小心将塑料外壳捏得窸窸窣窣作响。
翻到背面配料表,仍是用优质橄榄油烘焙而成,内含谷物、杏仁、核桃、开心果、松子……
和之前那款的坚果种类一样,唯独去除了她不喜欢吃的果干。
她指尖有些发麻,打开手机搜索这款麦片,试图找到它更早已经在韩国本土上市的消息。
网页上跳出来的第一条,却是近一年前,云尚集团入股。
而这款“坚果纯享版”麦片,作为特供款,甚至没有在本土售卖,只在中国部分地区销售。
没有商家会因为葡萄干而单独区分一种麦片口味。
身后那个店员还在说着什么,可舒澄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背后冷柜嗡嗡运作的底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