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澄微怔,下意识想解释,他们不是这样的关系。
可小女孩穿着精致的蕾丝洋裙、小皮鞋,花篮中装着满满的红色玫瑰花,像是还没卖出一朵。而这么娇艳的玫瑰花,五块钱,几乎是亏本生意了。
往远看去,只见一位母亲正在暗中慈爱地看着。
这是一个被爱着的孩子。
她有些心酸,不忍心打击女孩的信心,拒绝的话含在嘴边犹豫。
而余光中,是身旁男人冷色调的侧影,他也看过来,明显听见了对话。
贺景廷见她没有立即拒绝,轻声说:“钱包在我外套里。”
绿灯亮了,身旁路人都零零星星地散开。
舒澄想了想,还是没能迈动脚步,便从西装口袋中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块,弯腰递给小女孩:“那姐姐要两朵。”
小女孩开心地笑了,低头选了好久,挑出两朵绽放得最盛的给她,离开的步伐十分轻快。
街头熙熙攘攘,路灯已再次红了。
舒澄能感觉到,贺景廷的视线停留在自己侧脸,因而有些回避地不敢抬头。
身上没地方可以放,两支玫瑰花捏在指间,透明塑料包装被晚风吹动,发出轻微的细响。
从码头到车库,这条路不过十分钟,来时毫无印象,回去时却好像过了很久。
快到时,横穿一条宽阔的马路。
沈家安迷迷糊糊地醒来,察觉自己趴在贺景廷的背上,神色立马变得惶恐,紧张地想下来:“哥……哥哥……我可以自己走。”
她还不知道自己和沈家人没有血缘关系。
听到这个称呼,贺景廷脚步顿了下,正走在马路上,没有停。
舒澄安抚:“没关系,你再睡一会儿吧,我们马上回医院了。”
沈家安不敢再贸然乱动,眼神有些无措地低垂。
尽管眼前这个男人疏离、冰冷,只见过一面,还是姨妈和姨夫口中最避之不及的贺家人。
可在她看来,是因为他的出现,自己住进了温暖的病房,治疗的痛苦比以前少得多,姨妈姨夫也没再为攒钱的事偷偷吵架流泪……
有句话,她攒了很久,却没有再见到过他。
沈家安犹豫了很久,怯生生道:“谢谢你帮我治病……医生说,我很快就能先回去上学了。”
女孩极轻的声音消散在夜风里,让舒澄心头蓦地柔软。
她悄悄望向贺景廷,却见他神色淡漠,薄唇轻抿成一条线,没有回应,却也没有否认。
男人沉默了很久,只淡淡道:“睡吧。”
……
将沈家安送回医院,两人开车回去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
黑色卡宴穿过市中心,遥遥朝西城区的方向驶去。
高架两侧是城市连绵席卷的灯火,映在贺景廷苍白紧绷的侧脸。
舒澄久违地坐在他副驾驶,没有了孩子在中间,两人之间气氛蓦地寂静下来。
不知说什么,只能将视线转向窗外。
远离市中心的方向,夜里车流稀疏,车速也随之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压抑着快要在沉默中破裂。
贺景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渐渐泛白,力道越来越重。
刚刚女孩那句饱含着胆怯和真诚的“谢谢”如有实质,成了一把尖刃刺进他胸口,快要把急促跳动的心脏都搅碎。
明明他身上背只有罪孽,没资格,也承受不起。
可偏偏,对于那样天真善良的孩子,无从解释。
是……她或许是该感谢他,脑海中有极端的念头在疯狂翻涌——
如果不是他害死了沈玉影,那一家三口会永远幸福。
而这个孩子只会是孤儿,在那个年代恐怕早已惨死。
是的,这样想,他也受得起这句“谢谢”。
昏暗中,贺景廷眼神空洞麻木地望向前方,空旷的高架路上,一束束冷光席卷向后,宛如一条通往地狱的甬道。
胸口剧痛到快要受不住,他指尖握紧到泛青,紧绷的下颌轻微颤栗着,心脏一下、一下震颤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他需要再来一针止痛,或许还要加一针镇静剂。
可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怕被她发现,锁骨上的导流管刚刚在洗手间已经摘去。
什么时候一针只能维持这么短一会儿了?
幸好,副驾驶的女孩一直看向窗外,不曾注意到异常,足以他暗中将拳头抵进肋间,试图用暴力压制住磋磨的痛意。
至少……要撑到将她安全送回去。
平日半个小时的车程,不到二十分钟,轿车就已驶下高架,转入空荡的街道。
舒澄陪着玩了一个晚上,也有些累了,靠在椅背间轻轻地朝外侧偏过头。
刚刚走路还不觉得,如今静下来,又在密闭的车厢里,淡淡的醉意变得有些烘热。
她降下车窗,初秋微凉的夜风汹涌地灌进来。
还未来得及感到清爽,身旁贺景廷突然掩唇剧烈地咳嗽,每一声都像要把五脏六腑掏空,咳得撕心裂肺。
舒澄吓了一跳,连忙懊悔地将窗关严。
风已经止住了,可他依旧难受得停不下来,肩膀都跟着重重震颤。
而后,贺景廷脸色猛地一白,将车急刹在路边,弓下脊背将头深深抵在方向盘上。
他将脸埋向另一侧,看不清神色,浑身紧绷到僵直,连呼吸都滞住,仍在不受控地、痛苦地闷咳抖动。
“你没事吧?”
舒澄顾不上被安全带勒得生疼,急忙想找水给他润一下喉咙。
但这车她不熟悉,环顾一圈,顺手打开了面前的储物箱——
以前常坐的宾利上,这里面都会备着她爱喝的橙汁,和随手可以拆开的小零食。
然而,里面全是七零八落的药瓶、锡箔药板,还有一盒盒成排的注射针管,塑料膜撕开一半,已经拆出去过好几支。
塞得太满、太乱,一打开,已有药瓶掉下出来,滚落到地上。
舒澄愣住了,手悬在空中,一时忘记了去捡:“你……”
不知何时,贺景廷已经缓缓地抬起头,面色煞白,淋漓的冷汗从额角渗出来,幽黑的瞳仁颤了颤,聚焦在她惊慌的脸上。
事实摆在眼前,也无从再掩饰。
疼痛被咳嗽一激,如燎原般烧上胸膛,再不控制,他怕是撑不到驾车离开了。
男人薄唇张了张,艰难道:“药……白的,小瓶三颗……”
“是这个吗?”
舒澄脑海一片空白,只能先按他说的,飞快倒了三颗进掌心给他。
贺景廷没有喝水,将药片接过放在舌下含着,就闭眼转过头去。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双臂交叠压在胸前,胸膛重重起伏着,喉结不断地滚动,像是已经难受到了极点还在强撑。
心尖蓦地一下子涌上酸楚。
耳边的喘息声断断续续,舒澄听得心悸,又无法做什么。
本能想要像以前那样伸过去帮他抚一抚背,手却滞在空中,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她只能怔怔地将药盒上的半张塑料纸撕下,揉进掌心,搓了又搓。
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贺景廷缓了好一会儿,快要爆裂的心跳声才渐渐减弱,现实中细微的杂音开始回到耳畔。
他深呼吸了几下,嘶哑道:“抱歉。”
然后解开安全带,从舒澄手中取过药盒,面无表情地放回储物箱。
又翻出另两瓶,各倒了一颗吞下,气息这才稳了一些。
她喃喃问:“这都是什么药?”
上面印的几乎都是德文,也有英文的,名字是很长的医学专用词。
贺景廷重新系上安全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神色淡漠地启动了轿车,继续朝澜湾半岛驶去。
舒澄皱眉,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药?”
他淡淡答:“止咳的。”
又是那种高高在上、仿佛什么都不需要别人参与的态度。
“你别骗我了。”她脱口而出。
贺景廷沉默,不再辩解,无声地加快了车速。
窗外,已经能远远看见澜湾半岛的大楼光影。
舒澄说完后,就也倔强地转过头不再看他,轻咬住嘴唇。
午夜的街头已经行人寥寥,街市漆黑一片,只有前方的绿灯兀自闪烁,转为黄色。
轿车猛地一刹,停在实线后。
玻璃上,浅浅倒映着驾驶座男人的侧影。他明显还是不舒服,大概以为她看不见,短短一分钟的红灯,两次重重地拿指骨抵在胸口上按揉。
或许是酒精让情绪泛滥,舒澄竟感到眼眶有些酸热。
她声音极轻,忽然开口问:“你不是不管她么?为什么要把游艇包下来?”
贺景廷无言,似乎只要不亲口承认,就不曾做过这些。
绿灯亮起,迟了几秒才行驶出去。
舒澄又问:“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