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如果没有胡大妈的一番宽慰,张芳断然没有勇气去举报张涛,二十几年的驯化,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更改的。举报代表着与整个张家、甚至张家村一同决裂,也是把她自己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往后余生,别说一年两年,怕是十几二十年以后,她在张家村都是罪人,要遭几代人唾弃,其他人也会把这事儿拿出来当稀奇讲,就像胡大妈和她讲的胡同里那个深情男人一样,她张芳以后也会成为别人例子里的主角。
可如果不去,以现在严打的力度,吴岷峻这信交上去,她和孙世刚都得去坐牢,甚至枪毙都是有可能的。
张芳想活,也不想连累孙世刚。
此时的张芳就像当初的吴岷峻,看似有选择,实际上根本没得选。
因果循环,都是报应。
两人到政治部的时候,恰逢放假的张涛还在陪着新欢逛街,第二天政治部调查结束,证据确凿,提审他的时候,张涛才晓得自己被张芳卖了个彻底。
这个靠着算计一路走上来的男人直到这一刻都不相信张芳竟然敢出卖他。
军属院的军嫂们也是在张芳读检讨信的广播响起来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大家都有猜测,可这样赤裸裸的宣读出来,力度可见一斑。
作坊里的嫂子们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有当众呸了一声:“这事儿竟然是真的,可真不要脸。”
“是啊,谁不想嫁个好人,可是为了嫁人就这样去赖上人家,真是给女人丢脸。”
“这回两人得离了吧?这样的人要是继续待在咱们这儿,那不是给咱们军属院丢人吗?”
“事情做都做了,好处她也得了,现在跑去举报张涛,那张涛不得被撸下来,这可是亲哥哥啊,一个农村兵能做到张涛这位置可不容易,说不得因为这事儿就毁了,这哪是亲人,是仇人吧。有这样的妹妹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
王红玉插嘴道:“呸呸呸,谁倒霉还不一定呢。你们是没看见张涛在张芳跟前是什么样子,就像旧社会那大老爷,颐指气使的,张芳根本不敢回一句嘴,还有他们那老娘在家属院的时候,也没少折腾。这设计吴团长的事儿能是张芳设计的?最坏还是这张涛。”
“我也这样觉得,那张家一看就是重男轻女的,俺们村也有这样的,姑娘根本不可能有说话的地儿,还不是被家里逼的。”
“你们这一说我想起来,上个月我家小子说遇见他们兄妹两个吵架,好像是要钱的事儿。”
“难怪张涛和李参谋家那大妮子出去舍得花钱,又是新衣裳又是新鞋子口红的,肯定是和张芳要的钱。”
“这么说的话,这是把人逼急了?”
“肯定是的,就张芳那样的,不是逼急了做不出这样的事儿来。”
“这样说我倒是还能高看她一眼。”
军嫂们议论纷纷,政治部这边对张涛的提审也结束了。这事儿当初闹得沸沸扬扬,张涛的计策并不高明,尤其是吴岷峻还进了医院,如今张芳一倒戈,各种证据浮出水面,张涛就是想抵赖都做不到。
部队内部最忌讳对自己人出手,张涛这是犯了忌讳,加上他本来就没有能力,开除是没得说了,但具体要怎么做,还得走流程,张涛暂时被关了禁闭。
首长还得头疼张芳和无岷峻,不管两人是怎么开始的,但两人结了婚,这是事实,现在闹成这样,这两人要怎么过下去哟。曹旅长是希望两人离婚的,可旅部这么多领导,总有意见相左的。
没等领导们劝呢,张芳就表达了要和吴岷峻离婚的意思,这边问吴岷峻,也是要离婚,看两人坚决的态度,得,这肯定劝不了了,离吧。
“张芳同志,张涛说要见你一面。”
张涛在禁闭室也不消停,暴跳如雷的男人一直嚷嚷着要见张芳。
“我不想见他,首长,我想问一下,像我这种情况,户口必须立刻转走吗?只能转回原籍吗?”张涛也好,吴岷峻也罢,张芳都看透了,她现在只想离这些人远远的。
政治部主任叹了口气,事情是他亲自跟进的,自然也晓得张芳的难处。这妇人虽然做错了,但错得最离谱的还是张涛,她如今是害怕户口转回老家再次被家人挟制吧。
看着眼前浑身憔悴绝望的女人,他心软了一分:“按照规定肯定是要转走的,不过也不一定是转回原籍。这两年国家放开了不少规定,加上咱们军区最近出了事,转户籍的时间也会受一定影响,可以给你延期三个月,只要在半年内,你能找到工作单位接收,或者买了房产,房产所在地愿意接收你的户口,或是改嫁了,就可以迁走不必返回原籍。”
“谢谢首长,我知道了。”
张芳冲着办公室里的几人鞠了个躬,擦擦泪水走出了办公室。她不想回家属院被别人嘲弄奚落,在举报张涛之前,她已经收拾好了所有东西,且寄存在了军营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军营,张芳提着东西转身离去。
她用满身伤痕换来了一个结论,男人靠不住,不管是丈夫还是亲人,她想过得好,只能靠自己。
鹅城是不能待了,虽然吴岷峻按照约定把信件给了她,但谁知道后面会不会节外生枝。还有她那吸血鬼一样的家人,知道这些事情以后肯定会来找她,那些人可不像政治部的首长这样讲道理。
张芳的离开只在部队里议论了两天,因为四团副团长张彪的妻子,卢雪梅被带走了,没几天后,一直戒严的部队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卢雪梅却没有再回来,张彪一家也走了,听说是退伍了。
王红玉来找花雨的时候提了一嘴。
“虽然部队没明说,但大家都在猜,这事儿肯定和之前审查的事情有关。这些老娘们都议论疯了,骂了好几回才安分下来。”
王红玉这说法还是保守了,骂哪管用啊,她实打实的扣了两个人的工资才把议论压下去呢。实在是卢雪梅这人路人缘太差了,她的出事让大家有一种恶人有恶报的爽感,干活无聊的时候就想提一提。甚至还有嫂子给卢雪梅定了性,说她是间谍。毕竟正常人做不出放着文工团大好前程不要来勾搭老男人的事情。
“是该控制一下,咱们得身份在这里,平时说八卦就算了,这种涉及到部队的事情,哪怕在军属院里,也不能拿出来当众讨论。”
花雨皱眉,万一这事儿被人当成把柄去告一状,肯定会牵扯到作坊。
而且她感觉这次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毕竟在卢雪梅被带走的第二天李星燃就接了紧急任务,也没说去哪儿,人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可部队的事情就是这样,你就算再着急也不能去打听,花雨只能把精力放到事业上来。
江南涛走的时候说他会去沪市一趟,把玩具和舶来品的销路打开。
她交代王红玉:“咱们的产品现在卖得越来越远,这是好事。我晓得大家都着急挣钱,但你这边一定要把质量问题把关好了,做生意是这样的,一旦质量出现问题,再好的高楼也会坍塌。”
王红玉拍拍胸脯道:“这个你放心,我这边都安排好了,质检安排了两道,临打包前我还会抽查一遍。”
说到这话,王红玉笑的有点猥琐:“现在负责质检的你晓得是哪两个不?”
“不是王春雪吗?又加了谁?”花雨跟王春雪同志不熟,只晓得这位的丈夫是五团的参谋长,做事很认真。
“李林画,哈哈,没想到吧。”
花雨顿时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她:“你可真够损的。”
这位李林画花雨也认识,四团参谋长的妻子。她和王春雪两人不和的消息家属院基本都听过。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两人男人职位一样,年纪差不多,甚至连孩子年纪都差不多,被人拿来做比较。
据说结怨是因为李林画碰见王春雪和人说她长得丑,不过王红玉的准确消息是:这话不是王春雪说的,是两个嘴碎妇人当着她的面说,她没吭声,又恰好被李林画给逮到了。
总之两人就此结下了梁子,走路遇见了都要冷嘲热讽几句那种。
“你这么干不会出事吧。”花雨就怕两人因为矛盾做出损害作坊利益的事情。
“这个你放心,别看她们两平时斗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遇上正事靠谱着呢。前年台风天,军嫂跟着去帮老乡抢收,王春雪摔泥坑里崴了脚,还是李林画发现把人从渔村背回来的,好几公里路哟,听说小李累得回来后足足睡了一天。”
只是事情过了李林画照样看不上王春雪,该嘲讽照样嘲讽。两人一起做质检,要是有人没做好肯定会被闹出来讽刺,可要说搞破坏,王红玉是不信的,人没那么蠢。
“你心里有数就成。”
对完账,王红玉又说起一件事:“这段时间不少人都来问我,家具厂那边招工能不能往这边多招些人呢。”
作坊一直在扩招,可花雨用军嫂工作不方便的名义只要女工,但各家都有孩子呢,谁不想孩子有个工作。
“先前不是都谈过一回吗?怎么现在又开始问了?军属院出啥事了?”
“还不是知青闹的,谁家都心疼孩子,都想孩子回来,可孤身回来的就算了,一个人也好安置。那些拖家带口的,只靠老子娘也养不活啊,咱们现在收的零件三分之一都是这些孩子做的。他们是听说家具厂那边要盖宿舍,都想进呢。”
花雨默然,对于返城知青来说,房子确实是个大问题。说句伤人的话,有些孩子走的时候父母也心疼,可没多久,家里连住的地方都没了。毕竟在住房紧张的情况下,谁家也不可能把房子床位空着。
前两年他们想通过高考回来,可如今高考已经下了规定,只能应届生参加了,没考上的是真没希望了。好在国家政策也松动了,允许知青们自行回城,可那些成家了的,又要面临夫妻分离的难题。就他们这军属院,花雨都晓得好些个抛妻弃子抛夫弃女回来的。
能在这个时候带着老婆孩子回来的,想来人也坏不到哪里去,可花雨也没办法,她不是救世主,能力有限,顾不了全部人。
“再等等看吧,咱们先前不是寄了一批信出去,那些收到信的,愿不愿意来也该有个准话了,等收了这批人看如果还有位置,再讨论这事儿。”
花雨和王红玉在讨论这事儿,那边火车站,熬了七八天没睡个好觉的季家父子和季荣发,终于踏上了鹅城的土地。
第87章
“难怪大家都想来大城市呢,真真是不一样,看那房子,天爷哦,也太高了。”季兴中从未出过远门,他的嘴巴一路上就没停过,在滇省境内还好些,大家都一样是山头,可过了滇省后,一路上不同的风景、作物,火车上形形色色的人,都让他大开眼界,一惊一乍的被季乔顺骂了一路。
“行了,不要在这跌丢人,老大,你去找个老乡问问路,咱赶紧到了地方我还得回去呢。”季乔顺刚上火车的时候想抽烟,好巧隔壁坐了个闻不得烟味的知识分子,人好声好气的和他说火车上抽烟不好,老木匠憋了一路,烟瘾犯了心情都比平时差些。
原本想着老大搞过串联,也算是出门有见识的人,不消大人送。但徒弟家里不放心,扯着老婆子一顿说,连老婆子也紧张起来,生怕这三个憨包蛋子在路上给人拐走了,非要他来送一趟。
偏偏这路上还真出事了,老爷子被小偷抹了包,钱倒是没丢多少,都是分开放的,一人身上藏三份。要紧的是偷走的这份里装着丁成寄过来的信件,那电话号码都在上头呢。
挨千刀的小偷哟!真是害死人!
如今没了电话号码,几人只记得厂子名称,少不得要打听着过去。季乔顺这人最怕麻烦别人,丁成还是军人,他们要直接跑军营去不是给人添麻烦嘛。想到来回花费和丢了的钱,季乔顺更糟心了。
“何氏家具厂?没听说过啊?”被季兴盛喊住问路的大爷一脸不耐,他在鹅城生活了几十年,除了土改前,哪里还有这种一看就是资本家企业的厂子,这几个外地佬是想寻人开心呢。
季兴盛千里迢迢跑过来,听了这话本就悬着的心落入谷底,好好的大小伙子都快急哭了。
“怎么会没有呢?我们老乡信上写了,是个军嫂开的,说是新厂子要人呢。”
旁边一小伙子听了他这话,也是可怜他这绝望的样子,心下同情,连忙插话:“听说八塘那边有个厂子在动工,找了不少木匠干活,好像就是要做家具厂,兴许就是你们要找的地方,要不你们去看看。”
“对对对,丁成说这厂子刚开始盖厂房,肯定就是你说的地方,同志,不晓得这八塘村咋走啊?”
“那可远了,在南边城郊,和火车站一南一北,得穿过整个城呢,你们这大包小包的,要不喊个三蹦子,人五毛钱就能给你们连人带东西送过去。”
这人是好心建议,季兴盛几人却被价格吓到了。
啥车就要五毛啊,这要是在老家,一个大男人一天都挣不到五毛呢!季乔顺一锤定音:“城里没有不通的路,咱们朝着南走,到了城边再找人问问,总能找到地界。”
那同志看出几个外乡人舍不得花钱,倒也没说什么,热心的给几人指了远处几座比较高的建筑,让他们朝着那边走。
好说不说,季乔顺这方向感还不错,季家一行四人风尘仆仆到达家具厂的时候,赶巧花雨在这里。
“大爷,您说您是丁成的老乡?哎呀,您过来怎么没给红玉嫂子打个电话,我好派人去接你们呀。”
花雨被几人吓了一跳,这两年的火车站可不太平,偷摸拐骗的都有。这叫人来做工万一人路上丢了可不是小事,她当初就嘱咐了军嫂们写信回去的时候一定要交代火车上的注意事项,还有到鹅城的大概时间,宋秋白这边安排了好几个小弟去接人呢。
季乔顺已经晓得眼前这位年轻的小媳妇就是老板,怕人迁怒丁成,连忙摆手:“不怪红玉两口子,都是天杀的三只手,偷钱就偷钱,还把我们的信给偷了。”
花雨跟着骂了小偷几句,季乔顺便迫不及待的说:“老板,这两个是我儿子,季兴盛、季兴中,这是我大徒弟季荣发,都是打小跟着我学手艺的好伢子,旁的不敢说,造房子打家具他们都是麻利的。您要是不相信可以现在考考他们,如果看得上,我就把他们交给你了,要是他们敢偷奸耍滑不好好做事,你和丁成两口子说,老汉我亲自来把人领走。”
花雨一听这话愣了:“叔,您不留下来吗?”年轻小伙子虽然力气大,可作为手艺人来说,老师傅才是宝贝呀。
“我,我今年都快六十了,扛不动大梁了,哪好意思和年轻人抢活计干哟。”毕竟丁成说了两到三人,他送了三个过来已经是厚着脸皮了,自己哪里好意思再留下。
“话可不能这么说,叔,您是实在人,我也跟您说实在话。您若是家里有事真走不开,我肯定不强留您。可若是您时间方便,我这边还真就缺您这样的老师傅,家具厂除了木匠外还有些学徒,都要老师傅去教呢。您要是愿意留下来,工钱咱们好商量。”
花雨不认识季乔顺,可她对王红玉和丁成是放心的,这两口子没少夸眼前这位老爷子。别看人家个子才一米六三,可那经历可不得了。
听说他们盐丰县那地方隔几年就会地震,上山下乡运动那会儿,有个当老师的知青被埋了,这位老爷子愣是在余震频繁的时候,不顾自身安危,靠着一把木铲把人救出来。还有他们那小学,穷得办不起来,是老爷子带着徒弟儿子不要工钱给盖了房子打了桌椅板凳。
就这两件事,花雨就佩服老爷子。老板最喜欢的员工不一定是能力最出众的,而是责任心强的。
她不可能天天来盯着家具厂,当初找这些外省人的目的便是不让本地木匠一家独大。李元明几人管事是不错,但他们不懂行,别人真要有了二心,说不定就要糊弄他们。一般的年轻人对上周进业和韦寿山不行,毕竟木匠这行还是排资论辈的。
花雨需要一个老师傅来管着外地木匠,季乔顺便是个很好的人选。
也不是花雨小肚鸡肠不愿意信任周进业和韦寿山,她只是习惯了在做一件事之前便做好最坏的打算,然后想出办法来避免可能会发生的意外。毕竟这是建厂,不是过家家,万一真有个事,还是钱不能解决那种,可就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