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阳光灼热,走几步身上黏糊糊的,比起身体,更难受的是要面对的情况。
叶清语神色平淡,“爸、妈,先去吃饭。”
叶浩广板着脸,“不想吃,淮州呢?”
叶清语习惯了他的态度,尤其是现在受了挫,脾气无处发泄,“他工作忙,你们先上车。”
先带他们回曦景园,其他房子也与傅淮州相关,去哪儿都一样。
等晚上他回来再告诉他发生的事情。
毕竟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冰箱里有阿姨包的饺子,叶清语给父母煮了点水饺,“我下午还有工作,你们吃完休息一会。”
叶浩广:“你不能请假吗?”
叶清语解释,“法院开庭时间无法改期,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左右也不差这点时间。”
“工作重要,你去吧。”郭若兰帮女儿说话。
叶清语在地下车库遇到傅淮州。
四目相对之下,她已然明了,事情瞒不住了。
她的嗓子干涩无比,挽了一个勉强的笑,“傅淮州,你都知道了。”
一个人站在电梯厅明亮的灯下,一个人站在地库微微昏暗的灯下。
中间隔着一条分界线,一侧是大理石地面,一侧是磨石地坪,映着顶上的点点光线。
车库冬暖夏凉,透出汩汩凉意。
谁都没有先上前,叶清语不是较量,她是心虚,是不知怎么面对他。
两人相处是相互的,每个人的容忍度像一个玻璃容器,忍耐度达到极限,瓶身会爆炸,溅伤彼此。
没有一分钟,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消失,向对方走过去。
不知是谁先抬腿,亦或者同时进行。
误差的几秒看不出来。
傅淮州颔首,语气一如平时,“嗯,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叶清语仰起头,实话说:“我下午还有工作,等我回来处理。”
傅淮州摸摸她的发顶,“你安心工作,还有我。”
没有质问没有争吵,他就像夏日山涧的一汪清泉,抚平她内心的焦灼。
叶清语微张嘴唇,“好。”
傅淮州安抚她,“别担心,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
他抬起手掌,抹平她皱起的眉头,目光温和,“几点上班?我送你过去。”
叶清语说:“两点半去开庭。”
傅淮州抬起手腕,瞅了眼银色表盘,“那还有时间,先上车。”
车内阒静无声,连空调冷气的声音都弱了下去,傅淮州身体侧坐,手指轻点方向盘。
叶清语垂着脑袋,揪着抱枕边缘,“傅淮州,对……”
“你没有错。”傅淮州握住她的手掌,打断她,“再揪毛要没了。”
叶清语小声嘀咕,“我没揪断。”
深思片刻,傅淮州缓缓开口,“我刚开始知道是生气,你又把我排除在外,后来想想,我们相处时间虽然不短,但算不上长,想你一下就改变是难为你。”
男人继续补充,“而且我们家小朋友也要面子。”
叶清语胸腔充盈满满的感动,“那肯定要,毕竟是不好的事情。”
傅淮州摩挲她的虎口,“所以啊,你不用道歉,走了,不能耽误叶检察官开庭。”
他总是这么好,轻而易举破除她内心的挣扎。
在傅淮州出现之前,她是害怕的,爸爸的几十万没了,半辈子的积蓄,追不回来的话,家里再无安宁。
她也害怕傅淮州看不上她,她家总是有乱七八糟的事。
车子稳稳停在法院前方一个路口,以免落人口舌,叶清语提前告诉同事,帮忙带工作服和笔记本。
傅淮州轻声说:“上去吧,下班我来接你。”
叶清语点头,睁大眼睛巴巴看着他,“好,你一定要来,不能食言。”
傅淮州向她保证,“不会食言。”
叶清语说:“你也去上班。”
傅淮州纠结道:“爸妈他们。”
叶清语冷静下来,她道出心里话,“让他们自己想想,傅淮州,这事与你无关,更不能让你用钱解决,我不想你面对我们家的糟心事,一次两次可以,长久下去会消磨仅有的感情,你明白吗?”
傅淮州选择听老婆的话,“好,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处理。”
“我上去了。”
叶清语的手掌放在车门把手上,忽而,她转过身,拽住傅淮州的领带,抱住他。
她趴在他的胸口,聆听他骤然加速的心跳,翁声道:“傅淮州,你一定要来接我,不能说来不了,不能因为开会让别人来。”
她害怕失望再次上演,从前就是这样,妈妈说去接她,她满怀期待,最后落空。
从小到大,大人无数次的保证似乎就是说说,除了她,没有人记在心里。
姑娘突如其来的拥抱,傅淮州吃惊,他轻吻她的额头,“好,我一定会来接我老婆下班。”
叶清语耳朵升起一抹红晕,难为情说:“我走了。”
男人却不松开她,吻上她的唇。
不是疾风骤雨,而是如沐春雨的温柔的吻。
不带情欲,只有安抚。
叶清语推开车门,她沿着道路向回走,天没有塌,依旧在头顶。
她深深呼吸,眼下最重要的是开庭。
现在离婚案太难做了,为了表面数值的好看,罔顾受害人的苦痛。
她们将希望寄托在她的身上,叶清语不允许自己分心,更不能出错。
肖云溪不知道她家里发生的事情,匆匆忙忙离开断不是小事,“清姐,你还好吗?”
叶清语换好衣服,面容严肃,“没有事了,她们到了吗?”
“到了。”肖云溪答。
见到董雅丹和田炜宸,叶清语不放心交代一番,“记得我们之前沟通的话,一点一点空隙都不能有。”
董雅丹:“嗯,我知道。”
在社区的帮助下,她现在有了新的工作,整个人脱胎换骨。
她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一次不行就上诉,直到可以。
法官席上坐着叶清语的同学罗敏仪,两个女生颔首打了招呼。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同的工作,为了同一个目标。
田鹏兴不要脸得很,对此类案情了熟于心,一张口便是,“法官,我们还有感情。”
董雅丹破口反驳,“呸,什么感情,被你当成打人工具吗?你要不要脸。”
泥人也有三分火性,她多年的隐忍早已化作泡影,现在恨不得凌迟他,让他尝尝她受过的痛。
法官说:“当事人请注意情绪。”
董雅丹接收到叶清语的眼神,隐忍下来,撸起袖口开始陈述,“这些,这些,都是他打我的证据。”
看见的地方是完好的,看不见的地方千疮百孔。
淤痕会好,伤口会愈合,但留下的疤痕消不下去,现在已看不出当时受伤的样子,那一条条伤疤仍触目惊心。
叶清语冷静道:“我方申请证人出庭。”
田炜宸走上庭审席。
田鹏兴瞪大双眼,他万万想不到,证人是他自己的儿子,竟然大义灭亲。
14岁的田炜宸表现出超乎常人的成熟,“我爸经常打我妈,工作不顺心拿我妈出气,我考试没考好也会骂我妈,不止一次,不止一年,从我十岁开始,一直到现在,整整三年,我不敢在外面待很久,生怕他又对我妈动粗。”
他捏紧了拳头,指甲印陷进掌心,“我妈还能活着是幸运,我不要这样的爸爸。”
田鹏兴怒目圆睁,“你还不要老子。”
法官出声,“注意安静,没到你发言的时候。”
双方你来我往,这类案件中见过太多的无赖。
清官难断家务事,而这不是家务事,是暴力犯罪,是故意伤害。
叶清语做总结陈述,“家庭犯罪中,伤情等级不够就可以否认打人的事实吗?难道非要打残了才能判离婚吗?”
她肩颈挺直,“我们要为她们负责,要保障她们应有的权利,她们不应该被暴力对待,婚姻是两个人的家,而不是一方犯罪的保护罩。”
她又着重强调,“这是故意伤害。”
法院宣布择日宣判。
说他们冷血吗?不尽然。
人外有人,他们也身不由己,上面的命令谁敢违抗。
为了所谓的结婚率,为了所谓的数字好看。
正当防卫吗?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这像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