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颗糖
期中考试之后,高三六班的任课老师们忽然发现,六班的学习氛围忽然变得空前浓烈起来。
上课开小差的学生忽然变少了,那些总是窸窸窣窣讲小话、把手机藏在课本里看小说、脑袋埋在桌子底下玩游戏,打瞌睡的学生突然都不见了,讲课时偶尔扫视全班时,学生们躲闪飘忽的目光都变得专注起来,眼神里还冒着以前从来没有在他们眼里见过的求知欲。
有时老师们上着课都会忽然晃一下神,冒出一种是不是走错班了的错觉。
姜糖整理出来的学习笔记被孟老师拿去自费复印了十来份,以学习小组为单位,一个小组一份。
也有越来越多的同学,在姜糖他们学习小组讨论的时候参与进来,渐渐地,小组好像无形中变成了一个大集体,但他们六个始终都是这个大集体的核心。
他们也很乐于去帮助班上的同学,特别是张仕林跟于淼淼,很乐于把自己的学习经验分享给别人,甚至可以说是享受这种感觉。
六班的学习氛围空前的浓烈,同学们对学习的热情也很热烈。
同学们学习态度的改变把班主任孟老师给乐坏了,同时也让其他班的老师们看着眼红。
重点班的班主任都隐隐感觉到了压力。
另外几个普通班的班主任则是又羡慕又嫉妒,没少当着孟老师的面说酸话,他们眼红不是眼红孟老师班上的姜糖,而是眼红他班上这股突然发起的向上的学习氛围,这种氛围对他们这所非重点高中的普通班来说,是无比稀缺的,也是最让普通班的班主任们眼热的。
特别是这次期中考试孟老师班上几个原来排名末尾的学生成绩异常上升的情况让他们尤为关注。
但酸话说了,一转头,又找孟老师去说软话,缠着他让他分享经验。
至于重点班,他们班上是不缺学习氛围的,可是对姜汤这个全校第一的学习笔记却很眼馋,这种时候重点班的班主任也不摆架子了,都放下了平时的优越感,低声下气地来找孟老师说好话。
孟老师自然也有那么一点点的私心,希望自己这个就算在普通班里平均分都是垫底的班能够狠狠地出一口长久以来在全年级垫底的憋闷气。
可他也绝对不是那种只有私心的人,高考对于每一个学生来说有多重要他很清楚,而且自己已经占了那么大一个便宜了,这种时候,再藏私就有些可鄙了。
所以孟老师到底也只是在嘴上占了几句便宜,顺便还敲诈了几顿饭,然后就大方的把复印来的学习笔记以及姜糖组织的学习经验都分享给了其他老师们。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
云城也终于开始缓步进入冬季。
姜糖在校服底下穿了一件保暖内衣一件毛衣。
秦阿姨还怕她冷,出门的时候又给她戴上了围巾。
姜糖有些无奈地比划:【这里没有海市冷,都没有人戴围巾的。】
学校里那些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男生都只在校服底下穿一件单衣,她这都穿三件了。
秦阿姨一边帮她整理好围巾,一边说:“别人是别人你是你,你从小就怕冷,昨天半夜里下了雨,比昨天冷多了,多穿点,感冒了麻烦。”
她压了压围巾,把姜糖漂亮的小脸露出来,这才满意的扬起嘴角:“好了,走吧。”
姜糖一张白皙的小脸几乎要被埋在奶黄色的围巾里,更显得小小一张,可爱极了,她无奈地点点头,手里拎着给许厌带的早餐出门去了。
她走到许厌家门口,敲了敲门。
天气转冷之后许厌成了起床困难户,以前都是他等姜糖上学,但最近都是他比姜糖出门更晚。
来开门的是许熠。
他穿了一中的校服,款式跟三中差不多,但是三中的校服是蓝白配色,而一中的校服颜色是红白配色,他里面搭了件白色高领毛衣,个子高挑,把宽大的校服穿出了一股逼人的青春气,很好看。
他已经背着书包准备出门了,看到姜糖也毫不意外,看了一眼她手里拎着的早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又等我哥啊?”
许熠是标准的好学生模版,每天上学都是雷打不动的时间,不会早也不会晚。
姜糖点点头,也对他抿着嘴角笑了笑,一如既往的礼貌但是带着距离感。
许熠已经习惯了她的区别对待,也只是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许熠前脚刚走,许厌后脚就背着书包从房间走了出来。
他穿着三中的校服,蓝白配色,同样宽大的款式穿在他身上跟许熠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许熠青春阳光,他却是一身生人勿进的冷峻。
然而在背好书包抬头看到姜糖的瞬间,他周身包裹的冷峻却在瞬间融化,甚至嘴角都微微翘了起来。
他走过来,先压了压姜糖把嘴巴都遮住了的围巾,笑着说:“有那么冷吗?”
随即极自然的把她肩上的书包拽下来甩到自己肩上,最后才接过她手里给他带的早餐。
姜糖用手指了指自己家门的方向,表示是秦阿姨强迫的,用眼神表示无奈,接着看了看他身上一看就很单薄的衣服,伸手摸了一下他胳膊上衣服的厚度,摸起来的手感像是只穿了一件校服。
她一抬头一皱眉,许厌就领会了她的意思。
“没事,我又不怕冷,走吧。”说着拉着她的胳膊就要走。
姜糖不肯动,眼睛盯着他,眉头依旧皱着,意思很明显。
许厌看着她,拿她没半点办法,只能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妥协:“那你等我一会儿。”
许厌独自回到房间,把床尾放着的红漆大木箱子打开,木箱上的红漆随着时间的流逝黯淡剥落,他的房间里没有柜子,从小到大,他的所有衣物都被装在这口木箱里。
木箱里的衣物叠的整整齐齐,几乎看不出翻动过的痕迹。
他蹲下去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件长袖T恤,然后把上面被翻乱的衣物随手整理好,才盖上盖子。
许厌甩开折在一起的衣服,衣服胸口的贴画因为贴在一起太久都粘在了一起,撕开以后上面鲜艳的色彩已经有了褪色的痕迹,右上角一小块图案也已经掉了,这还是他高一的时候父亲的同事给他买的。
他脱掉校服,套上长袖T恤,衣服已经有点小了,但他并不在意,又罩上校服,拉拉链的时候手却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衣服图案上那一小块缺口,然后把拉链拉高,把那块缺口遮了起来。
姜糖仍旧站在门口等着他。
一张白皙的小脸被围巾团团围住。
像一团软乎乎的棉花糖。
许厌心底晦暗潮湿的情绪涌了涌,又被压下,他微笑着,若无其事地向她走去。
许厌的变化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没有人能想到许厌有一天居然真的能学好。
他不再逃课,不再迟到早退,按时交作业,甚至不再在课上睡觉。
他桌子上堆着的书本跟试卷越堆越高,他做的卷子,分数也越来越高。
他依旧还跟以前一样不爱搭理人,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还是生人勿进的冷酷。
可他不再是独来独往。
上学放学、出早操去食堂,只要是有许厌在的地方,就能看到他身边的姜糖。
准确来说,是姜糖在的地方,就有许厌。
姜糖学习那么好,长得还好看,家里又有背景,可人真是半点架子都没有。
虽然算不上热情,但是却又友善又有礼貌,就算是别的班的同学过来请教她题目,她都会很耐心地在纸上给人讲题,。
学校里那些长得不错,成绩也好的同学,在这个年纪,多多少少都会控制不住的在不如自己的同学面前生出些优越感。
可在姜糖身上,却一点都看不到,无论成绩好坏,只要是来找她问问题,她都一视同仁,极有耐心。
不知不觉地,姜糖身上聚拢了越来越多的目光,越来越耀眼。
她课桌上常常会出现各种不知名人士送来的“小礼物”。
她常爱喝的香蕉牛奶,几乎每天都会有人偷偷送到她课桌里。
还有各种漂亮精致的小蛋糕。
在路上偶尔迎面遇到一群男生走在一起,会你推我搡地故作镇定地跟她打招呼。
那些暗戳戳的关注喜欢。
可谁也没敢真干什么。
一是姜糖头顶的光环实在太过耀眼圣洁,让人忍不住先自省自己配不配。
二是谁都知道全校老师都把姜糖看的跟宝贝一样,谁要敢去染指,下场可想而知。
三是许厌。
他简直就像是姜糖的贴身保镖,姜糖去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姜糖在的地方,肯定能在周围看到他的身影。
一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总是站在离姜糖最近的地方,无声却又强烈的散发着存在感。
一开始,不仅是学校里的男生们,就连老师们看他成天跟姜糖身边同进同出也觉得不妥,明里暗里的提醒过孟老师好多次,生怕姜糖这个好学生被许厌给带坏了。
甚至连校长都找孟老师谈过话,担心许厌跟姜糖走得太近会给姜糖造成不良影响。
孟老师遵守承诺,没有把姜糖就是为许厌来的的事告诉校长,只是顶着压力说自己会注意的。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许厌不再逃课,不再惹事,不再像以前那样乖戾浑身是刺。
他的变化之大很难不叫人注意到。
最令人难以不去注意的是他越来越高的分数。
前几天月考成绩出来。
原本期中考试他的成绩就已经颇为引人注目,然而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后的月考,他的成绩再次令所有人惊掉了下巴。
就连孟老师,拿到许厌的各科成绩后,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都是,许厌是不是作弊了?
实在是许厌这次的成绩实在太过惊人。
安瑶站在学校公告栏下,仰起头,目光长久地停在光荣榜上末尾的名字上,几乎凝结。
“天呐!” 旁边的女生也盯着光荣榜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叹:“怎么可能?许厌居然上光荣榜了?”
在公告栏上的光荣榜上的末尾第三十名的位置,赫然就是许厌的名字,后面写着他的分数——608分。
许厌是学校名人,所以几乎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名字。
“怎么可能啊?许厌不是他们班倒数的吗?”
“他不是跟姜糖玩得好吗?不会是抄姜糖的吧。”
有人质疑:“抄到六百多分?”
刚好有六班的同学也在其中,闻言顿时不满地看了过来,忍不住替许厌发声:“胡说什么啊?考试的时候他们的位置离得很远的好不好?”
也有不同的声音说:“我听说许厌以前初中的时候成绩就很好的。”
人群中一个女生忽然转头望向安瑶,小声问道:“安瑶,你跟许厌好像是初中同学吧?他初中的时候成绩很好吗?”
安瑶并没有回答她,她只是失神地看着光荣榜上许厌的名字,有什么东西从内心翻涌出来。
最后才缓缓点了一下头。
是的。
她和许厌是初中同学。
那个时候的许厌,学习成绩就很好的。
可以说初中的许厌跟高中的许厌完全就像是两个人。
他们初一就在一个班,开学那天,许厌就引起了轰动,别的男生还是一棵棵灰头土脸的豆芽菜的时候,他已经长得极为出挑,高冷清俊,是公认的校草。
他是那么的耀眼,很难让人不注意他。
她也一样。
她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心脏的悸动,就是看见他的那一眼。
只是他待人很冷淡,开学一个月,班上其他同学都混熟了,成群结队,只有他一个人独来独往,看起来很不好接近。
那时候班上每个月会重新分一次座位,她是在第二个月的时候被分到跟许厌同桌的。
从她小心翼翼向他请教问题开始。
她逐渐发现,许厌好像并不难接近,他讲题的时候出奇的有耐心,平时虽然跟谁都走的不近,但是只要有人向他求助做些什么事情,他总会帮忙。
她开始主动创造他们相处的机会,等他放学,帮他值日,自然而然的他们成为了朋友。
许厌每次考试都稳居年级第一。
而她就像是他的追随者,一直努力地追赶他,试图拉近他们在成绩排名上的距离。
渐渐地,学校里开始传她跟许厌的绯闻,虽然每次有人问她都坚定又淡然的否认,可是内心却控制不住的漾起涟漪。
就连被老师叫去问话的时候,她心里都带着一丝窃喜。
因为许厌的成绩一直很稳定,而她也一直在进步,所以班主任的态度也很温和,只是让他们注意保持距离。
其实班主任的担忧完全就是多余。
只有安瑶知道,她跟许厌的关系远远没到需要保持距离的程度。
许厌一直都跟所有人保持距离,包括她在内。
可她有自信,觉得自己会跟许厌变得更亲近。
但她没想到变故来得那么突然。
初二那年暑假,许厌的父亲为了救一家开车落水的人牺牲了。
再开学,许厌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开始,他只是在上课的时候频繁走神, 常常盯着窗外发呆,老师们顾忌到他父亲的事情,并没有批评他,只是私下把他叫去办公室交谈。
她也试图劝解过他。
可许厌却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沉、黯淡下去,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上课发呆、睡觉都是常事,还开始迟到,甚至旷课,班主任频繁找他谈话,但是好像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他的考试的分数也一次比一次低。
一开始是掉出年级前十,紧接着就是掉出年级前五十。
再之后,连班级前二十都排不进去了。
最后变成了班级倒数。
他不再是老师们常挂在嘴边的学霸,偶尔被提起,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批评。
他就像是一颗耀眼的流星,一刹那就已经归于寂灭。
而她自己那段时间也因为太关注许厌,不知不觉被影响,成绩下降了很多。
班主任如临大敌,并且把她成绩下降的原因直接归结于许厌的影响,通知了她的父母。
父母严令禁止她再跟许厌来往。
她自己也意识到,许厌已经变成了一片沼泽,靠得太近,只会被拖到泥沼里越陷越深。
她开始躲着许厌。
许厌也察觉到了,偶尔不经意间的对视,他的视线扫过来的时候毫无温度。
也不知道为什么,中考的时候,她状态奇差,居然考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低分,本来稳上市一中的,却沦落到了三中。
可当在录取名单里看到许厌的名字的时候,她居然鬼使神差的有那么一丝丝的高兴。
高中的学业更重了,再加上她中考发挥失常,父母对她的学业抓的更严,她必须把心思全都放在学习上。
可她还是会忍不住去留意许厌的动向,班上那些女生嘴里偶尔提起许厌,她都会佯装不在意的偷偷留意,在校园里也会偶尔遇到,他变得更好看了,整个人透出一股生人勿进的乖戾。
女生们私下里议论他,嘴上总是透着一股瞧不起他的意味,可却还是忍不住承认他有多好看。
每次听到她们讨论许厌却还要佯装出来的对许厌的瞧不上的时候。
她心里都会有一种揪一下的感觉。
因为她清楚的意识到哪怕是没有了学霸光环,许厌对青春期的女生还是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她的理智提醒她,她应该离许厌远一点,不要再去关注他的消息。
可是她却总是忍不住去留意许厌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在那些女生故意贬低许厌的时候,她一边在内心发出鄙夷的声音一边又生出一丝丝的庆幸来。
这样的许厌,似乎没有人敢靠近。
这样很好。
可一切都在姜糖转学到三中来之后变了。
安瑶不明白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她眼睁睁看着许厌跟姜糖变得越来越亲密,就连他们班上都开始有人在议论他们的关系,她能够很敏锐的捕捉到,那些隐藏在好奇下的嫉妒。
她也看到许厌身上曾经黯淡的光芒在一点一点重新亮起,她经常能在校园里遇到许厌,操场上、食堂里,可他不再是一个人,身边总是有人陪伴,有时两三个,有时成群结伴的一群人。
而她总能捕捉到许厌在 人群的包围中对姜糖的注视。
甚至有一次,她看见许厌在跟姜糖打手语。
他甚至为了她专门学了手语吗?
她定定地看着光荣榜上许厌的名字,眼睛突然涌上一阵酸涩的痛感,这种酸涩的痛感仿佛一直从眼睛蔓延到了胸口 。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如果当初她没有听爸爸妈妈的话,如果她自己没有退缩,没有远离许厌,而是选择一直陪在他身边,帮助他,鼓励他,那是不是今天跟他并肩的人,就会是她。
“好厉害啊许厌。只是一个学期哎,他进步也太快了。”一个女生惊叹了一声,然后又转头对身边的女生说:“不过你也很厉害了,比上次考试高了十分,要不是姜糖,你就是全校第一了,姜糖这个成绩,也太逆天了。”
姜糖的名字依旧高高悬在光荣榜上的最顶端。
张楠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语气沉稳:“全校第一不重要,高考不只是跟我们学校比。”
她的视线落在许厌的名字上,她有些意外,本来以为许厌会就这么堕落下去。
听到她们对话的安瑶转头往这边望了过来。
她跟张楠同校不同班。
张楠还跟初中的时候一样留着呆板的齐肩短发,戴着厚重的眼镜。
她在初中的时候成绩就很好,中考发挥也很好,成绩完全可以上一中,来三中只是因为她家境贫困,而三中给出了足够打动她的招生条件。
她来三中以后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从未掉出过前三。
初中的时候,她曾主动找过许厌问过问题。
也是曾经亲眼见证过许厌这颗流星陨落的人。
仿佛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张楠转头看了过来。
安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张楠看她的眼神中带着一点异样。
这种异样让她胸口忽然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