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title
顾泽临一夜未归, 笛袖起来时旁边的被褥和枕头崭新如昨,毫无睡过的痕迹,再环顾房间一圈, 发现还少了他的行李箱。
点开手机消息通知栏, 看到他昨夜凌晨发的讯息。
顾泽临说回去太晚收拾怕打扰到她休息,加上明早还有会议,干脆在酒店另开了一间房, 行李也一并挪过去。
这是分开住的意思。
但更多的是, 透露了接下来的行程由不得他定。
顾泽临可能早出晚归,留在她身边的时间约等于无, 笛袖读懂这层潜台词,回了个“好”过去。
顾泽临秒回了个垂头丧气的表情包。
白天他们都在酒店, 但笛袖一直没看见他, 他没空回房间, 只能在会议间隙穿插发几条消息, 以他的性格, 能被拘在会议室连着开几个小时的会议,属实被压榨地可怜。
唯一一次见面是在餐厅。
行政酒廊专为入住行政级别客房的客人提供全天候餐饮服务,凭房卡认证进入,环境较楼下公共餐厅私密性更高,人少,更安静舒适。
她当时坐在靠窗的位子享用晚餐,夜幕低垂, 华灯初上,铺就雪白桌布的餐桌摆着刚上的法式前菜和赠送的鸡尾酒,才动刀叉吃了没几口,隔间的独立包厢门打开, 十几位衣冠齐楚的客人们结束用餐,顾庆宗俨然是其中一位,同样,顾泽临身在其中,他从善如流地应答,一言一笑举止无比娴熟。
哪还有半点被他爸“威胁”后不情愿的样子?
浑脱脱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可以漫不经心,像个公子哥儿成天闲散度日,也可以圆滑亲切,具备熟知为人处世的能力。但笛袖之前没有看到过,顾泽临不在她面前展现这一面。
或者说,她所在的圈层,目前结识到的这些人不需要他特意花心思迎合。
周晏等人是因为打小聚在一起,懒得装,其余人则是没必要。
商务洽谈就条款、标的、远期协议、国际结算方式等等,拟合同期间一番唇枪舌战,谈判过程结束,双方达成初步共识。餐宴结束后,陪同送行一段距离,趁其他人未留意,顾泽临从恢宏高雅的会议厅折返回来。
他身上自带对笛袖的导航功能,眼特尖,出包间那刻余光就锁定住她,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过后随便找了个理由出来。
落座对面位子的同时,顾泽临扫了眼桌上还算丰富食物,见她胃口似乎还行,总算放下心来。
越过圆桌轻轻牵起她的手,问:“一个人待在酒店会不会有点闷?”
“要是无聊,我给你预约了桑拿和美容,看想去哪个?晚饭结束刚好去消食。”
她颔首,“今晚回来吗?”
他没直接给出答复。
拿捏不准时间,晚些还要和他爸的非讼律师团队沟通,敲定细则,留得还是那句话,“困了先睡,别等我。”
象征性拍了拍手背,随即手上一空。说完,顾泽临匆匆走了,她继续吃下一道主菜。
从顾父会议安排的密集程度和团队完善程度来看,这绝不是短期两三天的出差,同行开会的人中有不同国家、人种的面孔,更像是一场跨国际协商,他们包下大型会议室和宴厅隔间整整两周。
笛袖蒸完桑拿出来,裹着浴袍从口袋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近期是否有进出口商品相关的贸易展会。
结果符合她的预测。
巴黎国际博览会,又名万国博览会。
每年这个时段在凡尔赛门展览中心主办。
顾庆宗出现在这不是巧合,他带着商业目的参加展会,谈的是几十乃至上百亿量级的商务合同,在他眼里,顾泽临悠闲度假的日子是“不像话”、“没个正形”一点也不夸张。
撞见那一次后,顾泽临知道她和父亲碰面会尴尬,当下也并不是介绍彼此认识、了解的合适时机,这趟旅行刚开始已经泡汤,顾泽临虽然自己脱不开身,但时刻惦记着她一个人落单会感到无趣乏味。
他找了位陪玩导游,制定了游玩计划,包括预定各种特色或经典餐厅,让她品尝当地美食。
一开始笛袖还有兴趣,但很快意兴阑珊。
那天她一个人吃饭,那家米其林餐厅坐落于巴黎圣母院附近,毗邻塞纳河畔,风景视角绝佳,招牌秘制鸭胸肉和青柠烤海稠鱼入口惊艳,特别有记忆点。
可当她品尝美食、欣赏风景的同时,抬眼对面是空荡荡的位子。
……
自那之后笛袖没出门游玩的兴致,大多数时间呆在酒店。
习惯是个潜移默化的可怕“怪物”,在无形中一点点被蚕食掉原先个人意志。
她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适应了,顾泽临时刻围绕在她身边的生活了。
·
·
学期中的假期时间通常不长,直到她确定好归程,顾泽临还脱不了身,对于这一点他表现得比笛袖还要在意。
尤其是当笛袖告诉他明天自己要先行回国,顾泽临的脸色非常、特别的难看。
不论是被抛下,还是面临分别的境遇,都让他很不好受。
在办退房手续的时候,她意外看到顾父秘书出现在前台,对方和她点头致意,从侍者手里接过她的行李箱,顾泽临事先打过招呼,让秘书开车亲自送她去机场。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借用到他父亲身边的人,用的是什么借口和理由。
一路上,双方无言。
秘书秉行公事公办的态度,专心开车。
笛袖则在琢磨这些天顾父的所作所为,从他那晚不由分说地约束顾泽临开始,便察觉出不对劲。
过去对儿子采取放养模式,然而一看到她,立即更换了作风;
何况顾泽临再如何说,也是资历尚浅的小辈,他的话语权不足以影响会议原有的进度,但他却忙到脚不沾地,真的重要到挤不出那一丁点的时间?
笛袖寻思里面的有顾泽临父亲的手笔。
他似乎对自己抱有成见,这是显而易见的。
所以她心底才会对送她去机场的人,是顾父秘书这件事,感到些许诧异。
……
笛袖忽然想到顾亦徐身边也有助理,那是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秀丽女性,过去是亦徐成长时期的家庭教师,后来赢得顾家信任,进一步担任起贴身助理,她和对方有过几面之缘,是个业务能力过人、聪慧机敏的女性。
不由思及,顾泽临也会有吗。
好像配备私人助理是顾家的常见操作,帮忙打理日常琐事,关系更深一步的,还能涉及资产、信托基金方面的管理。
顾泽临年少在国外念书,监护人不在身边,照理说他比顾亦徐更需要一个能全方位照看他生活的专职管家。
于是她问了,这也是上车后第一次对话。
秘书微微愣住,大抵是没预料她会提出这个问题。
“是有的。”
通过后视镜往后看,文雅女生轻咦一声,道:“奇怪,我怎么没看到过?”
这三个月来,她并没有看到顾泽临身边类似私人助理的存在。
“也许是另有安排,又或者在休假阶段。”秘书彬彬有礼回复:“女士,这不在我的职务范围内。”
他给出方向:“您想了解的话,可以问小公子本人。”
·
·
笛袖只是随口一问,没能得到具体答复,她也不太在意。
此事不了了之。
之后几天,笛袖和顾泽临都只能谈线上恋爱,巴黎和国内六小时差不能阻碍建立起感情连接的桥梁,他们早晚发消息,相处模式和在酒店时差不多。
——都是受阻没法见面,靠手机互发消息。
但顾泽临的声音总有点闷闷不乐。
顾泽临对她有浓厚的情感依赖,这个笛袖在过去为期三个月的恋情中得到证实,所以同样是见不到面,人在身边和隔着整块欧亚大陆,两者之间有着宛如一道鸿沟的区别。
为了哄他高兴,笛袖回来后不久,和工厂订制了一套黑胡桃木家私——顾泽临对她全屋美式原木风格的装修设计一直很喜欢,曾不止一次念叨过,要把他现在的房子也改个风格,和她的色调统一。
工厂制作需要接近一个月的周期,并不能当下完工,但顾泽临知道这个事情后,依然欣喜得不行,内心因分离不快蒙上的阴霾一扫而尽。
在顾泽临日盼夜盼之下,国际博览会终于落下尾声,他立即定了当天的机票,哪怕没有直飞航班,中转也行,只要能到江宁的时间越快越好。
得知航班抵达时间后,理解对方迫切的心情,笛袖表示会去接机。
即使很快就能见面,在飞机上,顾泽临还是孜孜不倦地给她发消息。当时国内已经是凌晨,笛袖在短信轮番轰炸中,最后体力不支,困意席卷“倒”了下去。
闭眼睡着,再醒来时,却不是被事先定好的闹钟叫醒。
居然是顾泽临打来的电话。
他落地后从机场直接打车过来,眼见马上要到楼下了。
“等等……你已经到了?为什么会这么快?”
笛袖一个激灵,从床上下来,手忙脚乱换衣服收拾洗漱,抽空瞥了眼手机时间……她没睡过头啊。
“你没记错,是我告诉你的抵达时间故意晚了两个小时。”电话那头的人笑着说:“当然是我来找你,怎么可能让你大清早跑去机场等我?”
笛袖这才松了口气,她缓了下,慢慢道:“以后不能这样乱来,我还以为——”
适时停住,没再说下去。
……
她还以为是错过了候机,在明知道顾泽临想见她的情况下,她也不想让对方失望落空。
顾泽临到时一身风尘仆仆,脸上有浓浓藏不住的倦色,一进门便给了她坚实温暖的拥抱。
时隔一周,终于亲眼见到喜欢的人,精神得到极大满足,空落落的身心重新回归到舒适区,他疲惫地闭上眼不想说话。
抱了好一阵,“你看起来很累,”笛袖从他怀里挪出点距离,瞧着他眼下泛着乌青,不由轻声问,“要不要先睡一觉。”
“为了赶最快的航班,我坐了接近二十个小时的经济舱,机舱太吵,一直睡不着,座椅靠背特别硬,腿也伸不直。”
他没吃过这样的苦,现在睁眼都费劲,浑身肌肉酸痛,“全程都在煎熬。”
笛袖听着心疼。
顾泽临加上飞行时间,超过三十个小时没合眼,全凭一口气撑着到她家。见到笛袖,浅浅抱了会儿说几句话,笛袖便让他好好休息,不准再讲了,并把人带到她的卧室去。
笛袖醒过来后没顾得上整理房间,此刻床上散乱一片,窗帘紧闭,营造出幽暗宁静的睡眠环境,躺下去时,被窝似乎还带着她刚起床时未散的余温。
顾泽临睡觉时也不松开她的手,笛袖想下床,却被他一翻身压住半边身子。
“你自己睡……我还有事。”
“陪我一起再睡会儿。”他嘟囔道。
她无法,被压着动弹不得,只能困在床上,半梦半醒间睡了个回笼觉。
再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
顾泽临年轻底子好,随便休息三四个小时,精力恢复大半,又生龙活虎起来。
笛袖被他冲澡的水声吵醒,待水声停歇,他从浴室出来,没穿衣服只在腰间系条浴巾,笛袖拥被坐起来,默不出声,目光像画笔精细描摹,静静欣赏他紧实矫健的躯体,顾泽临大大方方随她瞧,翻检他的行李,从脱下的外衣口袋取出个小盒子。
他说有个东西要送你。
是一枚铂金戒指,非常朴素的款式,细细纹路随着戒身一圈扭转,像小型的莫比乌斯环。
和寻常婚戒对比,它太单调了,更像是一件装饰性的随身物品。
难以想象这会是顾泽临送出的戒指,因为这一点也不像是他的风格。
如果非要说像谁,更像是她的。
这是他的审美在向笛袖靠拢。笛袖看着右手中指多出的一圈金属细环,很轻,一点儿不重,可就是让她安静好一会儿。她问:“你的呢?”顾泽临从口袋拿出另一个盒子,“等你给我戴上。”她没扭捏,往顾泽临右手相同位置套上,男女都有很公平。
右手中指代表热恋期。
顾泽临欣赏片刻,突然说:“本来是想在回程的飞机上给你的,我以为那时候提出公开,你应该会答应。”
笛袖微怔。
他们这趟出来是度假放松,但顾泽临显然藏了私心——他下飞机后直接到她家,说明这对戒指是在出发前一起带到飞瑞士的航班上。他事先已经有在旅行期间更进一步的打算,甚至想到在发生关系后,再索要对外的名分。
但他父亲的出现是一个变故,打乱了所有步骤,也没能顺利地推动和她的进展。
而现在才拿出来这枚戒指,原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就这样戴着吧。”
笛袖轻轻转动戒身,触摸它表面纤细的花纹。
“它足够普通,平常人看到也不会注意。”
他们同时出现的场合不多,即使带在身上,也不会让旁人联想到如此朴素的戒指代表着特殊寓意。
顾泽临的要求并不过分,是她一直太过谨慎。既然他父亲已经知晓她的存在,被其他人撞破……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