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借钱上学&搬家
张凤英骑摩托车赶到中医馆, 坐立不安的冯欣愉找到主心骨,连忙牵着妹妹跑过去喊:“妈妈!”
张凤英拍了拍她肩膀,望向一同走来的女人, 抿唇感激道:“你是梁小姐吧?真是谢谢你留在这陪着她们。”
“大家以后就是街坊,不用客气。”梁翠薇垂眸对上冯乐言乌溜溜的眼睛,抬眸带着些许松泛继续说:“她们不知道多勇敢, 我在这没帮上什么忙。既然你来了, 我就放心回去了。”
梁翠薇一走,冯欣愉立即向张凤英告状:“爸爸在里面躺着,妹猪总想跑进去摸他鼻子。”
冯乐言满脸担忧:“阿嫲说鼻子没气出就是死了,我是看爸爸死没死。”
“……”不知该赞她孝顺还是揍这憨货两下子,张凤英眼里透出复杂, 说:“放心吧,你爸身体壮实, 远远没到那地步。”
转而问冯欣愉:“刚在电话里来不及问, 你爸怎么会在派出所突然晕倒?”
冯欣愉回忆一下, 不太确定地说:“我和妹猪离得远, 只听到一个‘南因户口’?”
“先看他人清醒了没, 长得牛高马大看不出身子这么弱。”张凤英一边嘀咕, 一边绕过屏风走到床边。
冯国兴只是气血上涌一时晕厥, 被人抬到中医馆躺了两分钟就恢复意识。睁眼瞧见张凤英, 嘴里不停念叨:“两百万, 两百万呐!”
“还在说胡话?我去叫医生来给你扎几针。”
冯国兴腾地坐起,抓住她手腕心灰意冷地开口:“凤英,我们外地人在这城里扎不了根的。一个蓝印户口一百万,只是两个女儿就要两百万!”
冯欣愉脸色随之一紧,揪住妹妹的衣领没有吭声。
冯乐言脖子勒得慌, 急忙说:“姐姐,我透不了气!”
“什么蓝印户口,你从哪知道的?”张凤英仔细打量他神色,看看是不是在编理由诓她。
“向东说海市给外地人上蓝印户口,这个户口待遇和本地人一样。”
冯国兴觑着她脸上浮现渴望,毫不留情地一盆冷水泼她脸:“我刚在派出所问了人,是有这个户口,但是一个得花一百万!”
钱有地方花就有希望,张凤英抬腿往隔壁派出所走去,说道:“我去看看。”
“我说的你不相信,非得去再遭一次打击。”冯国兴嘟囔着趿拉上凉鞋。
重返派出所,张凤英向小高警官借来剪贴报直接翻阅,点着字逐字仔细看过去。忽然抬脸激动道:“冯国兴,你快看!这不是还有个30万的档次嘛!”
冯国兴凑近一看,只要在指定地区投资30万,也能拿一个蓝印户口。可30万,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张凤英刚才是飙车来的,身体里仍回荡着风驰电挚的爽劲,本子“啪”一声合上,说:“不就是两个30万,挣就是了!”
200万赚不到,60万还是可以拼一拼的!
四人回到水产店,冯国兴看了眼门外忙着抓逃跑螃蟹的冯乐言,冷不丁地开口:“反正妈现在身体没大碍,要不送妹猪回乡下读书吧。”
用蓝印户口免借读费这件事,以后是指望不上了。
“不是接妈过来一起住吗?”张凤英正含着一口水,急切地咽下去说:“怎么忽然又想着回乡下?”
“今年借读费升到一万!加上两个人的学费和杂七杂八的费用,起码还得花500。”冯国兴压低声音说:“我们存款还剩多少,你心里有数。”
五福小区的房子定金2千,补全尾款2万8买下。潘庆容做手术汇了2千回去,还有雷老板那还了2千货款。
新房子租金押一付一花了七百,三张暂住证免费更换地址,冯乐言的暂住证花去200。
存款余额为:2103.68元。
张凤英脑海里迅速盘了一笔账,手指下意识在桌面划动。另一本存折是万万不能让冯国兴知道的,那她该怎么合理地拿出这笔钱?
“而且今年必须一次性/交齐借读费,不像妹头那会还能缓几个月给。”冯国兴看她眉头深锁,认命一般的口吻:“我早说城里留不得。你看,单单一个学位就够愁的。”
“只是一时周转不来,大不了找我爸借钱先顶着。”张凤英虚握拳头轻叩桌面,她不是无的放矢。
过阵子大闸蟹上市,各种高档礼盒、中秋单位福利的大笔订单忙得脚不沾地。他们花了两年才打开的销路,一万块转眼就能还上。也是今年日子好起来,冯国兴才笃定两年内赚七万,凑足十万回乡下。
“切!你爸那人眼睛长在头顶上。他要是愿意借钱给你,我的头削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冯国兴就不明白,张凤英娘家在省城远到不能再远的郊区,一样是乡下佬,张老头凭什么看不起他。
“一看你就是还记着妹头迁户口的事。”
当年他们想过把冯欣愉的户口迁入张家,省下一笔借读费。
张老头初初态度模棱两可,后来镇上传出拆迁的风声,大舅子担心外甥户口迁进来后,妹妹一家顺势来分一杯羹,天天在张老头那闹,迁户口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翁婿关系随之冷淡下来,张凤英赌的就是他们双方不会找对方求证,沉吟道:“能借一点是一点,先把借读费凑齐。”
“那祝你马到功成。”冯国兴阴阳怪气地歪嘴笑。
张凤英抓揉一张纸巾朝他扔去:“你少在这说风凉话,得空赶紧去五福那边拉家私过来。”
两件事都拖不得,冯国兴思索道:“你回去憋一肚子气回来更难受,我反正都要去东江,顺道找向东商量周转一下。”
“你别找向东,万一弄得人家老公婆吵架,你就成了罪人!”
“那你说谁能一下子掏两万借给我们?”
“怎么是两万?”
“过阵子拿货得备着钱呐。”
张凤英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憋屈感,低眉瞥见上锁的抽屉,松了口气说:“月底王经理那边结款,我去收回来。”
“丰悦海鲜的王经理?”
张凤英颔首,冯国兴凝眉:“那个王经理爱占女人便宜,还是我去吧。”
“那先这样吧,你明天待档口,妹猪上学要紧。她们姐妹俩也很久没见过外婆,明天正好跟我回去。”
“妹头留在这帮忙,我找猪肉荣借三轮车,那些家私尽量一趟拉回来。”
两人说完话各自忙去。
***
张凤英寻思做戏做全套,凌晨理货时挑了两斤豆腐鱼和一斤花虾。
冯国兴看见她特地挑带膏的大肥虾,倒也没说什么。他不会阻止张凤英孝敬爸妈,但也不想和岳丈大舅哥有过多接触。
张凤英出发时经过家禽档还抓了只鸡,带上两个女儿坐大巴摇摇晃晃到了太平镇。
张家在太平镇经营黄酒生意,店铺位置显眼。
不过张凤英没有直接过去,在路边水果摊子挑了两袋葡萄反而走进一家杂货铺。
冯巧妹戴着老花镜在看电视,诧异地站起:“凤英?!”
“姑婆,是我来看你。”张凤英分出手里的一袋葡萄和海鲜放去角落的小板桌,笑道:“今天上岸的豆腐鱼,肉嫩到抿两下就在嘴里化开,你牙口不好也能吃。”
冯巧妹瞧见还有袋大虾,立即提起两个袋子塞回去:“海鲜那么贵,你还拿来给我这老太婆。我哪里舍得吃,快拿回去卖钱!”
“就是知道你不舍得才拿回来,这些鱼虾再闷袋子里就臭了。”
张凤英倒是没和她拉扯,接过袋子径自走进深处的厨房直接倒盆里,抓着两个空袋子出来。
“哎!真是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冯巧妹嗔怪地瞪她一眼,转而去找吃的给两个曾侄孙女。
张凤英让她别忙了,掏出钱塞她兜里,说:“今年中秋我和国兴都抽不开身,就不买月饼送来了,这些钱给你买点零嘴甜口。”
“我知道你们逢年过节都走不开,不会怪你的。”冯巧妹把钱塞回给她,说:“我这牙还吃什么零嘴,钱收回去!”
张凤英后退避开她的手,开玩笑似的打趣:“少了谁也不能缺媒人婆的节礼,姑婆你懂点规矩啊。”
冯巧妹是冯国兴的隔房姑婆,逃难到太平镇嫁了人,和张家做了大半辈子街坊。看着张凤英长大,心疼这囡囡从小懂事能干。
要不是自家孙子太小,才不会想着介绍给冯国兴。也是张凤英看过相片自个愿意,她才找潘庆容合计合计,撮合两人。
嫁对人犹如重获新生,而冯姑婆就是她的再生父母,年节给父母送礼也是应该的。
“那你不是送了鱼虾来嘛,那些就是节礼。”冯巧妹坚持把钱给她,看她不收,迈着小碎步朝两个曾侄孙女走去。
冯欣愉急急忙忙扯着冯乐言跑出店外,喊道:“太婆,你不要给我们!”
张凤英把人拉住,笑道:“别追了,我走了啊!”
“茶都没喝一口就走?!”冯巧妹反手握紧她的手腕:“在这吃饭,我现在就去让人劏只鸡。说什么也不许走!”
张凤英婉拒:“姑婆,我还得回家看爸妈,待久了带着两个小的不好坐夜车。”
“每次来都是放下东西就走,”冯巧妹脸上浮现落寞,不过也理解他们的辛苦,转而抿嘴浅笑:“那你在这等一会啊。”
“我不等,你别给我回红包!”红包拉锯战回回上演,张凤英早就轻车熟路,快步走到门口提起鸡笼就走。
冯欣愉和冯乐言紧紧跟上,才走出一段路,后面传来冯巧妹的呼唤声。
“凤英,等等我!”
“诶,这老太太真犟。”她们要是不停下,冯巧妹能追到张家。张凤英叹了口气,转身去迎她。
“收到节礼回红包是礼数,缺礼数会被人唱通街。再说两个小的来看我这老家伙,也得给见面礼!”
冯巧妹走到人前数落一通,拿出三个红纸包每人塞一个,这才满意地返回店里。
冯乐言收到红包还没开心两秒,眼前出现一只手。
“妈帮你保管。”张凤英摊开的掌心纹丝不动。
这一管也不知道管到什么时候,冯乐言捏紧红包看了看她,摇头:“我自己可以保管。”
“你的口袋这么浅,在外面丢了可就找不回来了。”张凤英的手往前递递,温言哄道:“乖,先给我。”
冯乐言右手不禁往下摸口袋,摸到一截露出来的弹弓。给还是不给,脑海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她挣扎片刻,终究是递到张凤英手心。
冯欣愉看着妹妹吃瘪的神色暗自偷笑,她早有觉悟,刚才转手把红包给了妈妈。
张凤英走到偏僻角落拆开红包看了眼,一时不知道该笑还是气。
通常给大人回的红包数额大点,小孩就给五毛一块走个礼数。
笑的是三封红包都是20元一封,姑婆这是把她看作小孩一视同仁。
无奈的是,她刚才给出去50元,姑婆却总共回了60元。
她唯有无奈一笑,仔细叠好钱放钱包里,红纸一会经过垃圾堆扔掉。
瞥见妹猪眼巴巴的样子,张凤英揪出两张贰元分给他们,一并叮嘱:“等会要是有人问起,你们就说去太婆家放下葡萄就走了,其他不要说。”
“我晓得的,妈。”冯欣愉笑嘻嘻地接过意外之财。
20元巨款变2元,巨大的落差让人提不起劲。冯乐言不知道这内里的文章,只是恹恹地‘哦’了声。
冯欣愉趁机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一会去到外婆家,不要和任何人说我们家的事。”
“我们家什么事啊?”冯乐言一脸懵懂。
得了,她妹的脑子也就这样。
冯欣愉庆幸自己坚持跟来,要不然这头小猪不知道被人卖多少回,咬牙:“总之舅妈和外婆问你什么,你都摇头说不知道!”
冯乐言乖乖地点头,听说她三岁时来过一次这里。三岁小孩存不住记忆,早就没什么印象。
——
张家酒铺前店后屋,门前坐着两个老头在下棋。张凤英喊了声‘爸’,脚下没停地穿过铺子走进后面连接的天井。
罗玉芹在晒糯米,听见脚步声回头,惊喜道:“凤英,我昨晚才和你爸念起你!”
“那真是巧了,”张凤英放下鸡笼,笑道:“妈,大嫂他们不在吗?”
“在屋里头睡觉呢,”罗玉芹撇嘴。
话音刚落,朱小娟挽着头发出来,看见地上的鸡笼提起来说:“凤英来了呀,我这就去宰了它,中午招呼你们吃饭。”
“花钱买鸡做什么,乡下谁家缺鸡吃。”
罗玉芹看不惯儿媳妇那几百年没见过肉的样子,平时不见她干活这么利索,意有所指地开口。
“我知道你们不缺肉吃,当个菜吃吧。”张凤英不想掺和婆媳俩的矛盾,随口敷衍她一句。
“下次拿海鲜回来,鱿鱼、海参那些,你侄子今早还吵着要吃大虾。我前两天看上一双鞋,也没人给个意见,正好你回来了。”罗玉芹说着拍掉手上的碎米粒,准备拉张凤英出去买鞋。
朱小娟在厨房听得一清二楚,眼里闪过轻蔑。哪是没人给意见,她婆婆是专门等着女儿回来给她花钱。不过这事于她来说是好事,花了女儿的钱就省下儿子的。
“妈,我这次来是有事和你商量。”张凤英也清楚罗玉芹把她们三姐妹当提款机用,可是这次不打算顺着她的意。
“什么事呐?”罗玉芹警惕地瞅了眼厨房,儿媳妇果然站在窗后偷偷竖着耳朵呢!当即面不改色地开口:“我房里头有吃的,你跟我去拿。”
张凤英回头交代冯欣愉看好妹妹,随即跟着走进老房子。
罗玉芹关上房门后倒是不急着打探是什么事,反而盯着她肚子问:“妹猪都这么大了,你肚子还没动静?”
“缘份没到。”张凤英使出万金油借口。
“六年了,蜘蛛网也能织成棉被了!”
罗玉芹一屁股坐在床边,推己及人地为她着想:“你不给国兴生个儿子,难不成是要他找外头的人生!当年要不是先有了你大哥,后面女儿一个接一个生了三这样的情形,你爸肯定早就去外头找野花了!”
“妈,我爸知道你在背后编排他吗?”
“我是替你忧心,少在这开玩笑。”罗玉芹白了她一眼,哼道:“我看你不是商量事,是回来专门气我。”
“哪能呢,”张凤英勾起唇角:“最近手头紧,妹猪的借读费还差点,想找爸借点。”
罗玉芹惊讶:“妹猪不是在乡下读书吗?怎么跑来这了?”
“我婆婆......”张凤英费口水解释。
他们在房间密谈,外面冯乐言也正接受来自舅妈的‘关心’。
朱小娟拎着鸡脚放滚水里烫一遍,然后扔到大盆里拖去天井。一边拔鸡毛,一边问蹲在墙根数蚂蚁的冯乐言:“妹猪,你阿嫲是不是也来省城住了?”
冯欣愉也去帮忙拔鸡毛,闻言双唇抿成一条线。
冯乐言头也不回地开口:“不知道。”
朱小娟知道从大的嘴里撬不出话,一门心思追着她问:“你小姑结婚那年我去喝喜酒,记得你家地方不大,住得下这么多人吗?”
“不知道。”
“……”朱小娟咬紧牙关,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那你家档口平时多不多人去买海鲜啊?”
“不知道。”
“嘿,你只会说不知道吗!”在两个小辈面前一直碰壁,朱小娟抹不开面子,扔下鸡脖子站起来说:“嘉杰那个衰仔三天两头跑河里玩水,我去抓人回来。妹头,这里交给你。”
冯乐言悄悄探头,看着人脚后跟消失在门口,转身跑到姐姐面前邀功:“我做得对吗?”
“非常棒!”冯欣愉毫不吝啬地给她个大笑脸。
“我刚才想来拔鸡毛,但是怕舅妈看见我的脸。”冯乐言拖过小板凳挨着大盆边坐。
冯欣愉刮目相看:“哦?没想到你这么聪明。”
“那还用说吗!”冯乐言一脸骄傲得鼻孔朝天。
两人在这拔毛,大表姐张嘉雯挑着水桶,一身汗水地忽然从正门进来。
冯欣愉唬了一跳,见是她才松了口气:“表姐,你去哪了?”
“去菜田里拔草,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张嘉雯走到井边压水冲洗干净手脚,也坐到一起拔鸡毛。
“没多久,鸡毛才拔了一点。”
屋里头的母女俩说完话出来,一起加入拔鸡毛队伍。
直到厨房飘出蒸鸡的香味,那个说去抓人的朱小娟才回来,身后跟着张嘉杰和他爸张卫军。
罗玉芹狠狠地刮了儿媳妇一眼,扭头喊道:“阿杰!去喊你爷爷进来吃饭!少摸一会那棋子都不行,也不晓得饿的!”
张嘉杰才刚坐下,哪愿意离开香喷喷的饭桌。
张嘉雯捧着碟青菜从厨房出来,瞧见弟弟在耍横,说道:“我去喊爷爷。”
一会儿,堂屋的饭桌挨挨挤挤坐满一圈人。张老头捧起碗说了声:“动筷吧。”
罗玉芹首先给孙子夹了根大鸡腿,笑盈盈地开口:“你喜欢吃蒸鸡,多吃点。”
冯乐言爱吃鸡翅膀,手臂够不到索性站起来夹。瞥见她姐盯着另一只鸡腿,人又不动筷子夹。她发挥乐于助人的精神,筷子狠狠插进鸡腿肉里举起来。
半路却杀出个程咬金,罗玉芹截下鸡腿送到孙子碗里,笑道:“妹猪,你们平时吃惯鱼虾蟹,不稀罕这点鸡肉。让给阿杰,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妈!”张凤英不爱听这话,皱眉道:“阿杰嘴里还吃着,占两个鸡腿过分了。”
“他饭量大,吃两个也不顶饱。”朱小娟施施然地回道。
“不是还有其他菜吗?”张凤英抬眸,侄子护着碗里的鸡腿,一脸凶狠地在瞪她。
朱小娟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阿杰比妹猪大,吃得多不挺正常。”
张凤英目光滑到她身旁的张卫军,慢悠悠道:“出生早几年而已,急着吃这几口?”
“够了!”张老头这才正眼看向张凤英,恨声骂道:“你别在这里耍威风,吃点肉计较来计较去。从小在这个家要粮要威风要好处,吵得家无宁日!”
“就是啰,不是我说你啊,凤英。”张卫军一脸挑衅:“爸见你一面就生好几天气,你回来是不是想把我们这头家搅散?”
罗玉芹头疼地张开手拦下张老头:“你们别吵了,她来是想借点钱给妹猪报名上学。”
张老头向来反对女儿留在城里,钱又挣不到几个,硬声道:“没钱就不要在这读书,回乡下去!”
张卫军吐出鸡骨头,温声劝道:“爸说话是直了点,但也是为你好。”
果然让冯国兴那乌鸦嘴说中了,她是回来自找气受的。张凤英“啪”一声放下筷子,腾地站起来。
“你...你别又想拿刀砍我!”张卫军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那是从前落下的阴影带来的恐惧在身体蔓延。
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每个人吃的口粮都是罗玉芹算过分好的。可是张卫军没有一顿能吃饱,于是打上三妹碗里的主意。趁人不注意,抓起一团饭就塞进嘴里。
张凤英打小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主,拎起柴棚里的柴刀就往人身上砍。
张卫军吓得差点尿裤子,软着腿跌跌撞撞地跑出家门。
张凤英疯起来根本没有人敢拦,举着柴刀追出去两条街。最后是自己饿晕在街上,才让张卫军逃过一劫。
张凤英冷笑:“现在是法治社会,我是文明人不做那犯法的事。”
“……”张卫军瑟瑟发抖,说得好像以前不讲法似的。
张凤英继续待在这也吃不下,扭头往门外走。
冯乐言本来打算跟上,却忽然拐了个弯停在张嘉杰侧边。
张嘉杰不明所以地回头。
恰在这时,冯乐言以迅雷之势夺走他碗里的鸡腿,耀武扬威地跑向冯欣愉。
冯欣愉嫌弃地摆手:“我不要,上面有他的口水!”
冯乐言的手在空中一滞,急中乱投医改而放去张嘉雯碗里,最后留下一个充满歉意的笑脸。
她一连串的动作不过数秒,冯欣愉内心大为震撼,同时莫名涌出股气,猛地捧起桌上的鸡肉往外跑。
“哎!那是我家的菜盆!”
张凤英没走多远,蹲坐在门槛看行人来来往往。先是冯乐言跑出来,正要让她回去吃饭别饿着肚子,冯欣愉后脚就捧着盆鸡肉跑出来。
张凤英的大脑瞬间凌乱,该不该还回去呢?
冯乐言已经在那兴奋拍手:“欧耶!我们有这么多鸡肉吃!”
张凤英“噗”一声笑出来,接过菜盆扬声道:“快跑!”
冯欣愉顿时如释重负,幸好妈妈没有骂她。
冯乐言跑两步发现有人没跟上,回头喊:“姐姐,跑呀!”
“来啦!”
——
傍晚,吉祥坊宿舍院。
冯国兴夹起一块回锅炒热的鸡肉端详,不可思议地质疑:“你们去借钱,不但钱借到了,还连吃带拿打包回来一整盆鸡肉,是这个意思吗?”
冯乐言张嘴:“是——”
“哇!是你爱吃的翅膀!”冯欣愉夹起块鸡翅膀塞她嘴里,眼神充满威胁。
冯乐言人在鸡翅前,不得不低头,乖乖闭嘴吃饭。
张凤英淡定地扒了口饭:“信不信随你。”
“你家里人都转性了?!”冯国兴还真不敢相信,可是鸡肉就摆在眼前......
再这样让他盯下去迟早露馅,张凤英转开话题说:“吃肉也堵不住你的嘴,三轮车借好了吗?”
“嗯,猪肉荣说明天下午腾出车子给我。”
冯乐言觉得这是她能插嘴的话题,于是问:“爸爸,三轮车做什么?”
“去五福小区拉你那铁架床。”
“哇,我也要去!”
“搬搬抬抬不适合小孩去,”冯国兴哄她:“要想快点睡铁床,你俩明天早点去双井巷帮忙搞卫生。”
冯乐言夸下海口:“我最会搞卫生!”
“你最会吹牛!”
双井巷新家,冯欣愉一把扔掉手里的抹布,看着地上点点滴滴的黑水顿觉心累无比。
冯乐言握着拖把,委屈巴巴地开口:“你让我拖地的。”
“那你怎么不把拖把洗干净拧干再拖?!”
“你又没说。”
“你!”冯欣愉抢过拖把,指着人一字一顿强调:“从现在开始!只能用洗干净!拧干!的抹布擦东西!”
“我!知!道!了!”冯乐言学着她的样子说话。
“在楼下就听见你俩的声音。”冯国兴驮着两大个红白蓝胶袋进门,里头是一家四口的衣物。
“兴哥,你让让!”谭耀扛着个三斗柜在后面憋红了脸,他是谭师奶的小儿子,今天来帮忙搬家。
“哎哟,不好意思。”冯国兴连忙让开给他进来。
谭耀放下柜子喘粗气,抱歉地笑道:“应该是我说不好意思,要不是我哥忽然弄这一出,你们也不用急急忙忙找房子。”
谭耀门里清,谭亮之所以这么猴急结婚怀孕,挟孙要房,是因为害怕家里把房子给了他。
毕竟在外人眼里看来,谭师奶挖空心思给谭耀介绍女孩,说不定谭耀比谭亮先结婚,那房子分给弟弟做婚房也理所应当。
“喜事临门是好兆头,”冯国兴爽朗地笑道:“我还要谢谢你妈,送个柜子给我。”
“你不嫌弃就好,”谭耀扫视称得上家徒四壁的房子,问:“还有什么落下的,我再跑一趟。”
“都在三轮车上了,搬上来就可以。”
两人来回跑了两趟就把所有家当搬上楼,冯国兴递了瓶汽水过去,邀请他过两天来吃暖屋酒。
虽然房子是租的,但他们从小房子换到大房子。还有五福小区的房子,即使住不成,买了房子是件值得庆祝的大喜事。聚聚人气,日子才会越过越红火。
谭耀一咕噜喝光汽水,打了个饱嗝说:“那天我值班,请不了假。”
“可惜你吃不到我的拿手菜了。”冯国兴笑哈哈地拍着他肩膀说。
“总会有机会的,”谭耀清俊的脸上露出浅笑,走到门口回头朝两个小孩挥手:“拜拜啦,海鲜妹。”
“不要叫我海鲜妹!”冯欣愉跺脚。
“人家逗你的,每次都上当。”冯国兴笑她,抱起一桶锅碗瓢盆去厨房摆好。
一会儿,张凤英收档拎着烧鹅回来,进门换鞋的时候忙问:“冯国兴,花盆里的韭菜和葱有没有搬过来?!”
“连泥都挖来了,你的韭菜和葱在阳台晒太阳!”冯国兴在厨房大声回道。
张凤英正要往厨房走,看见摆在客厅的三斗柜脚步一顿。幸好她估摸这几天要搬家,提前拿走存折贴身揣着,扬声问:“冯国兴,三斗柜为什么在这?”
“包租婆送的,”冯国兴拿个黑色塑料袋正裹着一叠钱走出来,招呼冯乐言到身边说:“走,带你去报名。”
冯乐言抓着抹布“咚咚”跑来,还以为是什么好事,听清楚是去报名,倒退两步问:“爸,我不上学行不行?”
“行呐!不上学就回乡下捡牛屎、晒咸鱼。”冯国兴轻飘飘地瞟她一眼。
冯乐言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的可以回乡下吗?!”
冯国兴无奈地仰头看了眼天花板,妹猪压根听不出好赖话。
张凤英看他身上除了鼓起来的那摞钱,其余的什么都没有,连忙说:“你别傻乎乎地只带着钱去,记得买两瓶酒!”
“我和猪肉荣是过命兄弟,不讲那些虚礼。”冯国兴穿好凉鞋,大手一挥喊冯乐言跟上。
“猪肉荣是猪肉荣,他叔归他叔。人情哪能混一起讲,你这人真不讲究。”张凤英看着父女俩头也不回地下楼,只能怪自个没眼光,嫁了个大老粗。
——
一事不烦二主,当年冯欣愉入学托的是猪肉荣亲叔的关系,今天找的依然是他叔。
姚大海在前进小学当水电工,看见他顿时皱眉:“怎么不早来!”
“不能办入学了吗?”冯国兴后悔没早两天来,看来只能去民办小学碰碰运气了。
“是我要下班了。”
“……”冯国兴挠头:“叔,这不是才三点吗?”
“我又不是老师,哪用坐班。”姚大海说得理直气壮:“更何况没开学,我检查完还待在这干嘛。”
“说的也是,我小女儿的事就被拜托叔你了。这是一点心意,你收下买烟。”冯国兴不是不懂人情事故,反倒觉得送酒太打眼。掏出钱快速塞进姚大海裤袋。
“你少来这套!”姚大海抓出钱塞回给他,严肃道:“你救过励荣,我们姚家老小都感激你,别做这些坏了情分。”
前年,姚励荣凌晨运猪回市场的时候遇上劫道的,碰巧冯国兴夫妻俩经过,和他一起把人打跑才保住小命。
“你跑上跑下也要花钱打点,我难道装傻当不知道吗。”
冯国兴使劲塞给他,拉过冯乐言说:“我这小女儿记性不好,同一条路要走上几遍甚至不知多久才会记住。要是能和她姐在同个学校上学,我们也放心些。”
“这回真来迟了,地段和统筹派位招生早在6月份就结束了。”
姚大海唬着脸把钱还给他,继续说:“不过...听说还有几个学位,今天开始补录。”
“嗬!叔你说话不要大喘气。”冯国兴的心跳到嗓子眼,差点又软倒在地。
“你证件齐全,申请条件符合地段招生要求。现在都是按规章办事,严抓‘第三只手’。我就是个传话的,回去等我的消息。”姚大海抽走他手里的资料袋往咯吱窝一夹,匆匆朝领导办公室走。
“还以为能报上名,带你来见老师的。”冯国兴在冯乐言头上揉了一把,改道去还车,见到猪肉荣苦笑道:“你叔人还是这么幽默。”
“是咩,我没听他说过笑话啊。”猪肉荣一脸疑惑。
“不说那些了,我家后天摆两桌暖屋酒。”冯国兴正色道:“请你姚励荣阖家赏个面子,来吃顿饭。”
“再叫我姚励荣,跟你没兄弟做!”姚励荣嫌自己的名字听起来女气,宁愿被叫猪肉荣。
冯国兴一脸无辜:“这不是为了显得正式些么。”
在侄女面前得收敛些,姚励荣咬牙说:“我记住了,后天准时到。”
暖屋酒这天,冯乐言早早从美梦里醒来。
冯欣愉拍着她脸蛋气道:“你又趁我睡着偷偷爬上来,我去告诉妈。”
冯乐言气嘟嘟:“我也想睡上铺。”
早前姐妹俩争着睡上铺,是张凤英拍板决定让冯欣愉睡上面。冯乐言睡觉迷糊,担心她半夜起床忘记在上头,一脚踩空摔下来。
“是妈不让你睡的,你找妈说去。”冯欣愉捍卫自己的床铺,捏住她的脸让人下去。
“哼,我让爸爸买新的上铺!”冯乐言愤愤地抓着栏杆往下溜。
冯国兴在阳台刷生蚝,听了她的诉求轻松道:“我洗个手就给你弄好,乖女等着啊。”
俄顷,冯乐言盯着铁柱子上的纸条问:“爸爸,这上面写的什么字?”
“哎!忘记你不识字。”冯国兴一拍额头,“这里写着‘上铺’两个字,以后你睡的床就叫上铺。”
冯乐言气恼:“我不要这个‘上铺’!”
“为什么不要?”冯国兴指着地面问:“你的床板没有贴着地,是不是在它上面?”
冯乐言点头。
“这不就是嘛!”冯国兴一拍手,摊开说:“你的也是上铺,就像楼房一样,你在二层。”
张凤英看着小女儿吃了没文化的亏,被他绕进去还笑得一脸开心,憋着笑说:“冯国兴快来斩鸡,别在那说了。”
两人打算请吃一顿午饭,市场早高峰结束就匆匆赶回来备菜。才过十点,冯秀清第一个到。
张凤英看她大包小包的,连忙接过来说:“你怀着小孩,哪能拎这么多东西!”
冯秀清挺着大肚子缓缓坐下,抹了把汗淡定道:“只是些衣服和书包,还有两把手电筒,我拎得动。”
“又给他们买书包,妹头去年的还没坏呢。”
“女孩子爱美,哪能等书包烂成窟窿才换嘛。”冯秀清张开手朝冯乐言笑道:“妹猪,快过来给小姑抱抱。”
她早就想来看看侄女,可是总公司那边忽然来人检查,她们这些虾兵蟹将首先自查,把所有项目文件过一遍。累得她回家倒头就睡,哪还有精力到处去。
冯乐言轻轻贴近她的肚子,好奇道:“小姑,宝宝在里面会动吗?”
“腿脚老有劲了,踢得我倒抽气。”
冯欣愉捧着杯水递她跟前,羞涩地开口:“小姑,我的衣服够穿,你不要再给我买了。”
“年年出新款,衣服哪会有够的一天。”冯秀清振振有词。
大侄女出生时,冯秀清才16岁,冯欣愉称得上是跟在她屁股后面长大的。
她的歪理让张凤英头疼:“等你肚子里这个出来,花钱的地方多了去。把钱攒起来,别学你哥,兜里有点钱就手痒。”
冯国兴不乐意:“你说话就说话,怎么就扯上我。”
冯秀清扯过一袋油麦菜剥菜叶子,笑盈盈道:“我心里有数,买点东西又不会倾家荡产。可惜我在电脑培训班还没拿到结业证,要是有证就能升做经理。不但工资提上去,还能去香江亚太总公司学习,顺便打听大姐的下落。”当年大姐出事的海域在香江附近,说不定她会在香江。
“你...”冯国兴一愣,“你卖沥青是想着去香江找大姐?”
“什么卖沥青,人家是上市石油公司!”冯秀清瞪了他一眼,真没文化。转而和大嫂八卦:“我们经理工资那是真高,听说有四千块!”
“嚯!那不是干几年就能买套市中心的房子!”
“豪宅买不起,买套普通住房还是可以的。”这是她经理的原话,冯秀清很是羡慕。
她现在和婆家一大家子挤在电筒厂的两室一厅,老早就撺掇黎正出去买房。他们两个都在外企工作,黎正又是本地人,外销房和内销房都有资格购买。
奈何肚子里这个怀相差,身边不能缺人。黎正歇了买房的心思,让她待在电筒厂宿舍。
“当初你们要是进了单位,早就能分到一套房子了。”冯国兴忍不住插嘴:“哪用在这眼巴巴羡慕人家买房。”
“国家鼓励大学生走进企业,你是不是要和国家唱反调?”冯秀清明白大哥的苦心,开玩笑似的反问他。
“你!你是大学生有文化,我一个文盲不懂国家大事。”冯国兴看在未来外甥份上,先记着账。
“那你们有打算买房吗?”张凤英赶走冯国兴,关心道:“你婆婆妈有没有说帮衬你们?”
小姑子的公婆把工作给了大儿子和女儿接班,两居室一大家子住着,没道理到了小儿子这什么都捞不着。
“她不给我脸色看就哦弥陀佛了,哪敢奢望她出钱帮衬。”
冯秀清和黎正是大学同学,她毕业时已经24岁,换作在乡下,早就是孩子的妈了。出社会工作后,硬是拖到27岁才结的婚。婆家怪她耽误黎正,怀疑她得一想二,在城里攀高枝。
冯秀清只是想自己多存些钱,帮补家计减轻哥嫂身上的担子。
潘庆容做接生员时收入微薄,全看主家给什么。家里宽松的封红包,家里过得紧巴巴的给两个红鸡蛋。工资只能勉强维持两个人的吃喝,供不起她上大学。
眼看就要高考,是嫂子挺着大肚子去学校,在老师面前承诺,只要冯秀清考上大学,她砸锅卖铁也供她上!
“是不是受委屈了?”张凤英看她忽然留下两行泪,急忙给她擦泪。
“没有,只是想起嫂子你去学校的事。”冯秀清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咸丰年代①的事提来做什么,”张凤英回想起当时的豪言壮语也有些脸热,匆忙拿起菜盆说:“你在这坐着,我去洗菜。”
临近中午,客人陆续登门。
黄太太两公婆拎着一摞碗筷来,打量一眼屋子恭喜道:“你这房子方正,真不错。”
张凤英难为情:“你们人来就行,不用送礼!”
“只是些碗筷,又不值钱。”黄太太放下东西,进厨房洗手给她帮忙。
“你今天是客人,坐着等吃就行。”
“听过‘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吗?我是闻着味进来想偷吃。”
冯国兴乐道:“哈哈哈,你想吃就夹!”
这里说着话,楼下传来谭师奶中气十足的嗓音:“国兴,快下来搭把手!”
冯国兴跑去阳台往下看,谭师奶身边摆了四张簇新的竹椅。不远处陈向东扛着头烤乳猪跳下公交车,惹得路人停下来看两眼。姚励荣正提着两个热水壶走来,还有胖老板......
潘海强拎了袋水果,看见其他人送的重礼,不好意思地挠头。
冯秀清安慰他:“你没结婚,不懂这些很正常。”黎正最后到的,送了两张厚棉被,大红包装此刻摆在角落显眼得很。
张凤英刚和人说话没留意潘海强来了,瞧见他脸上青青紫紫的,吓了一跳,连忙追问发生什么事。
潘海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我找工友打了一架,什么事都没了。”
冯国兴发现好几个都是独自过来的,不满道:“你们给我装单身寡佬呢,连小孩也不带来?”
“嗐,吃个饭带小孩多碍事,连杯酒都喝不成。”姚励荣先开口。
“另开一桌也行啊。”冯国兴心里清楚,兄弟街坊们是替他着想,“兄弟间不说客气话,今天大家吃得开心,喝得开心。”
推杯换盏间,陈向东揽过他哥肩膀,醉醺醺道:“哥,你现在在城里有了房子,还想回乡下吗?”
冯国兴默默和他碰杯,寻思在城里混了十年,他总不能背着债,揣两千块回乡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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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咸丰年代:比喻时间久远的事情
2.房子租金是根据1996年颁发的《关于调整住宅房屋租金的通知》穗国房字〔1996〕127号文件,我自己计算出来的,如有不符,欢迎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