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太大,大家都有些狼狈,这个说那个收伞的时候弄了自己一身水,那个说这个插队,大家互相指责完又对着银行的人一顿骂,什么下这么大雨也不早点开门……
钱丽娜带着上坟的心情上了柜台,接待了第一个客户,说是第一个客户,其实玻璃上堆着五六七八张脸,各个虎视眈眈地盯着她,要不是有防弹玻璃挡着,估计会被他们撕了。
钱丽娜不理解,明明在柜员机上两分钟就能办完的业务,这些人非要到柜台来凑热闹,等的时间长了又开始骂人。什么你们银行的人都死啦,这么多窗口是摆设吗,你动作这么慢是不是看不起我,光拿钱不干事的玩意,我要投诉你……
在以前,钱丽娜还会面红耳赤委屈得想哭,后来习惯了,不管外面的人骂得多难听,她都能充耳不闻,专心按照自己的节奏办业务。
笑话,办得快了别人也不会感谢你,反正都是你应该做的,可万一出了错,那可是要真金白银赔出去的。
好在大家都知道倪真真脾气好,只要遇上难缠的客人就会往倪真真那边带。
人一多,倪真真也着急,办业务办得飞快。
看着吧,不是她诅咒倪真真,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事。
好不容易到了中午,钱丽娜终于可以趁着吃饭的时间喘一口气,苏汶锦也在这时回到了58楼的会议室。
苏汶锦有事出去了一下,回来时发现许天洲不见了,倒是在桌子上留了一个餐盒——一盒手工包的饺子。
不用说,肯定是倪真真给许天洲的。
“凉的怎么吃。”苏汶锦眉头微蹙,随即吩咐秘书,“去热一下。”
不多一会儿,秘书回来了,她不只把饺子加热了,还把饺子放在一个白色平盘上,边角用小番茄和绿芥末做了点缀。
苏汶锦由衷称赞:“不错。”
职场中有三种人,一种是能力不行或是态度不好的,总是不能完成任务,一种是说多少做多少,再多做一点就要抱怨的,还有一种就是秘书这种,你让她把饺子加热一下,她不只加热了,还用心做了摆盘。
苏汶锦欣慰地想,不枉费他从一众等待去基层轮岗的管培生中看中了她,特意把她调到总裁办。
“你还会摆盘?”苏汶锦问。
“我请餐厅的师傅做的。”
苏汶锦点了点头,他刚要说什么,许天洲回来了。苏汶锦见他脸色不好,忙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别提了。”许天洲拉了椅子坐下,顺势解开西装扣子,眉宇间难掩疲惫,“有客人投诉到商场,新来的楼管非要叫店长过去,把我好一顿骂。”
“什么?骂你?”苏汶锦惊讶之余又觉得有些好笑。
许天洲是信达集团的实际控制人,在公司里说一不二,最高决策层里有几个人五六十了,别管他们在外面如何盛气凌人,在许天洲面前一样要恭恭敬敬,半点不敢摆出长辈的姿态,他实在想象不出许天洲被别人教训的样子。
“其实也没什么,我以前……”
“以前?”苏汶锦问。
许天洲突然不说话了,他把目光放在看了一半的规划书上,神情专注,就好像刚才那句话并不是他说的,一切只是苏汶锦的错觉。
许天洲不说了,苏汶锦也不敢追问。
已经到了午饭时间,苏汶锦指了指桌子上的饺子,问:“你不吃吗?”
许天洲心里有事,着急把规划书看完,随口道:“你吃吧。”
有了这句话,苏汶锦也就不客气了。
窗外大雨倾盆,对面楼上的灯火像是天上的星星,遥远得看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许天洲长出一口气,他把规划书放在一边,抬头时发现苏汶锦竟然在吃饺子。
许天洲蓦地一怔,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这饺子是……”
“是你带来的那份,我让秘书热了一下。”见许天洲依旧皱着眉,苏汶锦不免有些慌乱,“你刚刚说让我吃我才吃的。”
“……”许天洲语塞。
刚才看到盘子里的饺子,许天洲还以为是苏汶锦准备的,现在发现自己那盒饺子不见了,才察觉到不对。
他猜到苏汶锦误会了,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实情,半晌后才问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好吃吗?”
“好吃啊。”与许天洲的欲言又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汶锦回答得十分干脆。
“……”一时间,许天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见许天洲表情古怪,苏汶锦的心骤然一沉。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以前就算许天洲再讨厌倪真真,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不仅对她辛苦准备的食物兴趣缺缺,还用这样嫌弃又质疑的语气问他好不好吃。
苏汶锦当然想不到饺子的真实来历,许天洲却是知道的。
老奶奶家里的样子再次浮现在眼前,许天洲拿起筷子,勉强吃了一个。
这一吃果然发现不对。
许天洲赶忙抽了一张纸,把嘴里的东西吐在上面。
很意外,在那一瞬间,许天洲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愤怒,而是欣喜,他想立刻向倪真真告状,连怎么说都想好了。
都是你,不让我扔,结果……
“怎么了?”苏汶锦问。
许天洲盯着手上的东西不说话,苏汶锦凑过去看了看,接着惊呼一声,“是花生,真是个好兆头,看来制造基地一定能顺利开工。”
那一刻,许天洲第一次感到身心俱疲。
他把花生握在手里,问了苏汶锦一个问题:“你会给乞丐钱吗?”
许天洲语声平静,听不出他的用意,也察觉不到他的感情。他向来如此,总是能将激荡翻涌的心绪隐藏得滴水不漏。
“为什么要给?”苏汶锦反问,好像在说一件人人皆知的事情,“不都是骗人的吗?”
“对,都是骗人的。”许天洲仰起头,他将另一只手攥成拳按着眉心,许久后,又说了一遍,“都是骗人的。”
午饭过后,许天洲回到米粉店。
那天,他一直在店里待到打烊。
店里的灯光关了一半,其他人已经走了,保洁阿姨正在打扫卫生。
难道是他错了?
不,许天洲不觉得自己有错。同样是一把年纪的人,保洁阿姨还在这里工作,何况老奶奶还有个儿子,不想着自力更生用劳动换钱,偏偏要去乞讨,这对那些辛苦劳动的人们公平吗?
想到这里,许天洲拿出手机,她刚要给倪真真打个电话,倪真真的电话倒来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破碎得像是刚刚哭过。
倪真真说:“你能过来一下吗?”
第9章 “傻孩子,有钱人家怎么会只有一个车库?”
那是一张永生难忘的脸。
有些地方的皮肤聚在一起,有些又因为过于光滑而反射出一片白光,两相结合再加上失去原本形状的眼廓,虽然她不应该这么想,但实在找不出比“恐怖”更为贴切的形容词。
更可怕的是,那人不只是脸上,脖子、手臂同样沟壑丛生,手指似乎还有残缺。
倪真真不是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如何表现才不会让对方感到不快。
可是她失败了。
男人眼中流露出的无措与“果然如此”的沮丧让她十分歉疚。
“我……”任何安慰的话都是那样苍白,没来由的道歉更像一种讽刺。
所幸老奶奶一家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并没有让这种尴尬的气氛延续下去。
老奶奶向她道歉:“对不住,吓着你了……”
“没有。”倪真真在露出一个笑的同时鼻子一酸,有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真是的,她不想哭的,可就是控制不住。
倪真真背过身去,好一会儿才平静了一些。她拿出手机,给许天洲打了一个电话,“你能过来一下吗?”
那张脸带给许天洲的冲击同样不小。
不用解释什么,只是一眼,原先那些止于嘲讽的问题便有了答案。
难怪老奶奶会去乞讨,难怪里面的人会拉着窗帘关上门,至于他为什么会沉迷游戏与虚拟世界作伴,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许天洲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而是怪倪真真在电话里语焉不详又带着哭腔,“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把我吓得半死。”
除此之外,许天洲没有显露出更多的情绪。
他向那人点头致意,然后转向老奶奶,态度轻松闲适,语调不疾不徐,“饺子很好吃,她还吃到了花生,是吧?”
许天洲向倪真真递去一个眼神。
来不及震惊于许天洲竟然把老奶奶的饺子吃了,而不是随手扔掉,倪真真立即反应过来,“是,特别好吃,看来要交好运了。”
她甜甜地笑着,好似春花烂漫。
其他人也笑了起来。
老奶奶欣慰道:“好吃就好,我这里还有,你们再拿点。”
“好啊。”倪真真没有推辞,还向老奶奶的儿子解释,“这年头想要吃到手工包的饺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倒是。”
两人第一次听到老奶奶的儿子说话,虽然只是几个字,却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说起来也有些讽刺,两个健全人反倒需要一个严重毁容的人抚慰。
拿了饺子,两人向老奶奶道别。
电梯门关上,刚才还欢欢喜喜的倪真真和许天洲不约而同地没了兴意。
一路上,倪真真抱着饺子,许天洲拿着倪真真的包,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播撒下的白光好似一把碎钻。
倪真真始终低着头,“怎么会这样……”
昨天晚上,倪真真辗转难眠。原本担心老奶奶无家可归,事实证明老奶奶过得不错,可是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老奶奶的儿子表现得太奇怪了,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
倪真真决心要弄清楚,这才在下班后找了过去,结果比她想象的还要令人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