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欧迪巴斯。”另一人纠正。
“你们快看,微波炉,居然有微波炉!”那人说完小心翼翼地拧了一下,在微波炉发出轰鸣的同时抚掌大笑,“哇!能用!竟然能用!”
“天哪!这怎么住人?”地下车库并不通风,外面常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里面也差不了多少。那人捏着鼻子,十分嫌弃地说道:“上厕所怎么办?”
“是啊,上厕所怎么办?”
大家到处看着,突然间,有人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兴奋地大叫,“我知道!”那人掀起垂着一半的床单,指着床下说:“你们快看这是什么?”
大家立即围上去,然后爆发出一阵史无前例的笑声。那笑声太过惊天动地,以至于车库的卷帘门也在止不住地轻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些人的笑声不仅没停,还愈演愈烈了。
许天洲避无可避,任由那些或尖利或粗哑的笑声像利箭一样绵延不绝地扎在他的心上。
刚刚还义正辞严说着“不要乱动”的许天洲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他呆呆地站在墙角,脸颊涨得通红。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人转了过来,开始对着他指指点点。
“真想不到……”
“太恶心了……”
“他会不会不知道马桶怎么用?”
许天洲很想逃走,可这里是他的家,他能逃到哪里?
他下意识后退,那些人步步紧逼,随着“砰”地一声,许天洲撞在墙上。紧接着,眼前变得漆黑一片,只有对面墙上的插线板闪烁着一点狰狞的猩红。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梦中惊醒,许天洲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急促地喘气。
很快,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眼前的黑暗,一个声音传来,和煦如风,润物如雨,迅速抚平许天洲内心的恐惧。
“怎么了?”倪真真撑起上半身,眸子漆黑,脸上的担心之情溢于言表。
许天洲没有回答,他仔细打量着倪真真,很快发现了一点异样。
倪真真穿着浅紫色睡裙,平常因为上班而挽起的头发此刻正披散在肩头,如墨一般的发丝一半在前一半在后,让原本就如雪一般白皙的肌肤更加耀眼。
也正是因为这样,藏在倪真真眼睑上的青色才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许天洲忍不住皱眉:“你没睡?”
“我……”倪真真想不到会被许天洲看出来,她连忙翻身躺下,小声狡辩,“谁说的?早就睡了,被你吵醒了,哎呀,快睡吧。”
倪真真确实没睡,这直接导致她第二天早上起晚了。
昨天那场没下的雨终究在这天狠狠落了下来。
恶劣的天气没能阻挡人们出行的脚步,反而把更多的人送进地铁。
倪真真真是怕了挤地铁,曾经有一次,她好不容易从车厢中部挪到门边,又从门边下了车,结果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上车的人群裹挟其中,然后就这样被挤了回去。
从那以后许天洲再不敢离开她半步,从上车到下车都要牵着她的手,生怕她再出什么意外。
今天要不是有许天洲护着,她大概又要重蹈覆辙。
从第一个地铁上下来,两人准备去另一个站台换乘。因为确实有些迟了,他们不得不加快脚步,没想到刚上天桥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老奶奶早早等在那里,为了给两人送东西。
她拎着一个袋子,一个劲地往倪真真手里塞,“姑娘,这个给你。”
老奶奶说:“谢谢你啊,平白收了你们那么多东西,怪不好意思的……”
倪真真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饺子,装在一个一次性餐盒里。那餐盒看得有点眼熟,好像是昨天送给老奶奶的那个装过鸡排饭的餐盒。
老奶奶怕倪真真有顾虑,赶忙解释:“我仔细洗过了,干净的。”
“不用了,您留着吧。”倪真真推辞道。
她倒不是嫌弃什么,而是觉得老奶奶比她更需要这些。
“你一定要收下,不然就是看不起我。”
“可是……”
倪真真还要推辞,一旁的许天洲忽然开口,“拿着吧。”
相较于许天洲略有轻慢的态度,真正让倪真真意外的是许天洲居然会让她收下。
别人也许不知道,倪真真却很清楚,许天洲的防备心很重,从不轻易接受任何人的好意,哪怕是一盒自己包的饺子。
她抬眸向许天洲看去,许天洲面色如常,目光淡淡的,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也许是为了赶时间,他在说完这句话后径直走了。
“喂……”
倪真真以为许天洲嫌两人在这里拉扯半天耽误了时间,有些不耐烦。她只好向老奶奶道谢,拎着餐盒追上去。
许天洲并没有走得很快,下天桥前还故意在那里等了她一阵。
到了站台,许天洲在一个垃圾桶旁停下,他用下巴指了指倪真真手里的餐盒,说:“扔了吧。”
“为什么要扔?”
为什么?许天洲在心里冷笑。
瞧瞧,又在装了。
倪真真不是没有去过老奶奶家,他也不算是有洁癖的人,对吃的也不怎么挑剔,不过一想到那样的环境,那样的卫生条件,还有那样的人,就算鲍参翅肚也难以下咽。
许天洲不相信倪真真一点芥蒂都没有,他挑了挑眉,像是试探又像是质问:“你真要吃?”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倪真真拿出餐盒仔细端详,“还热着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盒子,似乎是要拿一个饺子尝一尝。
列车轰鸣由远及近,原本如一潭死水的人们瞬间活跃起来,纷纷摩拳擦掌准备抢一个好位置。
许天洲的脸色立刻变了变,他不再和她多费唇舌,一把将打开一半的餐盒抢过来,又把倪真真准备的饭团放在她手里,冷声道:“拿着。”
“喂……”
不等倪真真反应,许天洲已经混在人群里上了车,很快消失不见。
千言无语化作一声叹息。倪真真在心里嘀咕,他不会扔了吧?
倪真真低下头,包着保鲜膜的饭团正乖巧地停在她的手上。
那是她昨天晚上做的,把加了千岛酱的金枪鱼和米饭混在一起,再捏成球形。没错,她当时确实捏成了球形,不过因为刚刚挤过地铁,好好的饭团居然被挤成了米饼。
又是一声叹息,倪真真把包裹了许天洲体温的饭团放进包里。
倪真真一路辗转,总算没有迟到。
她还没进更衣室就听到荣晓丹无比庆幸的声音,“别人都怕下雨,我就盼着下雨,这么大的雨,人应该能少一点吧?”
钱丽娜苦笑,“怎么可能?你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荣晓丹看了一眼手机,“15号,哎呀!”荣晓丹拍着脑袋惨叫一声,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钱丽娜轻笑一下,又补了一刀,“你再看看星期几?”
“星期……天哪!”荣晓丹两眼一黑,继续哀嚎。
她转头看到倪真真,立即扑上去撒娇,“真真啊,你说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都不想活了!”
倪真真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哪儿有那么夸张……”
第8章 “你刚刚说让我吃我才吃的。”
荣晓丹确实有些夸张。
在钱丽娜看来,今天虽然会忙一些,但还不至于像荣晓丹那样寻死觅活。
不过也难怪,荣晓丹业务水平实在一般,别人一天就能学会的东西,她到现在还是似懂非懂。
柜员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种常见业务,她有一半业务连一知半解也算不上,每次都要问人,另一半业务虽然不用问人,可总是出错,长短款更是常有的事。
要是在平常也就算了,大不了慢一点,可是遇上这种日子,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不就是发个养老金吗?看把你吓得。”倪真真目光温婉,眉眼上带着浅浅的笑,“其实听他们相互调侃还挺有意思的。”
不是有句话叫“刮风减半下雨全完”吗?可惜这句话并不适用于他们网点,只要到了每个月的15号,别说下雨,就算是下刀子,网点里也会挤满了人。
因为这天是发养老金的日子。
每到这一天,无数老头老太太会从四面八方赶来,聚在银行大堂里聊天。倪真真偶然听过几句,这个说什么时候吃你的大锅饭?那个说你存这么多钱舍不得花,是不是要带进棺材里?
想到他们见一面少一面,倪真真多少有些伤感,“老年人没事做,能来这里聚一聚也是好的。”
钱丽娜一点也不觉得好,她只觉得烦。
钱丽娜在进银行之前从没想过柜员的工作会这么忙。现在的人,不是电子支付就是手机银行,谁还去网点办业务?
直到她进了银行,确切地说,是因为没关系没背景被分到乡镇网点后,她才算开了眼。
每天来银行的人里百分之八十是老年人,这些人没有智能手机,又极度排斥银行卡和柜员机,他们金融知识匮乏,要么听不懂你说什么,要么压根听不见,害得她总要扯着嗓子说上好几遍。
更烦的是,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总要在第一时间把养老金取走,好像晚一会儿就会被银行的人偷走似的。特别是一个老头,每次取钱都要精确到分数,取走后回家数一遍再存回来,真是让人不胜其烦。
除此之外还有记性不好的,刚改完密码就忘;补办存折的,一个月补上七八次;至于那些贪小便宜的,喜欢碰瓷的,一言不合就撒泼打滚的……反正没几个正常的。
荣晓丹哀叹一声,说:“今天还是赶集的日子。”
有一群老头老太已经够让人烦了,要是再撞上赶集,那真是没法过了。
收摊时间一过,小商小贩们会带着大包五毛一块的零钞过来存钱,其中相当一部分需要人工清点。
其实累一点也没什么,关键是那些钱特别脏,弄得整个网点都是奇怪的味道,最夸张的一次,钱丽娜居然眼睁睁看着鱼鳞从正在过点钞机的钞票里飞了出来!
不过今天应该会好一点。
倪真真也说:“这么大的雨,应该没什么人赶集。”她又安慰了荣晓丹几句,声音软软的,又因为有着不容忽视的坚定而让人感到心安,“放心吧,有我呢。”
外面大雨如注,里面却像是雨过天晴了,刚刚还哭丧着脸的荣晓丹总算露出一点笑意,“真真,你真是太好了。”
另一边,钱丽娜把柜子锁上,无声地撇了撇嘴。
说实话,她可做不到像倪真真那样云淡风轻。她在心里祈祷,千万别被荣晓丹拖累。
钱丽娜猜得没错,九点一到,客户们便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