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心肝【下】(22)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渔船刚离开海岸边, 驶入大海的时候,抱着巨大粉色兔子玩偶的小女孩突然大哭了起来,朱欣却不动神色地松了口气, 这一路上顺遂得离谱, 再过几十分钟他们就能离开宁州,登上一艘接应的渡轮, 明天的这个时候他们会登上异国的飞机, 然后去新的国家开始新生活。
帮着哄了一会孩子,女儿还是哭闹不止,朱欣很快失去了耐心,把孩子丢给了妻子:“你给她找点糖吃, 别让她哭了。”
“走得那么匆忙,哪来得及带什么糖果。”妻子小声埋怨道。
朱欣跑到船头去躲清静, 正在开船的阮长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几颗软糖, 默默递给他。
“谢了,哥们。”朱欣接过他手里的糖,不急着去安抚女儿,而是掏出根烟点上,远眺宁州,越来越远的通明灯火。
“怎么, 舍不得了?”
“那不至于。”朱欣摇摇头:“我现在掌握的财富, 可以让我的家人在任何地方过上我想过的生活。”
“前提是隐姓埋名。”
“是啊,隐姓埋名……直到孟怀远彻底翻不了身的那天。”朱欣拍拍他的肩膀:“我能不能从此高枕无忧,就指望你了。”
“这我可没办法保证, ”阮长风笑笑:“没准一回宁州就被孟怀远收拾了。”
“阮长风我问你,你复仇的目标究竟是孟怀远,还是孟氏集团。”
“这二者通常来讲是指一个东西。”
“也可以不是, 你知道集团里几个老家伙正准备联手把孟怀远彻底踢出局这件事情吧,”朱欣说:“不过这大概也有你在暗中策划?”
阮长风不置可否,低头专心看海图。
“单靠他们是动不了孟怀远的,因为他身后还有大人物,那才是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只要那位没有表态,老家伙们还有所忌惮。”
阮长风依旧没回应,只是抬头看看深色的天:“好像有点下雨啊。”
朱欣从杂物堆里找了把雨伞出来,在他头顶撑开,阮长风摆摆手:“拿去给你老婆孩子用吧。”
“不要紧,这把伞非常大,也非常结实。”朱欣意味深长地说:“伞下的人就算闯了天大的祸也捅不破。”
阮长风有点嫌弃他老套的隐喻,但还是随口附和两句:“这个人……这些人,不希望被人知道他的存在。”
“就算我要走了,这件事也不该说的。”朱欣默默收起伞:“你不是早就在安排了人去查我们的账么,从账目里应该也能发现点端倪吧。”
阮长风说:“不够。”
“真正的要害的那些账目只有孟怀远自己知道放在哪里,怎么可能让你那么容易查到,我们这些人知道它的存在都犯忌讳,那东西一旦曝光,别说孟怀远了,恐怕整个宁州都要变天。”朱欣感觉雨势又大了起来,不得不再次撑起伞,这次是真的为了避雨:“我劝你别打那玩意的主意,太大了,几个你也兜不住的。”
“……你说的那个东西,在哪里。”风雨如晦,身旁突然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朱欣根本没想过船上会出现其他人,加上发动机的声音很大,他过了好久才确定那不是幻听,僵硬地回过头去。
一个穿着潜水服的女孩站在甲板上,浑身滴水,身影在夜色中漆黑如墨。
“咱们出发的时候……这艘船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吧?”朱欣迟疑片刻,还是问了阮长风一个很蠢的问题。
“肯定没人。”
“我们已经开出去多久了?”
“差不多十五海里了,她应该是游过来的。”阮长风关掉发动机,船上终于稍稍安静了些,他眯起眼睛细看,认出了沉默的小柳。
“这谁啊。”
“……孟怀远的人。”他苦笑:“我就知道孟怀远不会随便派一个人去做安知的贴身女仆。”
“不是,”朱欣哑然失笑:“孟先生就派你一个小姑娘拦我?”
“我不是来拦截你的,”小柳摇摇头:“孟先生没打算原谅你。”
“他不怕你被我收买么。”
“我不会被收买。” 小柳顿了顿,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周全:“如果你告诉你刚才说的东西在哪里,我可以考虑放你一命。”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东西是什么,但没有人不可以被收……”朱欣话音未落,小柳突然向前两步,抬手一枪命中他的额头,静静的一蓬血色。
朱欣带着震惊和不可思议的表情,向后倒去,小柳抓住他的衣服,把人推进海里,扭头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的朱太太和女儿:“我给你们三十秒逃跑。”
“祸不及家人啊女侠,”阮长风弱弱地说:“这茫茫大海上,你让她们俩娘儿俩往哪里跑。”
“你闭嘴,”不知道为什么,小柳好像对阮长风十分厌恶,甚至不愿多看一眼:“不要讲话。”
阮长风扭头看了看并不平静的漆黑海面,目力所及完全看不见任何象征人类文明的灯火,他脚下的小船就是漂泊的唯一孤岛,心都凉了。
“……能不能放过我们?”刚刚成为寡妇的女人颤声哀求:“所有的东西你都可以拿走,我发誓永远不回宁州,求你放我们走吧,诗诗还这么小,她什么都没见过。”
她怀里的小女孩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抱着玩偶露出迷茫的表情:“妈妈,爸爸怎么了?”
“我收到的命令是赶尽杀绝。”小柳看了看手表,指着她们的枪口纹丝不动:“你还有十五秒。”
“阮长风你想想办法啊!”女人绝望地吼道:“都是因为你,老朱才走到这一步的!”
“你指望他?”小柳冷笑一声,把枪里的子弹一颗颗倒出来,清点一番,又一颗颗装了回去:“他是最靠不住的。”
阮长风已经扭过头去,似乎是不忍心看接下来的画面。
女人边哭边叹了一口气,掩住女儿的眼睛。
“阮长风,我给你个选择,”三十秒很快过去,小柳没开枪,却突然问他:“你愿不愿意替她们死?”
“我不做选择。”阮长风冷静地说:“枪在你手,我们的生死不过在你一念之间。”
“不愿意是不是?你怕了。”
“我这么多年一直都很倒霉,眼看着日子才刚要好起来,当然不想死了。”阮长风平和地说:“我不知道你是在什么样的际遇下才回选择走上现在这条路,但我想说的是……孩子,杀手也是人,是人就有恻隐之心,你是可以心软的。”
“我发现你这个人话真的很多。”
“我愿意替她们死。”阮长风突然打断了小柳的抱怨。
“……”小柳有些吃惊地盯着他:“你怎么回事。”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逼着她们娘俩跳水吧,”阮长风说:“而且孟怀远肯定也不会放过我的……所以,就这样吧,我也并不想杀死你。”
“可是现在有人在等你回家,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句话让阮长风沉默良久,可他依旧不躲不闪,任由坚硬的枪口缓缓抵住后心,只轻声说:“这样,你先让我把她俩送上轮渡,那边的人只认我的脸,就这么一艘小船,我玩不出花样的。”
“可以。”小柳利索地收了枪:“还要多久?”
阮长风看着海图说半个小时。
试图拖延的小伎俩并不生效,小柳扫了一眼就把他丢到旁边,自己去开船,乘风破浪不过十来分钟,海面上已经出现了渡轮的轮廓。
“是那艘?”
“时间有点早,我先打个电话,让那边做好准备。”
“打吧。”
阮长风拨通了卫星电话,过了好一会才被接起来,那头却始终没有人说话,耳畔只有海风呼啸。
阮长风有些迷茫地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渡轮,并未开动,船上已经放下了梯子,静静恭候他们的到来。
“我知道你刚才是在赌,等我们上渡轮之后,面对你的人,也许还能有翻盘的机会。”小柳说:“可我出现在你这艘船上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是,现在那艘船上面恐怕也已经你们的人接管,等着我自投罗网呢。”
“所以你现在还要上去么?”
阮长风看看身旁杀手冷峻的脸,又看向头顶那艘阴森沉默的巨轮,无奈地摇摇头:“你们有没有那种人文关怀的服务项目,就比如……帮忙转述下遗言之类的。”
“没有这种东西。”小柳皱眉:“你别讲,我不想听。”
阮长风快速回顾了一下自己的一生,感觉一个窝囊废的人生也确实没什么回味的,小柳也没打算给他忏悔和绝望的机会,已经举起了枪。
“等一下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阮长风举起手大叫。
“……说。”
“麻烦替我转告,下周一下午两点半,宛南路26号……时妍的新身份证办下来了,我还没来及告诉她。”阮长风深吸一口气:“她的身份恢复了,接下来请她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好,我会转达。”小柳又回头看了看那瑟瑟发抖的母女俩:“你确定要替这两个陌生人去死?”
因为念头已然通达,阮长风眼神释然:“刚才想了一下,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已经实现,好像确实没什么好遗憾的。”
“什么心愿?”小柳的手突然不再稳定,而是微微颤抖。
“自始至终,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想让她回家而已。”阮长风的目光在雨水中渐渐消融:“她既然回来了,就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而我是属于过去的那一部分梦魇,只会拖累她走向新生。”
“她受了这么多的苦,你不想报仇?”小柳的手越来越抖,几乎握不住枪:“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她这些年……”
阮长风与女孩对视,神情复杂晦涩:“这些年有多少人迷失在这条复仇的路上?我从来不特别,你将踩着我的尸骨走下去,你自己要多多小心。”
“可是你就这样死掉,谁能护她周全?”
“她不是那么柔弱的人,”阮长风向她深深鞠躬:“万一真有疏漏,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
小柳叹了口气,重新稳定心神,然后枪声响起,阮长风重重跌落,就此坠入了无垠的深海。
在他下坠的过程中,又听见船上的两声枪响,大概那对母女也未能辛免于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