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心肝【下】(21) 冤家路窄……
直到走出看守所, 见到外面阳光的那一刻,苏绫还没有重获自由的实感,只是觉得脚下的地面软绵绵的, 不住回头向律师确认:“张律师, 我真的没事了?”
这里面的程序肯定相当复杂,有些细节也不能解释, 张律师言简意赅地叮嘱:“夫人, 暂时出来的这段时间,无论如何不能再违法犯罪,知道吗?”
“什么叫暂时出来?难道我还要回去?”苏绫本能一哆嗦:“我是不会回去的,你休想把我弄回那个鬼地方去。”
张律师在车上按下了启动按钮:“只要您回家之后老老实实不犯事, 我会想办法让你取保候审的时间越拖越长,到时候事情也许会有新的转机……毕竟您现在的遭遇……也是人之常情。”
苏绫没听出他后半句话里的意思:“我本来就遵纪守法, 张律师你去打听打听, 我每年给慈善基金会捐多少钱。”
张律师等了半天没见她上车,终于反应过来,认命地叹了口气,松开安全带下车,绕到车后去给她打开车门,苏绫这才款款落入车里。
“露娜怎么没来接我?”上车后苏绫问道。
“哪位?”
“上次跟你一起过来的那个女仆……”苏绫突然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我说的是年纪大的那个。”
“不知道, 可能最近比较忙吧, 家里要操持仪式。”
“我这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家里现在也比较困难,”苏绫仿佛终于重拾了羞耻心:“怎么好为了我再搞什么庆祝仪式?”
面对这惊人的厚脸皮, 张律师欲言又止,但还是没说什么:“您……到家就知道了。”
苏绫突然摸到自己憔悴的脸颊,又叫了起来:“不行, 我不能这样回去,太丢脸了。”
“啊?”
“送我去美容院……”苏绫想起这位并不是自家司机,便多解释了一句:“欣荣商场,你知道怎么走吧?”
张律师淡淡地说:“孟先生让我尽快送你回家。”
“唉,你懂什么,现在宁州多少人等着看我们笑话,家里有宴请,我这张脸就是孟家的颜面,”苏绫耐着性子解释:“我得先吃点东西,换身衣服,再做个头发……哎,可是欣荣商场也不太好再去了,算了我们先换一家……”
张律师决定不再理会她说什么,直接把车开去了孟家。
苏绫起初还抱怨,可是离家越来越近,代表白事的幡巾越来越多的出现在视野中,来来往往的葬仪人员布置场地,苏绫的不满逐渐被不安所取代:“……谁去世了?”
“夫人,节哀顺变。”
“什么节哀啊,”苏绫大怒:“我节什么哀,你给我说清楚。”
“上来来探视的时候您说一定要把你捞出去,可即使是我们也不能随便捞人的,这种特事特办的情况很少见,”张律师把车停在了灵堂前,确保苏绫能够看到孟夜来的黑白遗像:“好在您可以出来参加您孙子的葬礼。”
“不,不会是夜来,”苏绫连连摇头:“你弄错了……是不是阿远故意这样安排的?夜来其实没有死对吧。”
“您自己可以去冰棺那里确认。”
可是苏绫只哆嗦了片刻,便迅速说服了自己:“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是在做戏了,为了把我捞出来也确实是费心了,也不提前跟我说清楚,都把我给吓死了……尸体有什么好看的,反正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要想骗过外界肯定会弄得很像啦。”
张律师见她无论如何不愿意相信,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我带你去见孟先生。”
苏绫正要下车,就见一道黑影踉跄闪过,有个惊慌失措的人突然从旁边撞了过来,与苏绫隔着玻璃对视了短短一个瞬间,两人都露出无比惊恐的表情。
“不是,你听我说……”那个人艰难地开口:“不是的。”
不该是这张脸的,这个人本就不该出现在阳光下。
“哈……哈哈哈哈哈是你啊……”苏绫却大笑起来:“假的,都是假的,你也是假的,都是替身,都是替身啊……该死的人还活着,该活的人却死了……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毫无仪态可言,直到因为喘不上来气而彻底昏厥过去。
把时间向前回调一阵子,苏绫到家之前的清晨,小柳走进了孟家西北角的粉色小洋楼里。
即使外面的葬礼筹划得热火朝天,这里仍是孟家最冷清的角落,小柳推门进去,一楼原本布置的复杂联动机关不知道何时损坏了,她拿了个小球放在起点处的轨道上,只滚了几圈便掉到地上。
小柳走上二楼,停在了主卧旁边的上锁的铁门边,敲了敲门。
房间里没有动静,小柳打开了送饭用的小窗,发现昨天的食物原封不动地放着,小柳默默换上新的:“起来吃饭了。”
房间里没有窗户,灯也早就坏了,小柳用手电筒照了一下,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躺在床上。
“绝食抗议是没用的,”小柳对季唯说:“你要是饿昏迷了我直接给你吊葡萄糖。”
“……”
“这间屋子你肯定不愿意住,可是以前王柔在这里住了多久。”小柳摇摇头:“我也不是来教育你的,你是不是反省都跟我没关系,但不管你信不信,能不能理解,我现在做的事情都是保全你现在家人的唯一办法。”
“……”
“还是你觉得阮长风或者时妍能帮到你?”小柳笑笑:“阮长风现在分身乏术,至于时妍……她甚至不愿意见你。”
屋子里一片寂静,床上的身影一动不动,小柳叹了口气,掏出钥匙打开门。
开门后一股臭味混着霉味袭来,生存环境确实比较恶劣,小柳刚走到床边就意识到上当了,因为那个床上的“人”只是个用枕头和衣服捏出来的形状,而季唯本人正出现在她的视角盲区中,高高举起马桶盖,向她的后脑砸了下来。
非常老套的脱困手段,但也确实足够有用,阴沟里翻船的小柳后脑勺被结结实实砸中,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便失去了意识。
季唯踢了踢地上倒在地上的人,发现一动不动,又哆嗦着摸索,很快摸到小柳头上黏糊糊的血迹,想到自己刚才那下确实是用尽全力,只怕小柳不死也要残废,瞬间神志大乱没了主意,脑子里便只剩下一个念头在驱动:跑。
为了活下去,跑。
季唯跌跌撞撞地跑下楼,突然觉得脚上一阵冰冷的疼痛,原来是踩到一颗小球,而她自己因为太紧张,甚至忘了穿鞋——也不是忘了,只是鞋子被小柳收走了而已。
没有鞋子肯定跑不远,但小柳忘了这里曾经是她的家。
季唯走到门口玄关处,打开尘封多年的鞋柜,一双双靓丽纤细的名牌高跟鞋多年来一直静静在等待着主人宠信,真皮早已经黯淡皲裂了。
季唯从鞋柜最下层掏出一双陈旧的运动鞋穿上,也已经不合脚了,但眼下生死攸关也顾不上许多,继续逃命要紧。
孟家在筹办一场足够体面的葬礼,葬仪人员来来往往,季唯避着人走,居然也没有几个人注意到她,一直走到灵堂附近,才有安保人员发现了她的异状,季唯拔腿就跑,慌不择路之间,撞上了一辆路过的轿车。
车里坐着一个她万万不想遇到的人,想必你也能猜到,正是刚放出来的苏绫,而且从眼神来看,分明已经认出她来了。
两个宿敌就这样在彼此最狼狈的时候见面了。
“不是,你听我说……”她艰难地试图解释:“不是的。”
她怎么解释地清楚?她又能解释什么。
是的,在你的记忆里我早就该被你杀死了,这么多年来你如此坚信的事情,为此背负的罪孽,是一场精心谋划的谎言。
小柳醒来的时候发现她躺在自己床上,孟家给女仆的待遇不算差,她因为要照顾安知的缘故,在安知的卧房边上有个小小的套间,也就几个平方,能放下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小柜子。
如今她躺在床上,一旁的椅子上也坐了个人,孟怀远。
“唔……孟先生。”小柳假装虚弱地开口:“我怎么……”
孟怀远饶有兴致地等她说下去,小柳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我怎么晕过去了,哎,头好痛。”
“是啊,你为什么会晕倒在季唯那间屋子里面呢,”外面的情况兵荒马乱,孟怀远却显得气定神闲:“我等你解释呢。”
小柳无话可说。
“你可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啊。”孟怀远有些惆怅:“今天有个很像季唯的人,不仅大庭广众之下跑出来了,好多人都看见了,还正好撞到我太太的车上。”
“原来我晕倒之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小柳把被子拉高,遮住了忍不住上翘的嘴角:“夫人一定很生气吧,这么多年她都觉得自己亲手杀了季唯。”
“她认错人,现在已经澄清了误会。”
小柳微微挑起眉毛:“这个‘很像季唯的人’,现在在哪里。”
“关回去之前的房间去了,”孟怀远说:“还是你会找地方,把人藏在我眼皮子底下这么久,愣是没被发现。”
“可惜今天被摆了一道……”小柳气哼哼地翻了个身,长发盖住她的侧脸。
“我已经和她谈过了,”面对显然知道了太多的小柳,孟怀远决定打开天窗说亮话:“她现在希望能恢复季唯的身份。”
“这对你来说也是好事情,只要季唯回来,苏绫夫人的谋杀嫌疑自然也就洗清了。”小柳问:“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这得先问你,我派人去宛市找季唯的时候,你为什么抢先一步把她带走了,还把她带回孟家关起来。”
“如果让她回到了季唯的身份里,那么她作为‘王柔’存在的这十多年光阴,必须要被彻底抹除,她现在的丈夫,孩子,恐怕没有活路可走,她也未必会继续受你控制,”小柳探究着孟怀远变幻莫测的眼神:“如果维持她作为王柔的身份,对你来说同样是一颗定时炸弹,阮长风和季识荆已经找到了她,别人也迟早会找过去的……所以孟先生,你是被困住了,不管你派人去接她回宁州是什么目的,不如我来替你决定。”
“所以你做的决定是……”
“让季唯维持失踪的状态,又处于您的控制下,最能稳定眼下的局面。”
“你忘了第三种方法。”
“没忘,直接杀了她最保险。但这样苏绫夫人恐怕就很难脱罪了,”小柳眼神流转,仔细审视着孟怀远:“难道孟先生会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放弃你太太么?”
“当然不会,我们夫妻是一体的……何况婆婆杀死儿媳这种事情传出去难道就很好听么,所以现在季唯还不能死,”孟怀远伸出手撩开小柳脸上的头发,再次凝视她白皙的面庞:“说起来,你还真是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啊。”
“我本来就干干净净,一心为您这个雇主着想呀。”小柳乖巧地笑起来:“您交待的任何事情,我都会做的。”
“居然这么忠心,”孟怀远也跟着笑了:“那你今晚为我加个班?”
“孟先生,我头好痛……”小柳娇憨地滚来滚去撒娇:“你摸我的后脑勺,鼓了个大包……”
孟怀远居然真的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温柔语气亲昵:“真的什么都会为我做么。”
小柳适时地红了脸庞:“……哼。”
“既然这样,”孟怀远把一张照片放到小柳的面前:“今天晚上……就请你帮我杀个人吧。”
小柳好奇地看着照片,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名叫朱欣,相信很多年前,他也曾向孟怀远许下一辈子忠心耿耿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