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心肝【下】(3) 失眠
时妍的心情似乎并没有被这些小波折影响, 拿着新手机拍商场中庭的巨大水晶吊饰,阮长风提前订好了附近一家餐厅,装作不经意带她路过, 随口提出进去尝尝。
时妍还没来及说话, 突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喊阮长风,他年纪不小, 跑得还挺快, 几秒钟后便杀到眼前:“呦,长风老弟啊。”
“小妍,这是高建,”阮长风只好向时妍介绍:“你还记得阮棠吧?就我那个侄女……这位是她老公。”
时妍之前见阮长风家里亲戚不多, 印象中阮棠就是个沉默内向的小姑娘,不过眼前这位高建先生年纪倒是明显不小了, 相貌也平平,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缘分让两人走到一起。
高建第一次见时妍,对其中内情也不甚了解,但看阮长风的态度珍重,便知道是他极看重的人:“来吃晚饭啊?”
“嗯。”
“来这家店吃你跟我说啊,我跟他们家主厨认识,让他多关照你们……”
“我预定过了。”阮长风终于想起来还没介绍时妍, 强调了一句:“这是时妍, 我太太,刚回宁州。”
“哦……”高建完全没听懂他想要二人世界的意思,抚掌大笑:“那太好了, 今天居然这么巧……这顿饭必须我请!”
阮长风挑眉,时妍摇摇头,示意不碍事, 三人落座就餐,高建又出去打了个电话,十几分钟后,阮棠带着高一鸣进来了,身后还拖着个牙牙学语的高一梦。
预想中的浪漫烛光晚餐突然变成了亲戚聚会,阮长风全程懵逼,不知道怎么会发展成这样,高建让阮棠从家里带了瓶好酒来,他也没喝几口,倒是时妍喝了不少。
“吃饭嘛,肯定是人多才热闹,就长风你订的那条大黄鱼,两个人吃有什么意思……”偏偏高建今天话还特别多:“老婆你不用管梦梦了,让她自己吃吧,你试试这个排骨……”
高一鸣也没怎么吃东西,始终盯着时妍的脸看。
“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时妍问他。
“阿姨你长得有点像安知……”
话音未落,阮长风的筷子已经敲在他手上:“叫什么阿姨呢?喊姐姐!”
“我们早就到了被喊叔叔阿姨的年纪了。”时妍笑道:“人家喊你阮叔叔你不是也答应么。”
“喊我叔叔可以,喊你阿姨不行。”
“怎么不行了,”高一鸣抬杠:“严格来讲,按照辈分,你是阮棠阿姨的堂叔,我是阮棠的……”
“咦,”时妍理清关系后惊奇地说:“我都成奶奶辈了啊。”
高建叹了口气:“阮棠辈分小,连累我也跟着吃亏。”
“小高,”阮棠说:“你就叫时老师吧。”
这个称呼肯定挑不出错,高一鸣又被后妈往嘴里塞了个花卷,视线还在时妍脸上频频流连。
“你认识安知啊。”时妍问他。
“唔,安知……”高一鸣狼狈地咽下花卷:“我是安知最好的朋友。”
“呵呵,少往自己脸上贴金,”阮长风嘲笑道:“安知已经差不多把你忘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就算忘了也是你害的,都怪你把安知藏起来了。”高一鸣赌气叫道。
“真的藏起来了啊。”时妍看向阮长风:“我就说回来怎么没见到安知……她还好吗?”
阮长风现在特别后悔选了这家饭店,怎么就摊上高建这么个冤家,现在人多口杂,也不好多说:“没事的,她现在很安全。”
“只是安全不够啊,今天周二,安知应该去上学的……她自学没问题吗?”时妍此时已经喝了不少酒,眼神微醺:“不管大人怎么折腾,孩子的功课都别落下……”
“时老师,”阮长风心服口服的说:“你天生就该去当老师。”
提心吊胆地吃完一顿饭,还好高一鸣没问出类似“时老师你不会是安知的妈妈吧”之类的爆炸言论,告别了高建一家,阮长风和时妍步行回家。
阮长风给她简单讲了讲高建和阮棠当年的故事,不可避免也提到了他们故事里失落的第三个人,听得时妍一阵唏嘘感慨,拧开酒瓶盖子又抿了一口。
阮长风惊讶地看着她:“呦,这些年酒量见涨啊。”
“哎……?”时妍也愣了一下,今晚这瓶高度白酒差不多都被她和高建两人喝了,剩下一点本来想着带回去给奶奶尝尝,结果快被她就着故事喝完了:“这酒有假。”
“刚才老高是被阮棠搀回去的……”阮长风接过酒瓶子也尝了一点,入口辛辣甘醇,呛得他一阵咳嗽:“你以前有这么能喝吗?”
“不大记得了,”时妍老老实实地说:“以前好像只喝过啤酒。”
“这么一想,好像你以前酒量就不差啊,”阮长风想起一件事情:“大一暑假那时候我们在小饭店打工卖啤酒,还记得不?”
怎么可能忘记啊,那么无忧无虑的青春岁月,时妍点点头:“那年你骑车去川藏线了。”
“对,我就是想说我那个自行车,”阮长风一拍手:“还记不记得临开学的时候,我们仨那天晚上喝酒庆祝嘛,然后我们都喝多了,我自行车还被偷了。”
“那天晚上我也喝了不少。”
“我看你可清醒了,一晚上就帮我把车找回来了。”直到现在阮长风想起这事还是一阵后怕,一手揽住时妍的腰,另一只手捏捏她的下巴;“你说你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大胆子啊,都那么晚了,敢一个人去找偷车贼……嗯?还不跟我说,害我过了好久才知道。”
时妍双颊绯红,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来了,磕磕绊绊地小声说:“我那天晚上……没找到偷车的,是找车行重新给你买了一辆,我只是把你那个车筐安上去,然后趁你睡觉的时候让张小冰把你车钥匙换掉了。”
“……我是想帮你找车来着,最后实在找不到了,就只能去买了。”
“只是一辆自行车而已啊,怎么就值得你做到这一步……”阮长风不知道拿她如何是好:“那天晚上你只要把我丢给张小冰,然后跟他说我的车丢了,就已经仁至义尽了好吧。”
“可是我喜欢你啊,所以就想为你多做一点事情。”
“可是我那时候很混蛋哎?”
“唔,也喜欢的。”
她如此真诚直率,一如当年,在阮长风眼中还是那个干净简单的女大学生,时光在她身上停滞不前,阮长风低头看自己,只觉得身心都已经残破不堪,明知道她会为难,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现在呢?”
阔别多年,现在的,这样的我,还值得你喜欢吗?
时妍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仿佛一瞬间就醉得站不稳了,阮长风急忙搀住她。
“我今天……玩得很开心,”她低着头:“看了爸妈,看了电影,买了衣服,也吃了好吃的东西,真的很高兴,我们……改天再想这些伤心的事情吧。”
这十余年的幽闭对时妍究竟意味着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最简单的一句喜欢,对她来说也会伤心了呢。
一路再无多余的话,他们走到河溪路的家门口,阮长风转过身蹲下来。
“嗯?你干嘛。”
“背你上去啊,”阮长风拍拍自己并不宽阔的后背。
“不用不用,我清醒着呢。”时妍摆摆手:“自己走上去没问题的,你再上去坐一会?奶奶应该还没睡。”
“我就知道你装醉。”阮长风说:“但还是想背你回家。”
“不行,让邻居看到还以为我病得多严重,”时妍三步并做两步跳上楼梯:“我好端端的,怎么能让你背我。”
阮长风只好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追入楼道:“哎,你真的从来都没喝醉过?”
“好像是哦。”
“不对啊,我明明记得有一次,对,就咱们搬新家那时候,咱俩在家里喝的酒,你两杯就醉了啊。”
“啊,那是因为我不想洗碗……”时妍捂着脸往上跑。
“呃……不对,我记得那天我一开始就说过碗我来洗的,”阮长风在记忆碎片里翻翻捡捡:“你不要欺负我记性不好噢,我记得可清楚了,说说看,那时候为啥装醉?”
下一瞬间,关于那个夜晚无数甜蜜香艳的画面涌入阮长风的大脑,他把她抱到床上后就被勾住脖子,然后便再也脱不了身。
那晚她在他怀里花一般绽放,那时他觉得时妍醉后软绵绵的很好欺负,连哄带骗甜言蜜语解锁了好多新姿势,从客厅到浴室到书房,胡闹得一塌糊涂,最后只能自己连夜收拾……第二天起床她只抱怨腰酸,仿佛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还感觉挺遗憾的,暗中谋划着哪天再灌醉她一次。
从时妍现在的反应来看,她肯定记得比谁都清楚,甚至那个夜晚本身都是……蓄谋已久。
思索间时妍已经跑到了家门口:“够了不用再送了你今天先回去吧奶奶该睡了——”
她手忙脚乱地掏家里钥匙,还是比不上他追上来的速度,还没来及反应,阮长风已经抢过她手里的钥匙,伸手把她按在了门上。
“干什么干什么……”时妍小声抗议,即使用手里的纸袋隔开他,仍然能感觉到他身上的坚硬滚烫:“这里隔音好差的你注意点影响,奶奶还没睡呢。”
“没有,别紧张,不会对你怎么样的……”阮长风把头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呼吸她的体香,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实在忍不住了,我想你想得要死。”
“嗯,”时妍闭上眼睛,声音不自觉有些哽咽了:“我也是,特别特别想你。”
眼下客观条件确实有限,他们在家门口黏糊了一小会,还是互道晚安,各回各家。
阮长风盘算着尽快找个稳定舒适的居所,时妍回家后洗了澡,陪奶奶说了几句闲话家常,然后躺在自己从小到大一直睡的小床上,盖好被子,准备睡觉。
昨晚刚到家太兴奋了,一整夜都没睡着,今天更加疲惫,也更踏实,她理应睡个好觉。
时妍缓缓闭上眼睛。
一个小时后,时妍从床上坐起来,眼眸中一片清醒,不见丝毫睡意。
在漆黑的房间里久久枯坐,时妍心中渐渐被绝望和恐惧淹没。
旧日梦魇纠缠不休,她发现自己彻底失去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