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心肝【下】(2) 他不曾老去……
撂狠话谁都会, 但语言在心里撕开的伤口还是会疼,阮长风一夜辗转反侧,翌日一早, 买了早餐去找时妍。
只是和他们年少时一样, 时妍永远起的比他早,阮长风赶到时, 她已经和奶奶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了。
“这大清早的去哪, 我送你们。”
其实很好猜,桌上堆了一摞金箔纸折成的元宝,还准备了纸钱祭品若干,时妍多年未归家, 第一件事情自然是去父母坟前祭拜。
“那个……现在宁州推行文明祭扫,说是不让烧纸了。”
“哎, 我好久没去, 给忘了。”奶奶沮丧地说:“真不让烧,逮着就罚款。”
时妍默默放下手里折了一半的纸元宝:“我记着以前还有个地方能集中烧纸的,现在也没了啊。”
“今天先买点花去看看爸妈,然后这些……要不也带着,”阮长风挠头:“路上找片空地烧了?”
“先放着吧。”时妍说:“也许会有用呢。”
阮长风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一堆纸元宝能派上什么用场,但她既然这么说了, 那就先塞到柜子里。
奶奶前年在浴室里摔了一跤, 腿脚便远不如之前利索,之后就很少出门,阮长风背着她下楼, 时妍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搬轮椅,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自己还差点摔了。
阮长风心里盘算着, 得尽快换个电梯房了。
一路无话,时妍始终专注地看着车窗外,奶奶偶尔给她介绍两句,结合着这几年宁州发生的一些大事件,可惜老人家年纪大了,信息渠道闭塞,记忆力也衰退许多,时间人物地点都对不上,张冠李戴的错误也说了不少,要是真不相干也就算了,可其中有些事件阮长风还亲身参与过,知道内情就更加想笑了。
只是时妍听得好专注,阮长风也不忍心打断她们,只是暗暗记下,以后时妍再问起,好有个应对。
还是那座沉默的墓园,面对漫山遍野的墓碑,阮长风一时有些迟疑,时妍却记得清楚,轻车熟路就找到了父母,仿佛已经在梦中来过了无数次。
年岁久远,碑文上的字迹已经模糊,阮长风清扫此间灰尘落叶,时妍拿着毛笔蘸着一小桶油漆,蹲在地上细细描摹父母的名字。
阮长风清理完时妍父母的地盘,又去打扫隔壁一个没有墓碑的小小坟墓。
“这是?”时妍突然有些紧张:“我记得这个位置之前是空着的。”
阮长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这里安放着阿欣的骨灰,从法律意义上讲属于死去多年的时妍。
“这是你的墓。”最后还是奶奶发话了:“那时候……我是做的决定,认了这个孩子的遗体回家。”
“她叫阿欣,”阮长风说起这个多年未曾提起的名字:“身世很可怜的小姑娘,真是个很好的孩子,还救过我。”
时妍这才明白她现在的身份状态不是失踪,而是盖棺定论的死亡,有官方开具的死亡证明,户籍注销,有个坟墓,墓里甚至还有骨灰。
死亡,往往意味着有遗体。
为了掩盖季唯一个人的死亡,又额外死了多少人?
“阿欣。”时妍念出这个名字,连全名都不知道的可怜女孩,年纪轻轻客死他乡,没有人在乎的边缘人,她顶着时妍这个名字,躺在陌生的父母身边,也没有人寻找。
不,凭什么断定没人找她呢?也许阿欣的亲人同样不曾放弃,已经在绝望的寻找中度过了同样漫长的岁月?
“我们给她立一块碑吧,”时妍说:“至少要写上她自己的名字呀。”
阮长风说好,却不敢告诉她,阿欣其实也不是女孩的名字,她被拐卖的时候还太小,在某一次毒打之后,已经忘记自己原来叫什么了。
但阿欣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最后,时妍跪在阿欣的墓前,蘸着剩下的黑色油漆,在大理石上认认真真写下一句话。
“这里长眠着阿欣,她的灵魂始终自由,回到了爱她的人身边。”
她一笔一划地书写,阮长风就蹲在身后看,似乎很久都没这样的专注,直到眼角余光划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山脚走上来。
有的人平时默默无闻,一旦他开始试图频繁刷存在感,就会显得非常刻意和可恶。
赶在时妍看到之前,阮长风找了个借口开溜,三两步冲到季识荆面前:“你什么事?”
季识荆也非常意外:“嗯?这么巧。”
“别装了,到底干嘛。”阮长风满脸警戒:“这都两天了,还跑到墓地来堵我俩了?”
“昨天是我找你来着,今天真是意外,”季识荆局促地搓搓手:“我一大早就出门了……只能说咱俩想一块去了。”
阮长风皮笑肉不笑,突然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哎,既然这么有缘分,那我带你去见见小妍,正好当着她爸妈的面,你俩好好聊聊。”
“……”
“走走走,”阮长风拖着他往山上走:“重点讲讲你那时候咋想的,人家把你当亲爹看,你真就把人往死里逼呗。”
季识荆挣扎了几下,差点摔倒,两人原地拉拉扯扯,季识荆终于开口:“长风,小妍真的愿意见我?”
阮长风怔怔松手:“……我不知道。”
“长风,我可能没有立场说这些,但小妍这些年肯定过得很辛苦,”季识荆欲言又止:“你真的安排好她回家以后的生活了吗?”
轮到阮长风沉默了。
是的,他没有准备好。一切都发生地太匆忙了,他来不及为时妍的归来做任何准备,现在的时妍没有工作,没有身份,连个手机都没有,而阮长风最自责的是他没有准备好自己,甚至不敢带她看一眼自己的住处,孟家的事情也留下若干首尾,无穷后患。
她漂泊万里归来,保持着她的整齐干净体面,可宁州等待时妍的只有一间破破烂烂的狭窄楼梯房,和一个垂暮的亲人,还有把日子过得七零八落的他自己。
“季老师,”在阮长风迟疑的功夫,时妍已经走了过来,大大方方打招呼,仿佛只是路上寻常相见,多年的恩怨都不存在:“好久不见。”
“小妍。”季识荆发现他也没有准备好面对时妍,甚至不敢细看她的脸:“还好吗?”
“挺好的,”时妍又对阮长风说:“奶奶想去卫生间。”
“哦哦那走吧。”
他们很快就把季识荆甩在身后,时妍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发现季老师不看我。”
“他心里有愧,当然不敢看你。”
“难道不是因为我现在长得像季唯?”时妍轻轻拽了下他的袖子:“你觉得像不像?”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也被他们一直回避的,阮长风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许久,试图寻找熟悉的影子,眉目秀丽干净,唇色淡淡,和季唯的确是不同的美。
从前的季唯走到哪里是人们视线的焦点,而时妍的那种平淡柔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即使现在换了相似的漂亮五官,气质也还是静悄悄的,一路上走过人群,仍然很难被人注意到。
阮长风选择实话实说:“不像季唯,但也不太像你自己,感觉就是张全新的脸,需要重新认识一下。”
“我平时很少照镜子,有时候也会被自己吓到,”时妍笑笑:“确实是要重新认识自己了。”
阮长风心想,她不过是外貌上有些改变,而他这些年在宁州的名利场里摸爬打滚,只怕从里到外都脱胎换骨了。
“不过老季这两天是有点怪怪的,”阮长风说:“不知道想干嘛。”
虽然已经走出去很久,时妍还是不免回望:“季老师比视频里面看着老了好多……身体是不是也不太好。”
“随他去,”阮长风冷淡地说:“最好别死在家里,影响你们那栋楼的房价。”
时妍没说什么,阮长风观察她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只注意到轻轻抿了下嘴唇,眉尾稍稍抬起一点点,便知道是不太赞成的意思了。
时妍年少时就是这样,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喜怒哀乐都是平静,阮长风早就习惯揣摩她的微表情。
他觉得有些庆幸,彼此间已经有很多事情无法开口,但总算她脸上还保留了些细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表情变化,能让他稍稍触碰一些时妍的情绪。
“我以为年纪大了,见到众生皆苦,也就能慢慢释然了,”阮长风挽着她的手慢慢走:“可是很多事情就是放不下。”
“唔,那没关系呀。”时妍又回头远远看了眼季识荆:“我只是有一天突然想到些很不合理的点。”
“嗯?”
“那时候在琅嬛山你要接我走,只差一步的时候,季老师站在医院天台上给我打了个电话对吧,”时妍细数往事历历在目:“他说我要是走了就跳下去。”
这无疑是阮长风人生中最惨烈的一次背叛,即使时隔多年再提起,也仍然有喘不上气的感觉,时妍能感觉到他手里的冷汗,调皮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后来我一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那些绝情的话。”
“……”
“他说我根本不配和小唯相提并论,我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阮长风听得额头青筋暴起,只想回去揍季识荆一顿。
“我一开始也觉得委屈,可是后来想想,还是不对,”时妍却慎重地说:“如果季老师真的想让我留在孟家手里当人质,他不应该说这些话的,这些话只会让我对他失望,就更不愿意给小唯报仇了……他应该打感情牌,强调我和小唯之间的情谊才对。”
阮长风从未想过这一点:“当时那种情况,他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了呗,可能心里就是这样看你的,只是懒得装了。”
“不管季老师心里是怎样想的,他这么聪明冷静的人,会在那种情况下说错话么?”时妍难过的说:“季老师那时候只知道小唯被孟家害死了啊。”
阮长风频频摇头:“我不管,只看结果,反正我不会原谅他的。”
“这件事情我也很难释然,”时妍低声说:“只是我有时候会想……季老师故意跟我说那些绝情的话,是不是他潜意识里面也在后悔呢?会不会他也是想催我跟你走的,可又不得不为小唯报仇……所以才会表现得这么矛盾。”
其实阮长风最想看到的结局是季识荆腰上绑着一包炸|药去跟孟家同归于尽,但这显然不会发生,他也只能仰头长叹:“你要是能把替别人开脱的精神用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我就随便想想嘛,毕竟平时也没什么事情做。”
“待会有什么安排?”
“唔,随便逛逛吧,想给奶奶买两件衣服。”
她一说衣服,阮长风才发现时妍自己身上穿的也是旧的,好吧……他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给她准备。
“我现在又不出门,买什么衣服!”奶奶大声抗议:“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去吧。”
苦劝无果,只好先把奶奶送回家,阮长风一心想弥补她这些年的遗憾,带她去了最热闹的商场,陪着买了衣服,又去看了新上映的科幻大片,她聚精会神地看完,可惜从昏暗的放映厅出来,眼神都变得空洞了。
“你觉得不好看吗……”
时妍感觉电影里面最后的大决战场面还停留在视网膜上,耳膜也嗡嗡响,反应了半晌才回答:“没有,还挺好看……唔,情节也挺有意思的,是我喜欢的男演员,这么多年都没变老,还是很帅的。”
虽然有些梗因为和时代脱节而变得难以理解,她尽量给出了正面评价,最后才小声补充道:“就是现在电影院的屏幕太大了,声音也有点吵。”
“不舒服要讲啊,”阮长风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不用勉强自己的。”
“可能只有我不适应吧,我看你还睡得蛮香的。”
阮长风想起来自己看到中间文戏的时候有点撑不住,貌似是睡了一会:“哎,我感觉也就打个盹……实际上睡了很久吗?”
“也不算很久吧,大概是从男女主第一次去约会喝咖啡那里开始睡的,女主生孩子的时候醒的,其实也没错过多少关键剧情,除了婚礼上混进间谍,再就是外星人袭击东京那段,还有白宫被炸到天上的这几段没看到。”
阮长风大惊:“这不都是预告片里面的重点桥段吗,难怪我觉得这电影怎么这么短,一眨眼这两人的小孩就五岁了……而且跳过这么多居然完全不影响理解剧情啊!”
时妍说:“你肯定累坏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不急不急,大事没办。”阮长风带时妍走进一家手机店:“这年头没个智能手机寸步难行啊。”
时妍确实观察到路上每个人都捧着个在手机看,倒是没觉得怎么就寸步难行了:“对我来讲能打电话发短信就可以了……唔,还有你昨天用来看地图的那个功能也挺方便的。”
“你忘了还要能拍照呢。”阮长风拿起展台上的试用机,点开相机功能,把镜头举到她面前:“你看这个像素,可比你以前那个单反高多了,对,还能听歌和看视频。”
“哇,真的好清楚。”时妍拿着手机给阮长风拍了一张照片:“真好,就要这个。”
“再看看,再看看,还有折叠屏,店里还有平板耳机这些……”阮长风边走边介绍:“电子产品算是这些年发展最快的产业了。”
时妍看得目不暇接,直到阮长风开始介绍起笔记本电脑,她才无奈地说:“长风,我又不是离家出走二十年……你忘了咱们那时候已经有iPhone了么。”
“也对,我忘了,”阮长风怔怔地说:“总觉得你已经走了好多年。”
“时间过得太快了呀。”时妍又拿起一款手机,通过相机的屏幕悄悄观察阮长风,鬓边的白发,眼角的皱纹,从指尖溜走的悠长岁月。
她又点了点屏幕上的旋转符号,镜头翻转,自己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时妍猝不及防地合上手机,面对阮长风担忧的眼神,微笑道:“就最开始那个吧,再挑真挑花眼了。”
付了钱,店里也能直接办理手机卡,直到工作人员礼貌地索要身份证,时妍才意识到她现在好像成了个没有身份,连个手机卡都办不了的人。
这么一看,还真是寸步难行啊……应该是连火车飞机都坐不了了。
阮长风低头看个消息的功夫,她已经神色怔忡的愣在柜台前,急忙甩出自己的身份证:“她证件忘带了,先办在我名下。”
同时暗暗发誓,眼下帮时妍恢复身份是天下第一要紧之事,务必要拿出一百二十分的努力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