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宁州往事(36) 初吻
他们的麻烦只持续了几个小时, 天亮起来之后一切都迎刃而解。
因为季唯本人出现在小院门口。
阮长风昨天晚上连讲故事带唱摇篮曲,好不容易把时妍哄睡着了,自己几乎没沾枕头, 现在看到季唯气色红润地站在他面前, 有种无言的迷茫感。
“你别紧张,我来看一眼就走。”季唯说:“不会待太久的。”
“这大过年的, 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啊?”
“我有办法, 你不用管。”她跨进院子里:“小妍呢?这个点也该醒了吧。”
“昨晚折腾得太晚了,她还在睡……”阮长风打了个哈欠,随口说。
季唯抬手一巴掌扇在阮长风脸上。
“你打人打上瘾了啊!”阮长风完全懵了,又顾忌时妍好不容易睡着, 只能捂着脸压低了嗓音抗议:“有什么不满你讲道理好不好?”
“我把我最好的闺蜜交到你手里,”季唯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才正式在一起几个月啊, 你就把人拐床上去了?除夕夜还折腾……”
阮长风这才知道季唯是误会了什么, 脸变得更红,居然看不出手掌印了:“你想什么呢,折腾就非得是床上折腾啊,我们俩清清白白的,她昨晚是担心你担心到一晚上没睡。”
季唯意识到是自己反应过激了,心虚又惭愧, 也闹了个大红脸:“哎, 那我出去逛一会,等她睡醒了我再回来。”
阮长风开年迎来一个大逼兜,晦气得不行, 巴不得她永远别回来,赶紧把人送出门:“好好好请您务必多逛一会。”
把季唯送出去后,阮长风在院子里转了几圈, 越想越气,加上不清楚她是怎么从宁州瞬移几百公里过来的,所以换了衣服出门找她。
镇子不大,他没花多少工夫就在国道边上发现了季唯,她正好从一辆昂贵的黑色轿车里走出来,低眉敛目一言不发,站在路边目送轿车离开,再抬起头,原本红润娇美的脸色已经变得苍白如纸。
她如游魂般在小镇的空旷街道上游荡,阮长风远远缀在季唯身后,直到她第十次路过小镇上唯一开张的早餐店时,进去给她买了两个肉包子。
“你不吃?”季唯坐在青石板台阶上,小口小口地啃包子。
“昨晚吃太饱了,”他和季唯并肩坐下:“你先吃点垫垫肚子,等小妍起来了……下饺子吃。”
“真是个无聊的地方啊。”她看着周围街上未扫的鲜红鞭炮余烬:“什么玩的都没有,你是怎么待下来的。”
“两个人在一起还是有很多事情干的,也没那么无聊。”
“要是三个人呢?”
“那就得打仗了。”
季唯轻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可能做了件错事。”
“您居然会承认自己做错了啊。”
“不要阴阳怪气的,”她显得很疲倦:“我现在很难受。”
“你不会是大年初一让人给甩了吧……”
季唯抬手欲打:“你才被甩了,小妍早晚不要你了。”
“大过年的你别咒我啊!小妍好着呢,”他也急了:“她可中意我了。”
“是么,”她冷笑:“我看未必,她只是需要自我奉献而已,被需要的可不一定是你。”
阮长风扳着她的脑袋,扶正:“你自己心里不痛快,没必要跑到我这来挑拨是非。”
“回去吧,”话不投机,她站起来:“看看小妍醒了没有。”
阮长风满肚子不痛快地带她回了家,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生怕季唯再在时妍面前挑唆。
时妍昨天大概是太累了,居然还没在睡,季唯悄悄走进昏暗的卧室,静静看了她一会,然后退了出去。
“我走了。”
“这就走了?”阮长风正在烧水准备煮饺子:“一句话都不讲?”
“想她了,见到了,行了。”她说:“生饺子帮我装几个回去吧,每年吃不上小妍包的饺子都不像过年。”
“你好歹等一会,起码要证明你来过,否则她醒了不信我怎么办?”
“你都没办法让她相信你说的话,”季唯侧了侧头,笑了:“还好意思说她很中意你?”
时妍睡醒后果然相信了季唯来过,阮长风刚放松下来,她随即开始抱怨他没叫醒自己,也没留一留季唯。
“我挽留了的,没留住嘛……”他小声辩解:“她说她到家了会打电话过来的。”
时妍还想出门去追她,走到门口却又折返回来。
“怎么又不去了?”
“她有自己的想法。”时妍叹了口气:“我还是不要干涉太多,知道她平安就行。”
“新年第一天就别叹气啦……”
时妍就像跟阮长风对着干似的,又重重叹了口气:“你要不去看看锅里的饺子吧,再煮下去咱们新年第一顿饭就是肉汤了。”
阮长风这才想起被他遗忘在锅里的饺子,哀嚎一声冲进厨房抢救。
时妍看到锅里果然糊成一团,又看看手忙脚乱的阮长风:“我来想想办法……”
阮长风连声说:“你不许动,说好了的今天什么活都别做,放着我来。”
“只有今天吗……”她有意拖长了语调。
“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阮长风反而笑逐颜开:“也该换我来照顾你了。”
因为被阮长风抢了做饭之外的所有家务,时妍每天闲着无所事事,只好开始研究做灯笼。
她自己试着编了几个传统的竹编灯笼,很快上手,做得又快又好,阮长风负责在灯笼上写字画画装灯泡,自家屋檐下面挂满后,他们甚至带着灯笼去赶集,还卖出去不少。
他要时妍就在集市上把赚的钱花光,时妍从东头转到西头什么都没买,最后在他的催促下要了两串冰糖葫芦。
她其实并不嗜甜,买了糖葫芦也不吃,就举着翻来覆去地看。
“看一路了,你倒是吃啊。”阮长风吃完自己那串糖葫芦,用竹签敲她手中最顶端那颗嫣红的山楂:“想啥呢。”
“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她盯着糖葫芦说:“奶奶说得对,有门手艺就饿不死。”
“你不会是想靠编灯笼发家致富吧?”
时妍笑出小酒窝:“不好吗?”
“机器早晚会取代人工落后生产力的。”
“哦……可能我这人本来就挺落后的。”
阮长风揽住她的肩膀:“咱们一起当两个过时之人,也不赖啊。”
“我说着玩呢,追着时代跑是很辛苦的。”
“我可是认真的哦,到时候我再弄个三轮车,每天拖着你走街串巷卖灯笼,我在前面卖你在后面编,车前面挂个扩音喇叭循环喊,手工灯笼二十一个,买三送一喽……”
时妍想象他描述的画面,有点傻气又有点好笑,憋了好久,最后还是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离开小镇的时候,时妍早早蒸了一笼糯米。
“这又是做什么好吃的?”阮长风不无遗憾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看我是不是被你喂胖了。”
“你猜?”
“肯定是胖了。”
“啊我不是说这个,没胖没胖,我是让你猜糯米是干嘛用的。”
“你要打年糕么,还是搓汤圆?”阮长风把床单被褥全都装进防尘袋,一样样摆进衣柜里收好。
时妍拍了拍灶台上的酒坛子。
“酿酒哇。”
“嗯。”她往放凉的糯米里拌入酒曲和纯净水:“这样下次来的时候就能喝了。”
阮长风小时候有被亲妈自制的发酵食品放倒,最后全家一起住院的悲惨往事,对于此类产品有种本能的戒备警惕:“你确定做出来能喝?”
“呃……”被他这么一说时妍也不太确定了:“我是按照书里抄的方子来的,坛子用具也都好好消毒了……总之试试吧,要是被杂菌污染了就算浪费几斤糯米吧。”
“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到底是不是节俭了。”
“我也不是有意节俭哦,就是觉得好玩儿。”她一摊手:“怕你以后不带我来了,找个由头回来。”
阮长风帮她把坛子口封好:“就这么不到一个月感觉还好,待时间长了看你难受不。”
“不难受不难受,我喜欢这样的日子。”
“那毕业之后你来镇上教书?”他捧着酒坛问:“收在哪里?”
“就埋在院子里吧,这样不会丢,”时妍拖着铁铲走到院子的枣树下:“这里可以吗?”
阮长风自然地接过工具开始挖土:“就我俩前天散步路过的中学,你觉得咋样?”
“教初中数学的话其实在哪里都差不多……”时妍心里想的却是阮长风学的金融在这个小镇上恐怕没什么好工作:“算啦,还是宁州好。”
“人心不足。”他不带恶意地嘲笑:“既要享受大城市的工资,又想过小地方的悠闲生活。”
“没有,我确实不准备离开宁州。”她在酒坛上贴了张红纸,因为有弧度,怎么都贴不平整,时妍反反复复揭下来重新贴:“要是寒暑假能来这里度假就好了。”
“有点出息没,世界那么大,我还有好多地方想带你看,你怎么就记挂上这么的小地方了。”
“以后要是跟你去了别的地方旅行,大概也会遇到很喜欢的景色吧,说不定会忘了这里。”她腼腆地说:“我没敢想那么远。”
“为什么不敢想?”他拄着铁锹问她。
时妍没说话,心里却想,在那么遥远的将来,他的身边仍然有自己吗?
他们会不会渐行渐远?阮长风是想要一路向前走到世界尽头,自己以后能不能跟上他的脚步?
她这样笨拙苍白的人,人生的上限就是个公立中学的数学老师,到底能陪他走多久呢?
他们又不可能真的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地去卖灯笼。
时妍异样的沉默,阮长风突然想起季唯的话——她只是需要自我奉献而已,被需要的人可不一定是你。
一念及此,心中一阵惆怅不安。
为什么不敢想?
“呃,你这个坑是不是挖得太深了……”时妍写了张红纸贴在酒坛上,一回头就看不知不觉阮长风已经在树下挖了个半人高的深坑。
“好像是有点,”他又往回填了些土:“埋深一点不容易被偷吧。”
“我要不要再在上面立个牌子,说此地无美酒一坛?”时妍小心翼翼地把酒坛子沉入坑底。
“这样肯定是美酒么?”
“只要不酿出来一坛蛆就算胜利……”时妍双手合十祷告。
阮长风哈哈大笑,因为蹲了太久脚麻,差点倒栽葱一头摔进坑里。
时妍急忙伸手拽住他的衣服后领,哪能拖得动一个成年男性,也被他带翻,最后两人一起滚在地上,沾了一身泥巴。
“天哪我昨天刚洗的头……”
阮长风把挣扎着试图起身的时妍按了回去:“反正已经脏了,再躺一会。”
时妍怕弄脏更多地方,小心翼翼地躺着一动不敢动,阮长风慢慢蹭到她身边,调整姿势和她并肩躺下。
视野突然就变得很干净,只剩下瓦蓝瓦蓝的天空和枣树零星的一点树杈,这个时节的泥土冰凉柔软,却似乎已经隐含了些许春天的萌发气息。
阮长风轻轻地侧过身,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小声说:“我有点不舍得走了。”
“嗯。”
“我们放暑假再来玩吧,平时周末也可以过来。”
“好。”时妍闭上眼睛,神志一片空灵澄澈,似乎感受到和土地的连接。
然后,她觉得唇边掠过了同样柔软温暖的东西,唇齿气息缠绕纠缠,初吻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失措,一切就这么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地发生了,再没有患得患失,整个世界只有此刻拥吻的彼此。
未来如何谁都说不清楚,也不在乎,总之万物可爱,蓬勃生长,什么都不值得担心,也没什么过不去的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