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合第三分钟,魏央被易老虎一脚扫中太阳穴,抠着笼边缓了好一会,硬是在裁判读秒读到八的时候,重新摇晃着站了起来。
“魏央平时过得很无聊么?”阮长风问。
“据我所知还挺辛苦的。”容昭想到魏央办公室里经常亮到凌晨三四点的灯,每天早上又像个苦逼上班族一样,最多十点准时开始办公。
“那我就真的不明白了。”阮长风说:“平时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要啥有啥的,为什么非要到这里来受锤?挨打很爽吗。”
容昭看到魏央又一次被击倒,然后挣扎着爬起来,在场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强弩之末的痛苦。
但别人最多也就是在心里暗赞这是个真汉子,知道点魏央身份的人或许像阮长风一样疑惑不解。
只有容昭隐约能理解魏央。
她这段时间做的噩梦只有一个场景,就是重回落水那次,魏央死死抱着她,把她一起拽入水底。
水底下那么黑,那么恐怖,可他好像没有一点求生欲,只想拖个人下水,从此共沉沦。
那是与常人刻板认知截然相反的人,丝毫不见刚强勇烈,连犯罪份子的凶狠邪恶都看不出来,只有疲惫——会把他和周围人都拖入深渊的疲惫。
她见过他那么倦怠脆弱的一面,仿佛活着已经是一件太没有吸引力的事情。
他这样和人搏斗,比在水下那次略好些,没有之前那么强烈的死志了,但也没有那么强的胜负欲。
他似乎根本不想战胜对手,他只是不想被击倒而已。
全场所有人都觉得魏央打得很惨,除了他本人。
魏央觉得自己简直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这当然不代表他是受虐的体质,易老虎的拳头非常重,打在身上也是极疼的,如果不是习惯了忍耐,他几乎忍不住要吼出声来。
娑婆界开了十多年,但兜率天的历史要长得多。
他在宁州第一次崭露头角,就是来自一场黑拳的胜利。
二十多年前他刚来宁州的时候,宁州的地下黑拳市场被一个叫龙哥的人把持。那时候的搏击是真正的以命相搏。
没有裁判,没有规则,没有回合,没有时限,生死毋论。
他曾经以为方寸大的擂台不过是整个世界的缩影,成王败寇不假,但规则永远是公平的。
只要你肯吃苦,耐得住疼,不怕流血,就能一直往上爬。
连输第六场的时候,龙哥亲自找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送他去泰国学拳。
学拳的种种辛苦不足为外人道,但学成归来之际,他对人类的身体已有了新的感悟,便没有再输过。
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后来走到了什么样的位置,魏央都觉得那是他一生中的黄金时代。
他披着猩红色的披风,强光从头顶罩在他强壮健美的身体上,好像镀了一层金刚不坏的铠甲。
他是战无不胜的将军,在人生的战场上拼杀,没有骏马和武器,这具打磨到极致的肉身,就是他的兵器。
医务室里,每次都是同一个女孩儿给他上药按摩,永远一双哀愁的眼睛,流不完的眼泪。当她的眼泪滴到他肩膀上的时候,他确信自己找到了他的骏马。
那时候魏央以为整个世界都将会属于他。
他已经赢了十九场,只要赢下最后一场,就能突破记录,得到一笔巨款。
一笔足够说服女孩父母,把女儿嫁给他的巨款。
再赢一场,他就功成身退,不是因为打不动,只是因为每次上擂台她都要哭。
比赛前夜,龙哥再次来到他住的出租屋,把胜利者应得的奖金一摞一摞地摆上他的茶几,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要魏央输。
魏央直到那一天才知道,有人在用他们的胜负打赌,不是小打小闹的玩法,赌池里的数字累积到恐怖的程度,而他的赔率也高得吓人。
送他去学拳,一番所谓苦心栽培,都是为了这一天。
龙哥要魏央输,魏央就不敢赢。
龙哥走后,他回到房间里,看着女孩的睡颜。直到她醒来,睡眼惺忪地对他说,早点睡,明天一定要赢哦。
于是第二天,魏央找了个纸盒,把钱都装了回去,送还给龙哥。
上擂台,一场苦战,终于胜利。
全场都在欢呼他的名字,他的眼神只是寻找女孩白衣的身影。
龙哥亏了很多钱,荒废了许多安排,却没有生气,依旧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家去吧,打得不错,奖金不会少了你的。
魏央郑重地给龙哥磕了三个响头,发誓余生给他当牛做马。
回家,早晨捧出去的纸盒原封不动地放在他家的茶几上。
魏央打开盒子,里面并没有钱,而是装着他的女孩的头颅。
魏央回去找龙哥,对方早有防备,派了三十多个拳脚精悍的好手守在门外,而魏央……掏出了菜刀和枪。
他把龙哥的头祭在女孩灵前,接手了他的势力,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而魏央再也没能离开格斗场。
后来宁州的地下黑拳越来越正规,也越来越无趣,而他每个月雷打不动,总要来打一场,用抽签的方式选择对手。
一年又一年,经验累加,伤病累加,看着自己从战无不胜,到胜多输少,再到如今输多胜少。
没有人喜欢失败,也没有人喜欢伤病,但魏央离不开这里,仿佛一旦停止了战斗,他就不再是自己。
一路走来,他已经抛掉了太多的自己,这里是仅剩的一点了。
人体是有极限的。
又一次被击倒在地的时候,魏央想到了很多年前,不是他最强大的那几年,而是他刚来宁州时候。莽撞无知的愣头青,只会一套街头混混王八拳,不会有效地攻击,更不懂得保护自己,输得要多惨有多惨。
可那时候他就是能一遍又一遍地从地上爬起来,直到对手眼神中的轻蔑变成尊重,直到那份韧性被龙哥看重,把他送进一场机缘,一个挖好的陷阱。
魏央的眼皮已经肿得快看不见东西了,他仰起头,看到易老虎居高临下的眼神。
他看着自己,目光中没有他期待的尊重敬畏,甚至连轻蔑都没有。
只有怜悯。
他在可怜自己。
这个眼神摧毁了魏央的全部斗志,裁判上前来读秒,他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只是默默躺在地上,听他读到十。
裁判宣布了易老虎的胜利,观众在欢呼鼓掌,魏央听到花琳琅正在焦急地安排医生和担架。
魏央闭了闭眼睛,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真的不是他的时代了,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做出改变。
他从几年前就在不断地向兄弟们重复这件事情,无论他怎么说,他们都不能接受。
可直到今天魏央才发现——原来最不能接受的是他自己啊。
“胜负是常有的事。”易老虎伸手把他拉起来:“你已经打得很好了。”
“我输了。” 魏央拒绝了担架,自己扶着铁网走出八角笼。
“你没有输,”易老虎在他身后低声说:“你只是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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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挪了一点点剧情去上一章,所以如果接不上就倒回去看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