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相思
疾风刮过树枝, 豆大的雨滴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声响惊醒了噩梦中的人。
虞白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里, 下意识的挣扎,感到手上一阵刺痛, 她低头看到手背青色的血管上插着静脉输液针, 透明液体顺着输液管流到身体里,因为刚才她的挣扎, 鲜红的血液回流到输液管里, 她只好躺下,额头还在发烫, 她将另一只手搭在额头上, 有些凉意。
“白白, 你醒了。”是江叔的声音,透着担忧和急切。
他推开房门走进来, 拿了一个冰袋放在虞白额头上。
虞白记起来了, 昨天晚上她在雨里走了很久很久,直到精疲力尽, 丧失意识的前一刻,给江叔打了电话。
“江叔, 谢谢你。”虞白虚弱无力, 勉强说出句完整的话。
江峰坐在床边,眉毛拧起, “白白, 你是不是和寄舟吵架了?”
江寄舟,这个名字让虞白的心脏再次刺痛,她一时间甚至不能呼吸, 像溺水的人,放弃挣扎。
虞白轻轻摇了摇头。
江峰心里明了,估计是吵架了,不然怎么到现在江寄舟都没有给他打电话问虞白的消息,但是他看着虞白病弱痛苦的模样,也没说什么,让虞白好好休息。
卧室里只余下虞白一个人,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冰凉的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流到颈窝里,她睁着双眼,盯住天花板发呆,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眼前就是那些曾经让她如深陷蜜罐般甜蜜,而如今恍若万箭穿心般的回忆画面。
她又忍不住想把自己蜷缩自己,真的好难受,难受的想死,为什么要这样对她?虞白痛苦到不能自已。
她尽量让脑子放空,变得一片空白,什么也不去想,不去思考,行尸走肉一般来缓解如影随形的痛楚。
很快,烦躁感席卷了她的脑子,她拿起手机,开始刷世界各地的新闻,将注意力放在那些距离她遥远的与她无关的事情上,泪水还在“滴答滴答——”像老旧水管上的水珠一样,艰难的落下。
之后,是巨大的空虚钻到身体里的没一处毛孔,她觉得现在自己像一块吸满了空虚的海绵,沉重到不能呼吸,她扔了手机,脑海里闪过那天她发烧,江寄舟照顾她的画面。
那样的温柔,原来只是阳光下的七彩泡泡,一戳就破。
可她像傻子一样,已经沦陷,该如何抽离?切骨削肉,血肉模糊,直到习惯痛苦,就像曾经习惯他的爱一样。
眼泪已经流干了,输液管里的药也已经输完。
虞白闭上眼睛,就这样吧。
虞白住在了这里,和江峰住一起。
江峰能清楚看到虞白像一朵被折下的花,肉眼可见的日渐凋零,身形消瘦,脸色苍白,虚弱寡言,常常的发呆失神,她的状态已经不能正常去上学了,江峰给她请了假。
她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江峰推开卧室,窗帘紧闭,她躺在床上熟睡,江峰走到床边,第一次见她是小虞领着她来家里的时候,那时候也瘦,可现在比那时候还瘦得多。
江峰感到心疼和愧疚,前段时间小虞打电话告诉他自己快回国了,若是她回国看到托付给自己的女儿变成这样他该如何交代。
“江叔。”虞白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江峰,挣扎着坐起来,可浑身无力。
“白白,你躺着就好。”
虞白感到自己身上没有什么力气,她觉得这样也挺好,这几天她甚至都没有想到江寄舟。
“是不是生病了,江叔带你去医院看看。”
虞白摇摇头,“江叔,没事,我没有生病。”
她想自己大概身体没有生病,只是心脏生病了。
“你妈妈快回来了。”江叔坐到床边,慈祥的看着虞白,希望这个消息能让她开心一点。
虞白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但不是开心的,而是解脱似的。
这座让她不舍的城市,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甚至让她想快点逃离,她感觉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能让她想到江寄舟的脸。
“你要不要再最后见见寄舟?”江叔问她。
虞白眼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她眨了眨眼睛,心脏一寸一寸的疼,原来痛楚已经如影随形,她摇了摇头。
“我好困,江叔。”虞白拉起被子蒙住脸,缓解痛楚。
江峰轻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出去后,他拨打了江寄舟的电话,“你和白白之间发生什么事了?”
江寄舟嗤笑,“她没告诉你吗?”
江峰扶额,“我不管你们发生了什么,白白要走了,你和她好好道个歉。”
她要走了?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用力,江寄舟眸色暗了下去。
“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那边的声音很吵闹,DJ音乐震耳欲聋,江峰听见他的这句话,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去,却听到一声千娇百媚的女声,“阿舟,我不会,你教我跳。”
他差点没气吐血,吼了出来,“你都高三了不好好学习,还和不三不四的女生在酒吧鬼混!”
说完,意识到屋内的虞白还在睡觉,江峰远离卧室。
江寄舟笑了声,“和你学的。”
江峰眉心直跳,他决定告诉江寄舟真相,“我们见一面,关于你妈妈的事。”
江寄舟一顿,潇潇已经贴在了他身上,他推开,走出酒吧,“哪里见?”
“云边。”
江峰难得出门,林韵那个疯子一直纠缠着他,让他和江寄舟还自己孩子。
他没有让司机开车,自己打了个车低调的去了云边,一家开了几十年的饭店,从江寄舟没有出生的时候,他和江寄舟的妈妈就经常去那里吃饭,后来有了江寄舟,就是他们一家三口去。
饭店的老板已经退休,现在是他女儿接手,一个很会做生意的大嗓门女人。
看见江峰,她立刻招呼他,“江总来啦!好一阵子没来了。”
“最近忙。”江峰笑笑,“寄舟那小子到了吗?”
“在包间里。”
江峰立刻快步走去包间,推开门,看到江寄舟坐在椅子上,依旧一副懒散玩世不恭的模样,江峰心里不由得恼火,虽然是自己亲生儿子,可是把人家虞白一个小姑娘给弄成什么样子了。
他有些生气的坐到江寄舟对面,“你这么些天也不关心你妹妹?”
江寄舟挑眉,“我妈只有我一个儿子。”
“江寄舟,你……”江峰气急,“你知不知道,白白她现在都瘦的不成人形了。”
江寄舟垂眸,眼神晦暗不明。
江峰叹了口气,正准备详细描述虞白的近况,包间的门被推开。
一个服务员打扮的女人端着菜走了过来,将盘子放到桌面上。
“怎么还不走?”女人放完菜,仍站在原地,怒火攻心的江峰这才注意到,他望向她,一时怔住,“林韵,你怎么来了?”
林韵朝她疯疯癫癫的一笑,“峰哥,你不要我了,我的孩子也被你儿子害死了,我要他偿命。”
说着,林韵举起藏起来的水果刀,向江寄舟刺去,江寄舟正在想虞白,跑了神没注意到,来不及躲闪时,江峰替他挡了那刀,鲜血从他胸口流出,染红了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积了一滩血。
“爸!”江寄舟脱口而出。
林韵扔了水果刀,颤抖着叫他,“峰哥,我没想杀你的。”
剧痛之后,江峰的意识渐渐模糊,他看向江寄舟,“上次的事是爸对不起你,白白她……”
没说完,他便昏死过去。
林韵尖叫出声,疯癫着跑走了
江寄舟脸色也白了几分,没有管林韵,掏出手机拨打了120。
医院里。
江峰被送到急救室抢救,江寄舟站在医院的走廊上,靠着白色的墙壁,独属于医院里那种死人的凉意一丝丝钻进血管里,消毒水的刺鼻味让神经得以暂时清醒,垂着的手指颤抖了下,他抬起手捂住脸,手上还有血迹。
过去了数个小时,抢救结束,江峰被转到ICU,还没有脱离危险。
江峰的手机被江寄舟拿着,因为太晚没有回家,虞白给他打了电话。
接通后,她温柔的声音传来,“江叔,还在忙吗?”
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安静的听着她的呼吸声。
等了许久没有消息,虞白再次开口,“江叔?怎么了?”
江寄舟开口,嘴里像生锈了一样,有血腥味儿蔓延,“是我。”
“嗯。”虞白开口,“江叔呢?”
她的语气像是在和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说话,江寄舟心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他垂眼,忽然很想见她。
“在医院。”
虞白很快匆匆赶来,和她一起来的还有虞白的母亲虞女士,她在国外的工作已经全部交接完毕,提前回了国,一回国就来南城接虞白,因为虞白不是南城人,要回到户籍地参加高考。
“寄舟,好久不见啊,上次见你还是豆丁大点儿,现在都长成大帅小伙了。”虞女士和江寄舟打了声招呼,可江寄舟却是冷漠厌恶,她也没注意,赶紧去看江峰。
江寄舟和虞白相对而立。
几天没见,她瘦了很多,像一朵枯萎的花,衰败没有颜色,看向江寄舟的目光平静至极。
虞白走过去,和江寄舟擦肩而过之际,被他攥住手腕。
“你满意了吗?”虞白手腕刺痛,她嘲讽似的笑出声。
“看你这样,我很开心。”他的嗓音冷淡克制,随后松开了手。
虞白的心麻痹到已经感知不到痛楚了,她只是轻声地喃喃,像梦呓一般,“你问我那天许了什么愿望,我许的愿望是我和你永远在一起。”
说完,她踉跄着离开,去了病房。
江寄舟一个人站在那里,他的心好像忽然变得空落落的,像缺失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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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叔出院那天,和江寄舟讲了当年他母亲去世的真相。
那天,也是虞白离开南城的那一天,南城下了雨。
江寄舟心里也好像下了一场滂沱大雨,心脏一瞬间仿佛被飓风撕裂,他冲出医院。
江寄舟疯了似的联系虞白,用江峰的手机打虞白的电话,可那时候虞白已经上了飞机,手机是关机状态。
之后,他再打,是空号。
再之后,石沉大海,虞白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虞白离开南城五个月后,别墅庭院里她和江寄舟亲手种的花已经盛放,蜂飞蝶舞,生机盎然。
她还是存在于江寄舟生活的每一个细枝末节处,折磨着江寄舟,他沉湎于那段回忆中,那是他生命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是虞白带给他的。
他不愿想起,他开始刻意遗忘,就当做从来没有在乎过。
高考后的同学聚会,有人提起虞白,众人纷纷看向江寄舟。
可江寄舟只是漫不经心的笑,像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
大学的时候,他凭借着出众的外貌和优越的家世如鱼得水,喜欢他的女生成群的贴上来。
他好像真的彻底将虞白遗忘,不拒绝暧昧,可当女孩子想要进一步时他却残忍脱身,再没有正经谈过恋爱。
第二年的冬天,明镜和陈也在一起了,他们约江寄舟去吃饭。
饭桌上,明镜没有顾及陈也的眼神,提起虞白。
“早知道自己没心,干嘛还要招惹白白。”明镜替虞白打抱不平。
陈也想要拦她,可江寄舟扯了丝笑,问明镜,“她和你还有联系吗?”
明镜摇了摇头,虞白离开南城后,就和他们所有人断了联系。
江寄舟起身离开。
雪夜里,江寄舟给母亲扫墓,从墓地的台阶一阶一阶下来的时候,像是回到了那个雨天。
他牵着她柔软冰凉的手,他们约定好陪伴彼此。
万千灯火,雪夜温柔。
江寄舟一个人坐在车里,掏出打火机,是那年虞白送他的,不知不觉就一直用着了,他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抽烟。
他恍惚看到虞白的身影,她穿了粉色的带兔耳朵羽绒服,白色围巾,像个兔子蹦蹦跳跳,揉了雪球扔到他身上。
“哥哥,陪我玩。”她只有在他面前才笑得这般灿烂。
脸上感到冰凉,江寄舟以为是雪,可触摸到一片湿润的泪。
才知相思入骨,忽觉故人已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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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校园部分结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