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包饺子与涮羊肉以及煮红糖姜水 ……
中秋节那天, 熊幼美已经跟家里提前打过招呼。
上午十点,王大妈提着一个包着肉的纸包和两包红糖上门。
李虹霞拍拍手上的面粉,站起来招呼她:“大娘, 您来了啊, 正好, 面发好了,咱们大家一起坐下来包饺子,聊聊天。”
王大妈抚过耳边的发丝, 坐在李虹霞旁边,神情有些拘谨。
“案板在哪里?我去把肉馅剁一剁。”王大妈的声音有些僵硬,听着好像生气了。
李虹霞给她指了指厨房, “您随便用啊, 跟自己家一样, 我们在这边先擀面皮, 今天除了猪肉白菜馅饺子, 还有萝卜鸡蛋馅的,大娘您没忌口吧?”
“没有。”
“那就好,我们家熊桦手艺可好了, 调拌这个素馅一绝。”
王大妈扯出一个笑容,打开手里的纸包, 说:“那我这个老婆子有口福了,肉馅让我来整吧, 肉我都准备好了。”
李虹霞没推让,直接说:“行,您看着来就成,要是剁馅剁累了就让熊桦接手,别累着您了。”
王大妈粗粗打量一眼熊桦这大体格子, 满意地点点头,看来当初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小熊真没夸张,她哥是个好孩子,家里家外一把抓。
熊幼美跟着王大妈进了厨房,大妈拾掇肉,她语气轻松地说:“大妈,您看我说对了吧,我们家人根本不介意这些的,人多多热闹啊,更何况您还带着肉,相当于财神爷啊。”
“呸呸呸,说什么呢,隔墙有耳,要是让人举报了,我看你怎么办!”王大妈和熊幼美聊天的时候更加放得开。
“好吧,算我童言无忌。”熊幼美耸耸肩。
王大妈可没有李虹霞对闺女的滤镜,只扯扯嘴角,开始啪啪啪剁肉馅。
熊幼美受不了这噪音,赶紧躲出去了。
客厅里李虹霞和熊爱国在擀皮,熊桦一个人包,他手麻利,一个人包顶得上两个人擀的速度。
“我去小虎家,看看她们今天中午吃什么,要是吃的好我就给你们捎回来一点。”
熊桦不屑:“嘁,我看你不等捎回来,在路上就吃完了。”
“……怎么可能吃完?我还要留着肚子回来吃饺子呢!”差点被她哥哽住,熊幼美觉得还是先溜为妙。
没两步道,就到隔壁唐虎薇家了。
“小美,你不在家包饺子,过来我家找我姐出去玩?”开门的是唐虎薇的弟弟。
熊幼美不喜欢这个小孩,一个被宠坏的小男孩,在他还小的时候,甚至不叫唐虎薇姐姐,直呼大名,后来被揍老实了才不敢了。
所以熊幼美很少进唐家,一般就是在门口敲门。
“嗯,小虎在家吗?”
“姐,有人找你。”唐小弟冲屋里喊。
“小熊,啥事啊?”
“去我家帮我挑衣服呗,中午我请你在我家吃饭。”
唐小弟兴高采烈地拍手:“姐,你去小美家吃吧,我们一家人自己吃就行了。”
唐虎薇紧了紧拳头,最后松了劲,她时刻告诉自己,别多管闲事,上赶着给人当妈。
“走,别跟他一般见识。”小美揽着她的肩膀往自己家走。
“我没事,对了,你请我帮你挑什么衣服啊?我平常都只穿警服,你又不是不知道。”
“嘿嘿,这不是天冷了吗,我之前答应请谢医生吃饭的,所以想穿得好看一点。”
“吃什么?”唐虎薇最关注这个。
“东来顺!”
“可以啊,大手笔!”
“就是要紧衣缩食一段时间,这个月的工资一发下来我就要请客。”
上次买完杂志后,她和谢医生再没见过,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她因为忙着准备连环画稿,两耳不闻窗外事,停笔才发现已经入秋了。
等等,她上次买书,钱不够,还是谢医生借给她的。
所以她现在在谢医生心里是不是个借钱不还的臭老赖啊?
熊幼美急得抓耳朵,懊悔自己心粗,遗憾自己不知道谢医生的住址,不然现在就可以把钱送过去了。
唐虎薇光看她这副纠结的表情就知道她又干傻事了。
事实上,也确实不出所料。
“你明天就去医院还给他不就行了,顺便跟他说吃饭的事。”
“也只能这样了。”
她们一跨进门槛,熊桦便开始抓劳动力:“小虎子,你来了?快来帮我包饺子,我一个人包不过他们俩。”
“桦哥,你给我让个空,让你看看我的能耐。”
唐虎薇撸起袖子,擦干手上的水珠,准备大展身手。
“小美,你要去哪?”唐虎薇头也不回地叫住想要偷溜的某人。
“咳,我去买汽水。”
熊爱国对这个敏感,立即出声制止:“不用买,家里有,你哥厂子发了。”
“噢,那我去帮忙擀皮吧。”
王大妈递给她一根擀面杖,“你擀吧,我包,我老了,手慢,你慢慢擀就成。”
“大妈,你是不是不看好我?小虎,我们比赛,从现在开始,看谁擀的多!”
“好!我喊完三二一就开始。”
一声令下,两个人慌慌张张开始了一场潦草的比赛。
李虹霞笑呵呵地说:“大娘,让您看热闹了,这俩孩子闹着玩惯了,随她们去吧。”
王大妈不在意:“我都习惯了,有时候在废品站,小熊一个人就能玩起来,这孩子走到哪,哪就能热热和和的。”
“哈哈哈哈,大妈啊,您这脾气是真好,难怪小美跟您特别合得来。”
熊桦和王大妈同时抬头看了李虹霞一眼,心想她跟谁不都特别合得来吗?
另一边话题的主人公熊幼美同志闷头擀面皮,额头都急出汗了,一边擀一边偷摸瞅对面唐虎薇的进度。
一瞅就瞅见唐虎薇志得意满的笑容,心中的不甘更盛,手速加快。
……五分钟后。
“不比了,我认输,手都快擀抽筋了。”熊幼美扔掉擀面杖,转了转手腕。
“哈哈哈哈。”唐虎薇比了个耶的手势,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熊幼美唰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嘶拉的声音。
其他人下意识以为她是急眼了,结果就听她说:“我要去给佳佳写信告状!”
她扔下一句话快步走回房间。
客厅的人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熊桦反应最快,谴责道:“这个臭小美!她故意逃避劳动!”
唐虎薇觉得又气又好笑,她肯定是顺水推舟,太狡猾了!
其余的人不禁大笑起来,李虹霞还是说:“随她去吧,反正她也擀不了几张,不是坐得住的性子。”
王大妈乐得眉眼弯弯,附和道:“没错没错,她在废品站的时候,除了画画的时候能坐得住,一般啊,隔一会就得在院子里跑跑跳跳,还要让我跟她一起跳房子呢。”
唐虎薇认同:“像小熊能干出来的事,上到六七十岁的大妈,下到三四岁的小孩,她都能玩到一起。”
“你是她朋友小虎吧?小熊经常跟我聊你和佳佳,给我看过她画的你,别说,她画的还挺好,那股子精神劲儿,一般人都没有。”
“那当然啦,干我们这行的,必须得有精神,您也可以说是正气。”说着,她动作潇洒地递给熊桦一块饺子皮。
熊桦拿走饺子皮,拍了下她的手心,“耍什么帅,我劝你啊趁着现在还没有凶神恶煞的名声传出去,赶紧找个对象结婚。”
这也就是小虎,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换了别人,他都不讨这个嫌。
“再说吧,结婚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结又能咋?”
听她是这个想法,熊桦预感,不远的将来,小虎和她妈,必将有一场矛盾大爆发。
熊桦摇头晃脑,唉声叹气。
“哥,您别晃了行吗,万一有头发掉进去咋办?”
“知道了!”不识好人心!熊桦愤懑。
他们拌了两句嘴,另一边的李虹霞和王大妈打开了话匣子,熊爱国偶尔也能插一句。
因为她们聊起了以前。
唐虎薇一边听,一边数案板上的面芥子,等擀完这些就收工!
谁知,等她擀完饺子皮,又被熊桦按住接手了他的馅盆,“你坐这继续包,我去做条红烧鱼,再做个红烧肉,炖个猪蹄萝卜汤。”
“这可是你逼我,桦哥!”唐虎薇语气低沉。
熊桦瞅她,眼神透露着:你能咋?
“那我就要喊小美了!”
熊桦扑哧一声乐了,拍拍她的肩膀。
大方地说:“随你!”
半个小时后,熊幼美一脑袋倒在沙发上,“我的手快没知觉了。”
唐虎薇倒在另一头,和她头挨着头,拍了一下她耷拉着的手,“别矫情,你现在要是没知觉了,那等会饺子还吃不吃?你肯定拿不起筷子了吧?”
“哼哼哼,我要大吃特吃,把我包的饺子都吃掉!”熊幼美望着屋顶大放厥词。
“随你高兴。”唐虎薇就不信她能吃掉几百个饺子。
中午十二点半,开饭!
俩肉菜一汤摆在桌子正中间,熊桦还炒了西红柿炒鸡蛋和醋溜土豆丝,每人面前放了一大盘饺子。
满满当当摆满了一桌子,桌子有些小,挤挤挨挨坐满了人,大家说说笑笑,插科打诨斗嘴……王大妈身坐其中,被欢乐围绕,胸口、鼻腔被充盈的喜悦涨满。
真好啊,热闹就是好。
吃完饭歇一会,又分吃了几块月饼,各种口味都尝到了也不会腻,每个人脸上的笑容如中秋满月般温柔喜庆。
王大妈在熊家一呆就呆到了晚上,和家属院的大家坐在大槐树下赏过了中秋的月亮才尽兴而归。
熊桦和熊幼美一起送王大妈回家。
回来路上只剩他们两个人,熊桦问:“你最近钱够花吗?”
“够啊。”熊幼美打了个哈欠,今天过得太充实了。
熊桦轻轻嗯了一声。
“……”
“哥,你背我走行不,我困得走不动了。”
刚刚展现过兄长柔情的熊桦秒变冰块脸,“别沾边,我可不背你,你都多大了。”
“嘁~”熊幼美失望地踢了踢石子。
熊桦扶额,“上来吧,最后一次啊,等你成年了就想都别想了。”
“行行行!”
熊桦刚开始还能听见她在自己背上叽叽喳喳说自己在单位遇到的听见的好玩的事,也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只有两个人的废品站哪来这么多事。
后来她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只剩下绵长的呼吸声。
熊桦把人往上托了托。他们兄妹从小就爱拌嘴,这大概是小美成年前最后一次这么亲近他了。
在这个宁静安谧的夜晚里,他第一次有些伤感。
不用几年,他们就会陆续结婚、生孩子,组成单独的家庭,距离可能也会越来越远,现在这样,恐怕是他们心和心贴得最近的时候了。
熊桦叹口气,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多愁善感,要是像他背上这个家伙,肯定都没想过这些问题。
一直到家,熊幼美都没醒,并且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
“哒哒哒哒~”
“小美早上好啊。”季风等在楼门口,看着她唱着歌兴高采烈地下楼梯。
不知道她这次又在为什么高兴,不过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子,没心没肺傻乐呵,有一股天真的孩子气。
熊幼美跳下最后一节楼梯,跟季风打招呼:“早啊早啊。”
后边跟上来的小虎问:“季风哥,你怎么不去上班?”
季风举起手里的饭盒,“早上我妈烙了糖饼,趁热赶紧给你们送来尝尝。”
熊幼美接过来,打开一看,甜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宋姨在里面放了好多糖吧,小虎,我吃一个,剩下的都留给你中午加餐。”
唐虎薇饭量大,熊幼美还记得她吃不饱,正好现在可以加餐。
唐虎薇略有些不好意思:“季风哥,谢谢你啊。”
“没事没事,本来就是给你们带的。”
唐虎薇走在一边默默啃饼,早上就喝了一碗稀粥,走两步路就消化完了。虽然每个月都给家里交生活费,但是林梅在家会经常给她使脸色,甚至指桑骂槐。
有时候唐虎薇觉得很心累,恨不得每天晚上轮夜班,宿在所里都比在家舒服。
唐虎薇默默盘算,要不自行车先不买了,用这笔钱租个房子。在压抑的环境里待久了,就算是唐虎薇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她开始寻思这附近有谁家可能出租房子。
旁边的熊幼美啃着糖饼,兴致勃勃地听季风哥说起他们单位的那条大狼狗。
“听说是退役的警犬,毛发又黑又亮,特别威风,但是不爱搭理人。”
“真的啊?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我还没见过警犬呢,小虎,你见过吗?”
“什么?警犬?我也没见过,这种应该是特殊警种才配备的。”被打断思路的唐虎薇也被这个警犬引起注意。
“什么时候咱俩去看看?”
“明天中午咱俩一起,行吗,季风哥?”
“可以,我在保卫科有熟人可以带你们看一下。”
“嗯嗯。”她们齐齐应好。熊幼美去看是图新鲜,唐虎薇则是真的想见识见识。
今天中午,熊幼美还有别的事。
她要去找谢医生还钱,顺便约他周末吃饭。
中午下班前她提前拜托王大妈帮她带饭,自己朝医院的方向出发。
本以为到医院才能见到的人,却在铺满金黄树叶的林荫道上迎面相逢。
“谢医生!”清清脆脆的欢喜声让谢长骄不自觉扬起笑容。
“小熊同志,你要去哪?”
“我去找你啊,谢医生呢?”
“我朋友送了我一套中华牌绘图铅笔,我用不上,不如送给你用。”
熊幼美打开那个灰色布袋,里面一共有十二支铅笔。
“谢医生你真好,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谢长骄但笑不语,心里想下次可以送别的礼物,因为她看着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高兴。
实际上熊幼美是在惦记着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
“谢医生,你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去东来顺,天冷吃这个最温补了。”
谢长骄没有犹豫便答应了,“周末上午十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嗯嗯!”
今天是周二,距离和谢医生吃饭还有四天!
熊幼美哼着歌往回走,浑然忘记自己还有一件事忘了说。
等她晚上换衣服的时候,一摸兜,掏出一沓毛票,她摸着脖子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她准备要还给谢医生的钱!
嗯……谢医生是不是也忘了啊?
熊幼美把脸埋进枕头里,真是没救了,一个忘记还钱,一个忘记借给过别人钱。
她是忘记还钱,问题还不大,但是谢医生这个问题明显比她大啊,他也太败家了。
一番自我调理后,熊幼美又睡了个安稳觉。
隔天早晨,她伸着懒腰走出房间。
“呦,今天是个艳阳天?”她惊讶地挑眉,客厅被阳光照得亮亮堂堂,旧家具都看着崭新漂亮。
“是啊,走,跟妈一起下楼晾被子。”李虹霞从衣柜里把厚被子找出来,放了半年的被子有一股异味,在盖之前还需要晒一晒。
“好。”熊幼美很乐意干这活,饭都没吃,先下楼晾被子。
她们刚把被子抻开晒上,其他邻居陆续抱着被子也来了,大家想的都一样。
“楼下晒两床,还有一床晒咱家门前的栏杆上就行了,给别人家留点位置。”
李虹霞活动活动腰,招呼熊幼美上楼。
熊幼美挽着李虹霞的手,问:“那我晚上就换成厚棉被了吗?”
“是啊,现在是换季,容易感冒,早点换省事。”
“妈,我周末和朋友去吃涮羊肉,等冬至了我们再一家人一起去吃。”
熊幼美藏不住话,此时气氛正好,她忍不住想要跟妈妈分享。
李虹霞哪里能不懂自己闺女,她的那些朋友她都认识,没说名字,只可能是那个男同志。
“那就去呗,缺钱跟妈说,周末我和你爸也下馆子吃去,我们老两口也要好好补补身子。”
“嘿嘿,妈你最好了。”让熊幼美最安心的是,在她开心的时候,她在意的人也在幸福地生活着。
“还有还有,妈,你见过警犬吗?我和小虎中午就要去看警犬哦。”
“那你妈没见过,你看完给我讲讲,我感觉跟你哥可能差不多。”
“哈哈哈——”熊幼美趴在她妈肩上哈哈笑,别说,熊桦好像是有点像。
母女俩的影子在阳光下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中午在食堂吃完饭,熊幼美又溜了,王大妈带着两个人的饭盒回废品站,今天这天气适合睡个懒洋洋的午觉。
熊幼美到的时候,见到了比她还早的唐虎薇。
“小虎,你吃午饭了吗,怎么来这么快?”
“啃了俩馒头就过来了,今天不太饿。”
熊幼美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两块水果糖递给她。
“吃吧吃吧,都给你。”
唐虎薇含着糖紧紧盯着大门口,熊幼美无聊地在地上画画。
“季风哥是不是有事来不了了?”
熊幼美把小木棍一扔,“不等了。”
唐虎薇扭头:“改天再来?可是……”
就见熊幼美朝着门口的保卫科走去,敲敲门说:
“你好,请问这里有个退役的警犬吗?我和朋友听说后想来见识一下警犬的威风,我那个朋友是民警,对有关警察的一切都很感兴趣,所以你们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熊幼美掏了掏兜,只能再掏出一颗糖,多了都没有。
这时候起码应该拿出几支烟或者……或者什么,熊幼美也不知道了。
反正总不会是一颗糖。
保卫科室里有两个人捧着饭盒在吃饭。
他们原本不想搭理这种浪费时间的请求,但是这小姑娘一脸诚恳,诚恳到……可怜巴巴?
保卫科的大爷看向旁边的年轻人,年轻人盯着熊幼美瞧了瞧,招招手,“把你朋友叫上吧,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她说不定会失望。”
“没事没事,谢谢你们啊,小虎小虎,我们走。”
年轻人带着两个人来到一个单独的房间,里面放着的是保卫科的杂物和打扫工具。
角落还有一个干净的窝,是它的家,很干净。
推开门一看,只能看见窝,没看见狗。
他合上门说:“不在这,应该是在外面晒太阳。”
他又带着几人去了保卫科室的后面,在空地上找到了它。
黄黑相间的一长条躺在那里,被阳光完全笼罩,她们刚刚靠近,它便警觉地站起来,在它眼里可以看得出明显的警惕之意。
熊幼美鼻头一酸,这只警犬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惊险万分的任务,耳朵处、左眼处、后腿处都有深深的伤疤,却无碍他憨厚的外表。
熊幼美背过身不敢再看,有些沉重的东西,只看一眼就会让她不受控制地涌出许多残忍的联想。
唐虎薇沉默地看了许久,她以为警犬是威风凛凛的,但是她看到的是一个身经百战后退休的警犬。
“我,我们不打扰它了,让它自己放松地休息吧……对不起啊。”唐虎薇的声音滞涩,面对这样的战斗英雄,她们太唐突。
在回去的路上,原本轻松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年轻人感叹:“你们女同志就是多愁善感,其实它很幸运,能够顺利退休,身上的伤没有太影响生活,能有一个幸福安稳的晚年已经比很多人很多犬幸运多了。”
“你在部队上呆过?”唐虎薇注意到他行走时手臂摆动和步伐都有不同于常人的节奏,再加上他刚才的话。
“昂,刚退伍转业,你是警察?”
“嗯,是附近的片警。”
“好好干,喜欢干这个的女同志不多,也可能是我见得少,反正努力就成了。”
“好。”
唐虎薇也想像那只警犬一样,到老了,伤痕遍布,每一道伤都有一个故事,到时候她可以坐在躺椅上,晒着太阳和小熊佳佳讲每一道伤疤救了多少人。
回来后唐虎薇更加自律,跑步、俯卧撑、仰卧起坐……她一点点地加大强度,让自己的身体保持着惊人的爆发力。
她脸颊上本就不多的肉迅速消减,饭量更大,熊幼美见状,把家里的桃酥糕点都分给了她,让她饿了吃。虽然吃不饱,但是有油有糖,还是有点作用的。
周四,熊幼美数了数钱,暗道最后一次,以后要紧衣缩食,除了买邮票,就不花钱了,想看小人书就去跟别人借,汽水也不喝了。
攒下来的钱都借给小虎,她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因为过几天,小虎要参加一个强化培训班,这个意味着什么,她们都知道,意味着一个机会。
就像当初被特招进派出所,就是一个机会,现在第二个机会终于来了。
派出所只有一个推荐名额,所长力排众议推荐了唐虎薇,大家虽然有情绪,但是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感。
或许,他们从心底早就知道,执拗到笨拙的唐虎薇早晚有这么一天,如愿以偿的一天。
……
周日。
熊幼美放下梳子,穿上外套,对着身后的唐虎薇说:“我走啦,你就在我房间安分看书,今天下雨,别到处乱跑了啊。”
捧着书本温习的唐虎薇推着她往外走,“晓得啦,我又不傻,你快去吧,我就在这等你回来。”
在这次的考核和选拔中,身体素质是一方面,还有政治思想素养要过关,这一点甚至比身体素质更重要。
“行。”
“妈,爸,我出门了啊。”
“带着伞,还有手帕,如果雨下大了就在店里多坐一会再回来。”李虹霞嘱咐,又给她塞了一点钱。
“知道了妈,我走啦。”
熊桦不在家,听说也和朋友去吃饭了。
今天不仅下了雨,还有一层薄雾,一切都朦朦胧胧。熊幼美撑起伞,走进啪嗒啪嗒的雨声里。
“谢医生,你等了多久?”
谢长骄就如约定的那样,撑着一把伞,站在雨中。
不像花朵,像青松白杨。
熊幼美快走两步,走到他的身边,合起伞自然而然地站到他的伞下。
“您不介意吧?雨声太大,离得近才听得清。”
谢长骄把伞往旁边倾斜,温柔笑道:“我不介意,刚来没多久,我们都很准时。”
熊幼美仰脸瞧他的面庞,干净温润,看着确实不像淋雨了。
“那就好,我真不想让你在雨里等我很久,这样就好,我们刚好一起到,然后一起去吃饭。”
“是啊。”
她总是用寻常语气说一些让他忍不住心泛涟漪的话。
两人许久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一点点距离,一起看着面前的雨幕静静往前走。
熊幼美第一次觉得,安静地走路,也很开心,不用找打发时间的小石子、树叶。
她突然开口:“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您觉得呢,谢医生?”
“嗯,也许可以比朋友还好。”谢长骄低头看她的眉眼,就见她眼眸弯起,摸了摸鼻尖,似乎有些害羞。
那一瞬间仿佛有微小电流蛰伤了他的眼睛,谢长骄握紧伞柄,目视前方,耳尖的红与熊幼美脸颊上的红,如出一辙。
在晨雾里,在秋雨中,一对年轻人懵懵懂懂的红心在不安分地剧烈跳动,直至同频。
再长的路都有终点,东来顺就在眼前,店里人不多,想也知道,雨这么大,一般人都不会想来下馆子。
寻了个座位坐下,熊幼美把外套脱掉,露出里面的白毛衣,更衬得她像一颗月白珍珠般温柔明润。
熊幼美把菜单递给他,“你点吧,我请你吃饭,应该你点的。”
“好。”
他看菜单的时候,熊幼美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铅笔,在桌子下细细描画低眉顺目的谢医生。
画到一半,面前的铜锅咕嘟咕嘟冒泡,一片片新鲜羊肉下锅,捞出,蘸料。
随即满足地嗯一声。
“真好吃,下雨天吃涮肉,好舒服。”
“那就多吃点,我去洗个手。”
“好。”熊幼美习以为常,就在刚才,谢医生又拿出了两双干净筷子。
谢长骄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坐在窗边的小熊同志边吃边点头,仿佛在对着铜锅表扬羊肉的鲜美。
谢长骄真的想象不到,和这样可爱的人一起生活该有多幸福。
这次吃饭,他们除了聊连环画,还聊家里的兄弟姐妹,聊自己的朋友,聊生活中磕到手指的小事。
谢长骄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哥哥谢长缨,在机关单位上班,已经娶妻生子。妹妹谢长鸣在部队当兵。
熊幼美看了谢长骄放在钱包里的照片,上面是一张全家福,年轻的女孩穿着军装,笑容开朗如夏日晴天。
真好啊,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闪闪发光。
“外面雨不下了,我们回去吧?”
“好。”熊幼美去付钱,却被服务员告知已经付过了。
她没强求,冲着谢长骄耸耸肩,“那就走吧。”
谢长骄颔首,拿起门外的雨伞,和她一起回去。
他们没有做约定,却一起走到了熊幼美家的大院。
“你要来我家喝杯热茶吗?有新杯子。”
“不用了,下次再来正式拜访。”
正式拜访?真是个庄重而饱含期待的词汇。
在分别之际,熊幼美突然环住谢长骄的腰身,轻声说:“谢谢谢医生,不过我还是要说话算话,下次再见啦。”
这个拥抱一触即分,熊幼美迅速上楼,徒留谢长骄呆在原地,脑中思绪乱飞。
这个拥抱是什么意思?她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当他向外走时,突然心有所感,回头望,一下子撞进了一双明亮专注的眼睛里,她冲他挥手,并且笑得毫无保留。
如果这双眼睛能一直注视着他,只注视着他,就好了。
谢长骄挥挥手,催她赶紧进屋,随即大步往前。
走出大院,他把手放进大衣口袋,却摸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沓钱,数了数,大概是饭钱加上次借的钱。
谢长骄为人温和但是并不愚笨,甚至称得上精明,怎么可能会忘记自己借给过别人钱。
只不过是他不打算往回要了。
却低估了小熊同志的认真程度。
他把钱一张张抚平然后包进手帕里放回口袋。
他或许应该要更认真地想一想,未来、婚姻、生活以及他们。
另一边的熊幼美刚要转身回屋,就看见熊桦进院子。
熊桦和谢长骄擦肩而过,却没有注意他,因为他旁边还有个姑娘。
熊幼美不着急进屋了,抱着胳膊看,边看边摇头。啧啧啧,她哥还说什么不结婚,这连年都没过就有喜欢的人了,男同志的心不好琢磨呐。
“叶同志,谢谢你送我回家,你路上小心。”熊桦声音有些发紧。
叶星桥掸去他衣袖上的水珠,握了一下他的手,音色清冷,此时却染上脉脉情意。
“早点回去喝点红糖姜水去去寒,我先走了。”
离得太远,熊幼美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他哥笑得非常不矜持,小麦色的皮肤居然慢慢变红……
熊幼美总觉得这个画面不是她该看的,默默回屋。
关上门,一秒破功,小声喊:“妈妈妈妈。”
“咋了?出啥事了?”李虹霞心里一紧,急急地从房间出来。
她这一刻才明白,原来她也很担心小美。
“妈,不是我的事。”
李虹霞狠狠松了口气,小美这副兴奋中好像藏着大秘密的样子,才是她最熟悉的。
“那你这么急地喊我干啥?”
熊幼美拉着她,喊上熊爱国一起来到窗户前,刚好看见女同志的背影。
“那个,好像是我哥喜欢的人,我看见我哥居然脸红了!隔那么远我都看见了!真的!”
小虎揉着眼从房间出来,刚出来就听见这么一消息,震惊到失去表情。
“哪呢哪呢?”
“刚走,看不见了,不过感觉就像是我哥会喜欢的人。”
唐虎薇遗憾,就差一点点就能看见了。
“什么叫感觉会喜欢?那是啥感觉?”
“哎呀,就是那种感觉嘛,我说不上来,等你见到,你说不定也是这感觉。”
四个人两两一排坐在客厅,叽叽喳喳讨论个尽兴。
唐虎薇缠着熊幼美描述更多的细节,熊爱国和李虹霞商量给多少彩礼,家里的房子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装修一番,主要是想装修房子。
“家里不用装修,把熊桦那个单人床换成双人床就行了。”
“咋了?换床干啥?”熊桦一进门就听见这句话,顺口接道。
熊爱国直来直去:“给你结婚用啊,不然还能干啥。”
“你们……”熊桦视线逡巡,她们神色了然,显然是知道了。
最后把目光锁定在熊幼美身上。
“你的嘴也太快了吧?”
“没办法,好事就要跟大家分享啊。哥,你跟那个女同志怎么认识的?在哪儿认识的?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熊桦抵住她越靠越近的脑袋,“你真是……我服你了,没有你不爱打听的。”
“给我腾个地方,我好好给你们介绍一下。”
四个人立马往旁边撤,熊桦坐在最中间。
他缓缓开口:“她叫叶星桥,是新分配到机械厂的工程师,和我年纪一般大,目前我们正在朝着积极良好的方向发展。”
“唔,积极良好的方向?有多积极?”熊幼美眉毛轻挑,好奇心几乎要从两只眼睛里冒出来。
唐虎薇跟着起哄架秧子,起哄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上次我们厂里机器坏了,请她过来修的,因为我们厂车间主任是她爸。”
“噢~一见钟情。”
“懂了,英雄救美。”
她们两人一唱一和,丝毫不见羞涩。
反而是熊桦害臊了,捂着脸反驳:“什么英雄救美,她救的是机器,又不是我。不跟你们说了,我回房间看书了。”
“噢~我明白了,你明白了吗?”熊幼美笑看向唐虎薇。
“这还有啥不明白的?”
熊爱国问:“你们明白啥了?”
“一见钟情是真的,我哥是一头扎进去啦,这下拔不出来咯。”
“熊桦哥真是闷声干大事,够沉得住气啊。”
“就是就是,平时不声不响,还说不结婚,结果就有对象了。”
两个人八卦过后是震惊,旁边不做声的李虹霞笑眯眯地喝热水,她早就看出来了。
没过一会熊桦又从房间出来,去厨房烧水。
“哥,现在就做晚饭吗?”
“不是,我要煮红糖姜水。”
案板上刀刃锋利,嚓嚓嚓切出许多姜丝。
“我也要喝。”
“给我也来一碗。”
“我也要。”
“好好好,都有都有。”熊桦对这群人真是无话可说。
在等水咕嘟冒泡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里,高大健壮的身躯把小厨房挤得满满当当。他把目光投向窗外,外面又下起了雨,雾气还没散,笼起的白雾里仿佛有一个姑娘,不算漂亮,甚至有些孤僻,但是他知道,这个姑娘其实再温柔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