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
面包买回来了, 放在桌上, 方敏周咬了几口。
后来孟雨君和罗佳都回来了, 其他人问罗佳今日进展, 方敏周也跟两句。
夜晚重新来临, 地球还在旋转。
整个周末,王衎都没有发消息给方敏周,方敏周也没有找他。
又是新的一周。
方敏周放任自己把精力用来准备新生杯初赛, 自虐般地斟酌每一句话,一遍遍地读稿, 从舌头打结念到舌头不打结,然后因为发麻又开始打结。社团的学姐表扬她太认真了,她笑一笑, 说着谦虚的话。
有一次,卓睿过来和她讨论,靠过来时,方敏周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一下子想到那晚的王衎,下意识地想要拉开一点距离,桌边的笔不小心滚落。卓睿捡起来递给她,温和地问:“怎么了?”
“……没事。”她笑笑。
如履薄冰压抑了多天的心境,一瞬间碎得稀里哗啦的,她又生起王衎的气。
周末,王衎没有突然出现。
方敏周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了。
时间过得那样快,他们竟然一直都没有任何联系,以前恨不得每天都打电话、恨不得每周都见一次面的人,就这样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仿佛过去的甜蜜幻影都是泡沫。
原来无论交通与通讯工具多么发达,都并不是保持密切联系的必要条件。
是分手的意思吗?
方敏周觉得不是。她不是自欺欺人,而是觉得事情太荒唐,更像王衎在置气和冷战,可时间一久,她不免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在这段时间里,罗佳和隔壁班的男生在一起了。天气越来越冷,406寝室却更频繁地聊起关于爱情的内容,那些关于恋爱的甜与伤,男人的好与坏,像冬天里烫手甜蜜的烤红薯。
男性是一种传闻中的动物。
听说男人有钱都会变坏。
听说男人谈恋爱前和谈恋爱后是两个样子。
种种亲身经历或者道听途说的都很有趣。
大家平时其实学习很努力,休闲时刻需要一点调味的东西。
室友们有注意到方敏周的男朋友最近都没来找她,也不见她离开寝室打电话。
恋爱这一课题,广大群众凭借智慧和经验,积累了许多金玉良言,比如异地恋注定会分手,也比如初恋往往都会夭折。
所以,虽然之前方敏周的男朋友周周来找她时羡煞众人,但真要分手了,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她们能做的就是安慰方敏周,并告诉她还有一句话:天涯何处无芳草。
可方敏周看不出异样,她食欲正常、睡眠正常,不见胖不见瘦。她还有一条蓝色的围巾,在万物凋零的灰色里,清新得像一抹瓷色,问起来,她说是她男朋友高中时送她的。
也旁敲侧击地关心过,但方敏周总能聊上两句,几个室友私下里讨论那大概是没什么事吧,老三本来就是不张扬的性格。
某个夜晚,方敏周待在空教室里还没去吃晚饭,她和元月打电话。
元月和她说,她知道沈路明去哪里复读了,她打算寒假的时候去找他。
沈路明高考失利后在电话里匆匆和元月提了分手,之后就联系不上了,元月觉得这之间有误会,她可以等他的,一直没能放下,但又惴惴不安地问方敏周:“你觉得我应该去吗?会不会影响他高考?”
方敏周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过了一会,元月下定了决心:“我还是打算去。”
方敏周望着窗外的夜色,应了一声。
清官难断家务事,方敏周想起王衎也开玩笑地提过大不了他去复读,那时她瞪了他一眼,他总是把一些严肃的事情当成玩笑话。
元月问起她的近况,方敏周说挺好的,他们学院过了学校新生杯初赛,下周决赛,元月高兴地为她祝贺。
有时候和朋友聊天,并不是寻求建议和帮助,而是在倾诉过程中,理清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就像这通电话其实是她打给元月的,但在电话接通的那一霎那,方敏周意识到她的问题,元月给不了答案,好比她其实想让元月不要去找沈路明,但元月也不会听她的一样。
元月还是比她勇敢。
所以她也应该去找王衎吗?
可以吧,当面说明白,但想到她曾信誓旦旦地说她不会一声不吭地跑过去找他,方敏周不禁嘲笑自己。
有时候,她好像会把话说得太满。
挂了电话后,方敏周拿出日程本看接下来的时间计划——日程本是元月送她的,她在试着用起来,至少好好用完这一本。
新生杯比赛结束后,马上是四级考试,然后……就是她的生日,也差不多要准备期末复习,看下来,不能再拖,但这会儿,方敏周忽然不着急了,她的想法一天一个样,一开始伤心,后来愤怒,现在冷静,她不知道下周又会变成什么样。
她想,元旦吧,三天假期,即使不尽人意,也没关系,她可以当作去江城旅游,或者直接顺道回家。
都会有办法的。
方敏周到食堂吃盖浇饭,她多要了一份浇汁,阿姨送了她剩下的一小块炸鸡排,一共十七元。
坐下后,方敏周又开始算,算账,算去找王衎要花多少钱。
她有钱,但元旦机酒飚涨,加上她前不久刚有一笔大额开支:因为要参加辩论赛且考虑到未来穿西服的频率,在学姐的介绍下,她刚去一家老裁缝店定制了一套比较贵的西装。如此一想,又想到了王衎,一会儿觉得他过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辜负了他的心意。
不过很快,方敏周有了赚钱的机会。
孟雨君认识的一个学姐不慎脚扭,托问有没有人能帮她代做家教到这个学期结束。寝室长提起这件事,是因为学姐动态晒出的伤势照片蛮吓人,“下床的时候不小心扭到的,你们也要小心点。”
末了,方敏周问寝室长,能不能把学姐的Q/Q发给她。
即使只是大一,兼职的学生的人也不少,虽然有些应该称之为创业,但对于没有额外资本的学生来说,因为学校的招牌,家教的时薪很可观。
方敏周试课通过后,每周二四六晚上七点到九点,去给四年级的小女孩辅导功课,小女孩的家离学校不算远,乘地铁六站。
天气愈冷、天色暗得愈早,学业、家教、社团、还有不适应的北方的冬天,日常生活的忙碌填满方敏周每一个思维的空隙,只是偶尔,她会想到:哦,对,元旦她要去找王衎。
随着新年越来越近,她竟有些胆怯起来,但转头就迫使自己不去想。
新生杯比赛,经济学院最后是第二名,最佳辩手是法学院的一个女生,气场强大成熟到被议论不像大一的新生。方敏周自愧不如,于是她又飞快地发现,她在辩论这件事情上好像没有太大的发展空间,她是注重逻辑道理的,她有好胜心,可是她没有攻击性。
后两者似乎是矛盾的,方敏周自己也问自己。
她不是不能吃苦,为了成绩,她已经吃了很多苦头,那么学习以外的事情,她不想再把自己搞得精疲力尽。爸爸说得对,北城很大,这个世界也很大,她觉得应该有什么事情是她感兴趣也适合她的,她寻寻觅觅,想要伸手踮脚就能够到的胜利果实。
北城初雪那天,方敏周拍了照片视频,第一时间居然是点开和王衎的聊天框。等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王衎说过下雪的时候来北城找她玩的话。
还好,没有发出去。
他其实也不是严格守信的人,方敏周心想。
她把雪景发给了爸妈,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过了一天的评论点赞里,依然没有王衎。
那个晚上,方敏周决定就当她和王衎分手了。元旦她还是会去找他,要断也断个清楚。
初雪断断续续地在下。
方敏周生日在周六,那天家教的小女孩家里有事,补课时间提前一天。
室友们知道方敏周元旦要去江城,那么她生日男朋友不来好像也说得过去,两个日子离得太近干脆一起过,异地恋就是这点不容易。
主要还是方敏周什么都不说,她们也只能什么都不猜,但不管怎么样,正好她们可以给她庆生。
周五家教结束回学校的地铁上,方敏周收到了家长发来的红包。
家教的工资每周一结,钱来得再快,也觉得好不容易。
不比暑假,那会儿她整日无事,补课的小孩是自己来她家里,和现在全然不同。她每周三另有晚课,周一则是满课,之前有比赛和考试,现在是寒风冷雪,出了地铁都有长长的路要走。小女孩倒是挺聪明听话的,家长也很客气,只是有时会让方敏周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她没告诉爸妈她去兼职的事,第一次家教那晚,漏接了妈妈发来的视频,事后再回拨过去,说自己刚才在忙,爸妈也没起疑。
如果说了,他们一定会生气吧。可能会觉得她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也可能会觉得她在外地上学受了委屈。
方敏周一开始只是为了赚钱,而这钱赚得,她没了伤春悲秋。她不赞成王衎不把钱当事儿,但他那样满不在乎,也让方敏周怀疑是不是她太多管闲事了,她的一些消费在一些人看来,或许也是奢侈的,但现在方敏周不再认为自己错了。
走出地铁,雪下得有点大,方敏周戴上羽绒服的帽子,逆着风往寝室楼走。一路上行人寥寥,昏黄的路灯像结了冰一样一动不动。她没骑车,因为感觉那样更冷,而且地滑特别容易摔倒,她摔过一次,现在宁可走路。
“方敏周?”
帽子和风声蒙蔽了部分听力,方敏周隐约听见有人叫自己,寻着声看过去,看到了林斯年。
“你怎么……”她扯了扯口罩,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刚开学不久的时候,樟城一中毕业的学长学姐们组局,算是老乡会。
“我刚从外面回来,有个聚餐,你呢?”
方敏周没避着,说她刚做完家教。
林斯年有些意外,但没多问。
他也是回寝室,两个人算顺路,林斯年的宿舍楼在更远的片区。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关于北城,关于各自的近况,林斯年知道方敏周参加了辩论社,他还去看过决赛,说她表现得很好,方敏周听着挺不好意思。
她想,她高中的时候应该算沉默的女孩。
她倒是不知道林斯年的课余生活,他学的机械工程相关。林斯年说他每天也就是学习,没什么好说的,方敏周头一次从他口中听出有点抱怨的话。
以前两个人没怎么聊过天,她还以为学习对于林斯年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
“不过还是挺有趣的。”林斯年说。
毕竟是自己感兴趣的专业,方敏周的心就像眼前的雪花,飘飘然就落了下去,她就称不上多喜欢自己的专业。
他们填志愿的时候,信息已经相对比较透明,她属于追热门的类型,而不少同学仍会出于兴趣爱好,最震惊的,当然是孙彤去了港城读医。
她如果也来北城,她们又会在一个大学。高中的时候,方敏周从来没想过能和孙彤上同一个大学的,现实也的确没有。
孙彤身上有很多捉摸不定的东西。
方敏周提起孙彤,有点突兀,因为她从来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孙彤,不过眼下也不算太莫名其妙,毕竟不管毕业多久,班级第一都是会被提及的存在。
“北城太冷了,听说港城冬天也能穿短袖。”她说。
林斯年笑了笑:“是的。”
走到她的宿舍楼下,林斯年忽然对她说了句:“生日快乐。”
方敏周愣了,“你怎么知道的?”
“高三有天晚自习我临时请假了。”林斯年说,“下楼的时候看到王衎偷偷在搬东西,后来才听说了一些盛况。”
方敏周沉默,过了会,她扬了扬嘴角:“感谢你当时没有举报他。”
林斯年笑着摇摇头。
他后面还打你,真是恩将仇报,方敏周在心里想。
“明天生日他来找你吗?还是?”林斯年好奇问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