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离开酒店前, 方敏周到前台确认了下8012退房的情况。
昨晚退的房,而今天凌晨,有飞回北城的的航班。
他就这样生她的气。
方敏周回到寝室, 倒头睡到了下午。
再睁开眼, 天色已晚, 寝室里只有金莹还在, 见她醒来, 问她昨晚是没睡好还是怎么了,“要不要去吃晚饭?”
方敏周摇头,说她没什么胃口。
“哪里不舒服?”
“没有, 就很困。”方敏周说,为了不让金莹担心, 她说,“你吃完饭有空的话, 帮我到小卖部随便带个面包吧。”
“没问题。”
面包买回来了, 放在桌上, 方敏周咬了几口。
后来孟雨君和罗佳都回来了, 其他人问罗佳今日进展, 方敏周也跟两句。
夜晚重新来临, 地球还在旋转。
整个周末,王衎都没有发消息给方敏周,方敏周也没有找他。
又是新的一周。
方敏周放任自己把精力用来准备新生杯初赛, 自虐般地斟酌每一句话,一遍遍地读稿, 从舌头打结念到舌头不打结,然后因为发麻又开始打结。社团的学姐表扬她太认真了,她笑一笑, 说着谦虚的话。
有一次,卓睿过来和她讨论,靠过来时,方敏周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一下子想到那晚的王衎,下意识地想要拉开一点距离,桌边的笔不小心滚落。卓睿捡起来递给她,温和地问:“怎么了?”
“……没事。”她笑笑。
如履薄冰压抑了多天的心境,一瞬间碎得稀里哗啦的,她又生起王衎的气。
周末,王衎没有突然出现。
方敏周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了。
时间过得那样快,他们竟然一直都没有任何联系,以前恨不得每天都打电话、恨不得每周都见一次面的人,就这样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了,仿佛过去的甜蜜幻影都是泡沫。
原来无论交通与通讯工具多么发达,都并不是保持密切联系的必要条件。
是分手的意思吗?
方敏周觉得不是。她不是自欺欺人,而是觉得事情太荒唐,更像王衎在置气和冷战,可时间一久,她不免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在这段时间里,罗佳和隔壁班的男生在一起了。天气越来越冷,406寝室却更频繁地聊起关于爱情的内容,那些关于恋爱的甜与伤,男人的好与坏,像冬天里烫手甜蜜的烤红薯。
男性是一种传闻中的动物。
听说男人有钱都会变坏。
听说男人谈恋爱前和谈恋爱后是两个样子。
种种亲身经历或者道听途说的都很有趣。
大家平时其实学习很努力,休闲时刻需要一点调味的东西。
室友们有注意到方敏周的男朋友最近都没来找她,也不见她离开寝室打电话。
恋爱这一课题,广大群众凭借智慧和经验,积累了许多金玉良言,比如异地恋注定会分手,也比如初恋往往都会夭折。
所以,虽然之前方敏周的男朋友周周来找她时羡煞众人,但真要分手了,也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她们能做的就是安慰方敏周,并告诉她还有一句话:天涯何处无芳草。
可方敏周看不出异样,她食欲正常、睡眠正常,不见胖不见瘦。她还有一条蓝色的围巾,在万物凋零的灰色里,清新得像一抹瓷色,问起来,她说是她男朋友高中时送她的。
也旁敲侧击地关心过,但方敏周总能聊上两句,几个室友私下里讨论那大概是没什么事吧,老三本来就是不张扬的性格。
某个夜晚,方敏周待在空教室里还没去吃晚饭,她和元月打电话。
元月和她说,她知道沈路明去哪里复读了,她打算寒假的时候去找他。
沈路明高考失利后在电话里匆匆和元月提了分手,之后就联系不上了,元月觉得这之间有误会,她可以等他的,一直没能放下,但又惴惴不安地问方敏周:“你觉得我应该去吗?会不会影响他高考?”
方敏周诚实地说:“我不知道。”
过了一会,元月下定了决心:“我还是打算去。”
方敏周望着窗外的夜色,应了一声。
清官难断家务事,方敏周想起王衎也开玩笑地提过大不了他去复读,那时她瞪了他一眼,他总是把一些严肃的事情当成玩笑话。
元月问起她的近况,方敏周说挺好的,他们学院过了学校新生杯初赛,下周决赛,元月高兴地为她祝贺。
有时候和朋友聊天,并不是寻求建议和帮助,而是在倾诉过程中,理清了自己真正的想法。
就像这通电话其实是她打给元月的,但在电话接通的那一霎那,方敏周意识到她的问题,元月给不了答案,好比她其实想让元月不要去找沈路明,但元月也不会听她的一样。
元月还是比她勇敢。
所以她也应该去找王衎吗?
可以吧,当面说明白,但想到她曾信誓旦旦地说她不会一声不吭地跑过去找他,方敏周不禁嘲笑自己。
有时候,她好像会把话说得太满。
挂了电话后,方敏周拿出日程本看接下来的时间计划——日程本是元月送她的,她在试着用起来,至少好好用完这一本。
新生杯比赛结束后,马上是四级考试,然后……就是她的生日,也差不多要准备期末复习,看下来,不能再拖,但这会儿,方敏周忽然不着急了,她的想法一天一个样,一开始伤心,后来愤怒,现在冷静,她不知道下周又会变成什么样。
她想,元旦吧,三天假期,即使不尽人意,也没关系,她可以当作去江城旅游,或者直接顺道回家。
都会有办法的。
方敏周到食堂吃盖浇饭,她多要了一份浇汁,阿姨送了她剩下的一小块炸鸡排,一共十七元。
坐下后,方敏周又开始算,算账,算去找王衎要花多少钱。
她有钱,但元旦机酒飚涨,加上她前不久刚有一笔大额开支:因为要参加辩论赛且考虑到未来穿西服的频率,在学姐的介绍下,她刚去一家老裁缝店定制了一套比较贵的西装。如此一想,又想到了王衎,一会儿觉得他过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辜负了他的心意。
不过很快,方敏周有了赚钱的机会。
孟雨君认识的一个学姐不慎脚扭,托问有没有人能帮她代做家教到这个学期结束。寝室长提起这件事,是因为学姐动态晒出的伤势照片蛮吓人,“下床的时候不小心扭到的,你们也要小心点。”
末了,方敏周问寝室长,能不能把学姐的Q/Q发给她。
即使只是大一,兼职的学生的人也不少,虽然有些应该称之为创业,但对于没有额外资本的学生来说,因为学校的招牌,家教的时薪很可观。
方敏周试课通过后,每周二四六晚上七点到九点,去给四年级的小女孩辅导功课,小女孩的家离学校不算远,乘地铁六站。
天气愈冷、天色暗得愈早,学业、家教、社团、还有不适应的北方的冬天,日常生活的忙碌填满方敏周每一个思维的空隙,只是偶尔,她会想到:哦,对,元旦她要去找王衎。
随着新年越来越近,她竟有些胆怯起来,但转头就迫使自己不去想。
新生杯比赛,经济学院最后是第二名,最佳辩手是法学院的一个女生,气场强大成熟到被议论不像大一的新生。方敏周自愧不如,于是她又飞快地发现,她在辩论这件事情上好像没有太大的发展空间,她是注重逻辑道理的,她有好胜心,可是她没有攻击性。
后两者似乎是矛盾的,方敏周自己也问自己。
她不是不能吃苦,为了成绩,她已经吃了很多苦头,那么学习以外的事情,她不想再把自己搞得精疲力尽。爸爸说得对,北城很大,这个世界也很大,她觉得应该有什么事情是她感兴趣也适合她的,她寻寻觅觅,想要伸手踮脚就能够到的胜利果实。
北城初雪那天,方敏周拍了照片视频,第一时间居然是点开和王衎的聊天框。等录取通知书的时候,王衎说过下雪的时候来北城找她玩的话。
还好,没有发出去。
他其实也不是严格守信的人,方敏周心想。
她把雪景发给了爸妈,然后发了一条朋友圈,过了一天的评论点赞里,依然没有王衎。
那个晚上,方敏周决定就当她和王衎分手了。元旦她还是会去找他,要断也断个清楚。
初雪断断续续地在下。
方敏周生日在周六,那天家教的小女孩家里有事,补课时间提前一天。
室友们知道方敏周元旦要去江城,那么她生日男朋友不来好像也说得过去,两个日子离得太近干脆一起过,异地恋就是这点不容易。
主要还是方敏周什么都不说,她们也只能什么都不猜,但不管怎么样,正好她们可以给她庆生。
周五家教结束回学校的地铁上,方敏周收到了家长发来的红包。
家教的工资每周一结,钱来得再快,也觉得好不容易。
不比暑假,那会儿她整日无事,补课的小孩是自己来她家里,和现在全然不同。她每周三另有晚课,周一则是满课,之前有比赛和考试,现在是寒风冷雪,出了地铁都有长长的路要走。小女孩倒是挺聪明听话的,家长也很客气,只是有时会让方敏周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她没告诉爸妈她去兼职的事,第一次家教那晚,漏接了妈妈发来的视频,事后再回拨过去,说自己刚才在忙,爸妈也没起疑。
如果说了,他们一定会生气吧。可能会觉得她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也可能会觉得她在外地上学受了委屈。
方敏周一开始只是为了赚钱,而这钱赚得,她没了伤春悲秋。她不赞成王衎不把钱当事儿,但他那样满不在乎,也让方敏周怀疑是不是她太多管闲事了,她的一些消费在一些人看来,或许也是奢侈的,但现在方敏周不再认为自己错了。
走出地铁,雪下得有点大,方敏周戴上羽绒服的帽子,逆着风往寝室楼走。一路上行人寥寥,昏黄的路灯像结了冰一样一动不动。她没骑车,因为感觉那样更冷,而且地滑特别容易摔倒,她摔过一次,现在宁可走路。
“方敏周?”
帽子和风声蒙蔽了部分听力,方敏周隐约听见有人叫自己,寻着声看过去,看到了林斯年。
“你怎么……”她扯了扯口罩,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刚开学不久的时候,樟城一中毕业的学长学姐们组局,算是老乡会。
“我刚从外面回来,有个聚餐,你呢?”
方敏周没避着,说她刚做完家教。
林斯年有些意外,但没多问。
他也是回寝室,两个人算顺路,林斯年的宿舍楼在更远的片区。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关于北城,关于各自的近况,林斯年知道方敏周参加了辩论社,他还去看过决赛,说她表现得很好,方敏周听着挺不好意思。
她想,她高中的时候应该算沉默的女孩。
她倒是不知道林斯年的课余生活,他学的机械工程相关。林斯年说他每天也就是学习,没什么好说的,方敏周头一次从他口中听出有点抱怨的话。
以前两个人没怎么聊过天,她还以为学习对于林斯年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
“不过还是挺有趣的。”林斯年说。
毕竟是自己感兴趣的专业,方敏周的心就像眼前的雪花,飘飘然就落了下去,她就称不上多喜欢自己的专业。
他们填志愿的时候,信息已经相对比较透明,她属于追热门的类型,而不少同学仍会出于兴趣爱好,最震惊的,当然是孙彤去了港城读医。
她如果也来北城,她们又会在一个大学。高中的时候,方敏周从来没想过能和孙彤上同一个大学的,现实也的确没有。
孙彤身上有很多捉摸不定的东西。
方敏周提起孙彤,有点突兀,因为她从来没和任何人提起过孙彤,不过眼下也不算太莫名其妙,毕竟不管毕业多久,班级第一都是会被提及的存在。
“北城太冷了,听说港城冬天也能穿短袖。”她说。
林斯年笑了笑:“是的。”
走到她的宿舍楼下,林斯年忽然对她说了句:“生日快乐。”
方敏周愣了,“你怎么知道的?”
“高三有天晚自习我临时请假了。”林斯年说,“下楼的时候看到王衎偷偷在搬东西,后来才听说了一些盛况。”
方敏周沉默,过了会,她扬了扬嘴角:“感谢你当时没有举报他。”
林斯年笑着摇摇头。
他后面还打你,真是恩将仇报,方敏周在心里想。
“明天生日他来找你吗?还是?”林斯年好奇问了句。
“我元旦去江城找他。”方敏周说,她觉得自己有点虚伪,这话说的,好像她和王衎感情还多好一样。
“祝福你们。”林斯年说,“那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
转身,不远处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王衎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