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的恐惧反复已经是刻在骨子里的,林衍强行压住,冷冷地说:“你已经不是了。”
“就算你想跟我断绝关系,你身体里留着是我的血,就算你死了埋到地底下,骨头里也带着我的基因。”林季华无甚所谓地笑了笑,“血脉亲情,是说断就能断的?”
林衍内心泛起一阵恶心的寒意,“我今天不想在这跟你浪费时间。”
林季华摆手,让身边跟随的人都退开,看着他坦言道:“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的,平时怎么都找不到人,我就知道这天你会回来。”
林衍无声看着他。
这么多年过去,林季华的容貌还是没怎么改变,或许是一直养尊处优,看起来跟年轻时一样容光焕发。
说话时还是带着那副假模假式的温和笑容,衣冠楚楚。
林季华笑笑:“你现在大了,我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管着你。”
“但既然都回来了,不如回家住几天。下个月济才小学成立五周年,活动上会有媒体在场,你跟我一起去。那所小学是以前你生日的时候以你的名义捐赠的,你不在不合适。”
“那所学校本来就在你的人名下。”林衍冷嗤一声,“而且,你心里最清楚你捐这些医院和学校都是用来干什么的。”
林季华丝毫没有被戳破的心虚,依然笑着:“我能得到的,也迟早都是你的,需要分那么清楚吗。”
林衍彻底不想跟他继续这些无意义的沟通,转身绕开他,快步往墓园大门方向走。
不出所料,林季华没有让人追过来。
这所墓园安保森严,不远处就有值班室,进出也需要实名登记确认信息。
林季华一辈子最爱面子,断不可能在这种公共场合露出本来面目,跟他发生肢体冲突。
比起让他去一起参加什么媒体活动,他更不想在外人面前失了体面。
林衍冷笑一声,走出了墓园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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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林衍洗了个澡,吞了两颗褪黑素上床。
他清早就出发,一整天下来,作息跟他往常的生物钟几乎完全颠倒,已经近二十四小时没阖过眼。
华灯初上,他躺在酒店陌生的床上,梦到他回到小时候,听到林季华锁着门在卧室里用皮带抽打他母亲,嗖嗖的声音混着女人的啜泣,让他喘不过气来。
也许是过于疲惫,他被魇住,在梦里想冲进门制止,却怎么都动弹不得。
挣扎许久,他满头大汗的醒来,在暖气房里感觉到口干舌燥。
林衍坐起身,拧开床头的矿泉水灌了半瓶,捞过手机,看一眼上面的时间。
晚上十点。
与此同时,屏幕上还显示有四条未读的微信消息,都来自同一个人。
简漫:你还在吗?
简漫:真的很着急啊,我下班之前组长又催了两次,制作组在大群里也在催。流泪:/
简漫:欸,你不在家吗?去你家敲门也没人开,你不会是在家里又晕倒了吧!
简漫:歪,妖妖灵吗.jpg
“……”
林衍按了按昏痛的头,在聊天界面输入几个字。
L:我不在家。
L:出来没带电脑。
正常情况,他应该告知她,他明天回去,剧本也只能明天再看。
毕竟,以他现在差到极点的精神状态,也不适合思考。
他原本就是习惯并享受孤独的人,但就在这一刻,莫名很想听到些有生气的声音。
L:可以电话说。
不到一分钟,对面就弹来一个电话。
也许春节期间的两次视频让她轻车熟路,她这次打来的也是视频电话。
林衍头脑昏沉,几乎没犹豫就接了起来。
屏幕里,女孩对着镜头甜滋滋地笑了下,笑容中甚至还透着几分抱歉的谄媚,“太打扰你了,我刚准备给组长发消息让她再想办法把ddl延两天呢,我…”
说到一半,简漫停住,声音戛然而止的同时,嘴角的弧度也退回去,惊道:“你生病了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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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评论区掉落红包包!
第26章 有二十六点怪
看到屏幕里的人, 简漫也着实吓一跳。
林衍精神萎靡的样子她没少见,但此刻的视频画面里,他靠在洁白的枕头上,头顶的灯光打下来, 面色是病态的苍白, 整张脸好像一点血色都没有, 鼻尖也额头似乎还有细密的汗珠。
跟他低血糖在电梯里晕倒那天有点像, 但似乎这次还要更憔悴些。
简漫犹豫着说:“要是你不舒服的话, 我还是去找领导说下情况, 等你好点了再看剧本。”
林衍那边把摄像头调转, 她看到他的确是躺在床上,应该是酒店,纯白的被子鼓鼓囊囊的,能看出里面塞着他大半个身子。
只一瞬间, 画面就一片漆黑。
应该是他直接把手机放在床上了,完全盖住摄像头。
林衍嗓音有些哑, 声线也很是虚弱:“不是说着急?”
简漫:“…倒也没有着急到不顾人死活的程度, 要是你因公殉职, 我也会被你成千上万的读者攻击致死的。”
“没这么夸张。”
他默了下, 轻描淡写地说:“只是刚才做噩梦了,看剧本吧, 当是转移一下注意力。”
简漫:“你确定你真没事?”
林衍:“没事。”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简漫也稍稍放下心, 带着手机去卧室里取了笔记本电脑, 架在餐桌上。
她也把摄像头切成后置,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这样你能看清上面的字吗。”
林衍平淡道:“完全看不清。”
简漫想了想,“那这样吧, 你用手机看,我告诉你有修改内容的对应页码。”
林衍应了声“好”,大概也觉得躺在床上视频不太合适,他拿着手机,走过一小段路,最终停在一个客厅模样的地方,把手机架在一处固定的位置。
他身处的环境是酒店无疑,不过应该是套房。
两人都准备好,简漫报了个页码,等他找到之后,念出组长在批注中补充的修改思路。
修改的部分一共十二处,绝大多数都是角色台词。
简漫念完批注,顺便也把修改前后的台词念了遍。
曾经的职业习惯使然,她即使是光看文字,也会自动脑补演员说台词时的语气,读出声来就更是这样。
“改完之后纪晓梵的台词是:‘我周岁生日那天,抓周抓到的就是一支画笔,当年父母会给我取这个名字,也是因为他们刚去看了梵高的真迹展。我能感觉到,这一切都是命运的指引。’”
“‘命运——听起来好高深。你是很相信命运的人?’”
“‘我是。你不信吗?’”
“‘我…没感觉到命运对我有什么指引,我只能相信自己。’”
……
沟通剧本的过程意外的顺利,林衍基本没提过意见,每过完一处,他都说“可以”,迅速推进到下一处。
简漫自娱自乐,把这“二人会议”开得十分有趣,一人分饰五角,像是一场属于她一个人、也只有一个观众的读本会。
她还下意识地模仿各种声音,连语气和表情都会尽可能贴合剧本中的人物设定。
最后一处有修改的片段是凶手被发现时歇斯底里和警察对峙,简漫代入角色,还真模拟垂死挣扎的场景,发疯似咆哮了一通。
随后立马切换回自己的声音和状态,对着镜头眨了眨眼,同林衍确认:“这段也可以吧?我感觉改过之后的台词更有爆发力了。”
“…可以。”
视频对面依然只能看到茶几和电视机,林衍静了几秒,评价说:“你,还挺适合去演戏的。”
简漫挽了下耳发,“其实…来云城这家公司之前,我确实是话剧演员来的。”
“怪不得。”
林衍问:“为什么要不继续演话剧?”
上次选角会后,他好像就有随口问过,她为什么会选择这份没那么喜欢的工作。
当时她正为得罪黄主管的事忧心,只是草草掠过。
现在虽已是深夜,但简漫刚才把自己演精神了,也没有丝毫困意,话匣子打开,语气里带着些许惆怅:“我不是学表演出身的,就纯为了兴趣,大学之后面试进了一家剧团,待了一年多剧团就倒闭了。后来换了一家,一年之后又倒闭了。”
“演话剧的收入其实不怎么稳定,毕业之后在京市那三年基本每个月都得靠家里接济点,我爸妈本来也不是很支持我做这个,我家里没矿,不可能永远靠他们。”
林衍语气中听不出情绪,“就因为这个放弃?”
“这还不能作为理由吗?”
简漫轻叹一声气,“我爸妈也挺不容易的,我现在这么大了,总得为以后做考虑。你应该也大概知道,这行不是努力、有天赋就能赚到钱的。要是我自己倒也还好,生活质量差点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反正钱多钱少都能过得挺开心,主要…我也不想让我爸妈一直操心我。”
林衍沉默了会儿,似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简漫也不想大半夜把话题搞这么沉重,准备开个玩笑或是打一波鸡血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
“你爸妈…”
林衍问:“他们很爱你吗?”
简漫张口,不假思索地准备回答“当然”。
李云静和简宽都是普通职工,从小没亏待过她,在京市漂泊的时候,虽然他们嘴上会偶尔念叨,但刀子嘴豆腐心,每个月给她打的钱几乎占全家收入的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