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犹豫了好几回, 林孟随还是没有敲响门。
她不发出动静地又回到卧室,掀开被子躺在床上,冲着天花板发呆。
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 应该是好奇吧,好奇陈逐大半夜的在储藏室里干什么?好奇储藏室里有什么?
没敲门, 无非是想给陈逐留点私人空间。
毕竟任何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万一陈逐真有什么不想告人的事,她就这么撞破了, 怎么收场?
可陈逐怎么能在她面前有秘密呢!
林孟随越想越觉着后面这个想法才对, 正要下床返回去, 陈逐回来了。
她赶紧若无其事地装睡, 睫毛控制不住发颤,多亏屋里黑, 不会叫人看见。
林孟随感到陈逐向自己这边走来。
他在她床边站了几秒,给她往上拽拽被子,然后俯身轻吻她额头,接着又脚步极轻地回到他睡觉的那边, 上了床。
躺下后, 往她身边靠, 一点一点的, 很慢,像是怕吵醒她, 直到将她拢到怀里, 轻轻揽着。
等这一切都做好了,林孟随又听他微微舒口气,而后身体渐渐放松,呼吸平稳, 沉沉睡去……
转天,清早。
林孟随快醒之前,习惯性一个大翻身长腿一挥夹被子,于是这么一滚,发现床上又是空的。
她一个激灵醒来。
照旧没有立刻叫人,林孟随四下打量,确定陈逐不在卧室,下了床噔噔噔跑出去。
路过储藏室,她下意识看了眼,紧闭。
陈逐正在厨房做早餐,见林孟随突然从门口冒出来,动作一顿,放下锅铲,走过来问怎么了?
林孟随也不知道怎么了。
张了张嘴,还未说话,陈逐将她打横抱起。
她小小惊呼一声,搂住男人脖子,眨巴着眼睛看他,陈逐说:“又不穿鞋。”
“……”
林孟随晃晃脚丫,没说话。
陈逐抱着她回到卧室,蹲下给她穿上鞋,再领着她去卫生间叫她洗漱,说早餐马上就好。
林孟随呆呆地把牙刷塞进嘴里,看着镜中的自己,总觉得眼前的情景和平时并无二致,凌晨那会儿的异常好似一场梦。
可问题那不是梦。
吃早餐时,林孟随酝酿再三,还是决定试探一下。
她说:“我想给家里买个挂烫机,以后你的衬衣就归我收拾了。”
陈逐浅浅一笑:“你有这个时间?”
“有的有的。”她说,“就是……我看中的那个挂烫机蛮大,放哪里呢?不如放储藏室吧,也省得搁别的地方占空间。”
陈逐神色自然,说:“储藏室里没什么地方,还是放客房。”
闻言,林孟随有些挫败,“哦”了一声。
从家里出来,陈逐送林孟随去找苏小优会和。
两人在路边道别,陈逐看着林孟随进了咖啡厅才开车离开。
苏小优已经在单间等候。
她和林孟随还在物色办公地点,一时半会儿选不出满意的,每次开会就来这家店,这里环境清静,单间里的沙发也舒适,适合探讨问题。
苏小优一直在筛选第一次访谈的受访对象。
她们计划创办的《随便说》是以当代各年龄段女性为主体的一档真人秀式访谈节目,风格以轻松聊天对话为主,对受访者没有太多职业上的要求,重要的是故事经历足够鲜明。
苏小优罗列出许多候选人,有宠物殡葬师、小三劝退师、红娘、月嫂、离婚律师……各行各业,各个年龄,都有。就是没一个让她完全满意的。
“要不就一个个约着先谈谈?”苏小优说,“咱们的第一期必须得一炮打响!这个受访人要足够吸睛。话题嘛,先不要太深刻,接地气一些,这样……你听我说话了吗?”
林孟随慢了两拍“啊”了声,点头:“听了。”
“我说什么了?”
“……”
苏小优合上iPad,把笔一扔:“怎么回事啊你?从一进来我就发现了,心不在焉的。”
“没事。”林孟随把笔拿回来,“咱们接着说,刚才不是……”
苏小优盯着她:“你肯定有事。”
林孟随:“你是脑子又转不动了吧。”
没错。
事情憋在心里也别扭,林孟随干脆就说了。
苏小优听后倒是十分平静,端起咖啡做作地抿了一口,说:“有什么好奇怪的?肯定是那什么了呗。”
林孟随:“什么?”
苏小优翻个白眼:“大姐,虽说咱们国内的性教育事业道路还很漫长,但咱俩好歹喝过几年的洋墨水,你说是什么?你不会觉得你对象外形男神,就真的是神了吧?二十几岁的男人,血气方刚的,你俩又好几月……”
“好了。”林孟随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一个母胎单身,怎么满脑子这些事?”
苏小优冤枉:“我这说的是人性啊。”
林孟随呵呵。
她懒得讨论了,还是聊该死的工作吧。
不过话都说了,她也稍微琢磨了那么一下,结论是:就算苏小优说的是人之常情,但她在门外听了,里面一点动静没有。
以小小逐的实力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而且说真的,林孟随还是相信陈逐不会背着她做不该做的事,她好奇的是那间储藏室。
陈逐为什么一直锁着它?也不让她使用它?
里面到底有什么?
林孟随把关注点放在储藏室上,对陈逐报以绝对的信任,结果没过两天,陈逐就打了她的脸。
那天,林孟随和苏小优拜访了一位小三劝退师,双方聊得还行。
本打算中午一起吃个饭的,但劝退师临时有事,苏小优那边她母亲大人也呼叫她,大家就散了。
甩下林孟随一个人,正好拜访地点离云筑科技不远,她便临时决定去找陈逐。
她打车过去,到写字楼楼下才给陈逐打电话,想给他一个惊喜。
关机。
这可稀奇了。
林孟随转而给陈逐办公室的座机打电话,也没人接,最后只好打到季维那边。
听到林孟随的问话,季维还挺纳闷:“陈总没和您一起吃午餐吗?这几周周一的中午,陈总都会出去,我以为是去见您。”
见个鬼啊。
出院以后,他们因为工作缘故,从没在中午一起吃过饭。
林孟随脑子里一时有点乱,稳了稳才和季维说:“对,我们改时间了,我给忘了。他关机估计也是手机没电,我等等再给他打吧。”
挂了电话,林孟随心里真没底了。
等到晚上,陈逐从季维那里知道林孟随中午找他的事,解释不是手机没电,而是去见人,当时的场合需要关机。
林孟随瞧着不像说谎,可还是不能踏实。
思来想去,女人的直觉再次告诉她,答案在储藏室。
林孟随是一个好奇心一旦被勾起,不搞清楚不罢休的人,这多少有点职业病的缘故,何况陈逐又似乎还有事瞒着她,这点叫她无法接受。
是以,她决定进储藏室里看看。
上天也给她制造了机会,陈逐这几天要和谢嘉昀一起招待合作商,晚上有饭局。
这种饭局没个九、十点是不可能结束的,林孟随那天忙完自己的事,五点多到家,当机立断联系了一位开锁师傅,叫人家“撬锁”。
室内房门的锁对开锁师傅来说就跟纸糊的一样,师傅都没拿开锁工具,就用一个类似X光片之类的东西,在缝隙唰地一下,门就开了。
“姑娘,锁还换吗?”师傅问,“一把锁配六把钥匙。”
林孟随说先不换了,给师傅结账,将人送出去。
关上门,林孟随在玄关站了会儿。
找人开门时雷厉风行、迫不及待,现在开了,又不免退缩。
万一里面真有她不该看的东西怎么办?万一陈逐回来知道她进去了,生气了,怎么办?
林孟随迟疑半晌,最后还是:进。
反正都已经开了。
站在门口,林孟随深呼吸,她还捋了捋头发,整理了下衣服,好像她要进入的,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场所。
她用一根手指在门上一戳。
门缓缓向后移去,有很轻微的嘎吱声发出,随后,房间里的景象一点点呈现,直到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看到的那一瞬间,林孟随捂住了嘴。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上的灯光斜照进来一些,可即便光线模糊,林孟随也一眼认出来——这是陈逐以前的房间。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布置,一张单人床,原木色书桌,双开门衣柜……陈逐这是把他过去用的家具原封不动地搬了过来,就连当初堆放在一隅的四个大纸箱子都在。
可奖状不是放在奶奶那里吗?
林孟随走进去,走到箱子旁边,箱子并没有封口,她很轻松地撩开盖子,看到里面的东西,她再一次震惊。
堆积成山的宣纸。
上面写满毛笔字,是一句诗:春梦随我心,悠扬逐君去。
整整四个箱子,将近千张纸,只有这一句,都是这一句。
——“这本来就是写我们的诗啊。你看,上面写的明明白白,以后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连梦里都是你。”
回忆如潮水般袭来,林孟随心脏砰砰直跳,眼眶也不由得发酸。
不是不想写吗?
为什么又写了这么多?
林孟随撑着纸箱平复情绪,过了会儿,她小心地把箱子合上,走到了床边。
也是猜测而已,没想竟就猜对了。
——当年她送陈逐的那个四不像的奶牛猫毛毡,就放在枕边。
眼泪一下充盈在了林孟随眼中,她捂着脸,不忍再看。
她不知道陈逐以何种心情、何种意义复制下这样一个房间,但她从这个房间里感受到他对他们过去的珍视,也感受到分开这些年他对自己的想念。
林孟随擦掉眼泪,最后将视线落在书桌上。
书桌也和以前的一样,上面摆放了很多书,规规矩矩,分门别类,中间是两摞硬壳本。
这硬壳本,林孟随也有印象,她过去查看,本子旁边还放了一支笔。
深棕色配金色。
去年,陈逐送她去医院时曾遗落一支,事后她一直想着归还,又一直忘记。现在不仅又记起来,她还记起这支笔和哪支笔像了。
——她上学时送他的锦鲤笔。
心又像是被人揪住,反反复复揉捏,林孟随都有点怕了,怕陈逐还有“秘密”。
而秘密就摆在眼前,就在那十本硬壳本里。
这十本硬壳本,其中有五本封皮有些发旧发黄,想来是存放的有些年头了,还有四本半新不旧,最上面这本特别新,新到像是近期才买来的。
林孟随不知道该看哪本?又该不该看?
擅自进入房间已经够没礼貌,要是再看陈逐的笔记,是不是就有点儿……
想是这么想的,林孟随的手还是很诚实地伸了过去,她想着她也不多看,就了解下里面写的是什么。
但当她翻开后,根本停不下来……
20XX年12月17日,星期六,大雪
她来考点等我,人冻得鼻头通红,脸也红。
我担心她会生病,带她回了家。
她进了我的房间,还好我每天都会收拾整理(这个习惯要一直保持),尚算整齐。就是没把毛毡藏好,叫她发现了。之后,我们……
幸运的是奶奶及时回来,不然我可能就……
我现在有些遗憾。
20XX年1月23日,星期日,晴朗
她为我过生日,我很开心。
她说烟花很美,我觉得有比烟花更美的。
这是我最快乐的一天。
唯一煞风景的就是排队时遇到的那个男的,以后再出门,我得时刻盯紧她。
20XX年5月24日,星期六,炎热
她居然跑去和人喝酒,实在不像话。以后不能让她和别人一起喝酒(我除外)。
她喝了酒,醉了,说喜欢我。
我怀疑这里的可信度有几分。
听她对喜欢的解释,我觉得可信度还可以。
不过,我仍然觉得她口中的喜欢和我认为的并不一样。
但我记住她的话了。
20XX年2月6日,星期五,大雪
已经三天了,没有一点她的消息。
她到底去哪里了?是不是我之前哪里做的不对,惹她不开心了?
不开心和我说,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开心,即使我没办法,我也会陪在你身边。你可以冲我发脾气,做你想做的一切。
但请不要让我找不到你。
20XX年2月9日,星期一,阴天
她说我们不合适。
她也说她喜欢我。
她是个骗子。
骗也没关系。
20XX年12月29日,星期二,小雪
伦敦下雪了,没有北城的大。
我今天去了一所学校打听,并没有一个叫林孟随的中国女孩在这里上学。
很好,又排除了一个错误答案。
20XX年8月13日,星期五,晴天
在机场看到一个和她背影很像的女孩。
怕是她,又怕不是她。
最后不是她。
20XX年9月27日,星期六,晴天
我终于找到她了。
……
不知不觉,林孟随看完了前九本日记。
从高二开始,除非特殊情况,陈逐都会坚持写日记。
与她相关的内容占了将近三分之二,有段时期空白,是在她和他分手后到高考之间的那些日子,他没有记录。
看着这些文字,林孟随从一开始的感动甜蜜,逐渐转为心疼难过、自责羞愧。再到后面,她仿佛又变成一个看客,她从这字里行间见证了属于一个少年、一个男人的感情历程,从青涩单纯到心动克制,从受伤失望到执着坚守,誓不放弃……然而,这所有的所有,她却并非看客。
她是女主角,可她没听到男主角和她说起过里面的一个字。
这傻子连喜欢她都没和她说过,甚至连写,他都羞于写。
可这九年的点点滴滴,那么多的字,好像仅用那四个字又能全部概括了。
看到后面,林孟随都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感动?庆幸?苦涩?
带着如此复杂的感情,她翻开了最后一本。
20XX年5月7日,星期四
今天是我第一次做噩梦。
梦见她浑身是血,倒在我怀里,我叫她的名字,她闭着眼,再没睁开。
我很害怕。
我不知道该怎么保护她?该怎么确保她的安全?
我到底该怎么做?
20XX年5月10日,星期日
又做梦了。
来这里静一静,医生说选择一个我熟悉的方式去消化它,我想到了记录。或许这样可以减少焦虑,也可以减少我注意力不集中的情况。
我得赶快好起来,不能让她发现。
20XX年5月14日,星期四
看她睡在我怀里,我感到很踏实。
可好像越是踏实,越是会让我感到恐惧心慌,因为我不知道是否还有意外在前面等着她。
我还是害怕。
20XX年5月22日,星期五
接受了几次心理辅导,还是有效果的,就是依然有些怕血。
医生说得有一个过程,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不想慢,我想快点好。
……
林孟随越看眉头皱得越深,心也拧得厉害。
这本上就记录了几页,在她出院之后开始记的。
很显然,陈逐有几次噩梦惊醒,就有几次来这个房间用文字记录的方式对自己进行心理疏导。
这么多次,她全然不知。
她就睡在他身边啊。
她到底在干什么!
林孟随用力咬住嘴唇,尝到了丝丝血腥味都没松开,记录还有最后一页,她急着去翻,这时就听门口传来些微响动。
扭头一看,陈逐站在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