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裴斯律在一旁试探地问她:“你家人, 经常谈论裴家吗?”
“那倒是没有。我只听到过一次,然后就记住了。因为,那时候好像是裴家不守规矩, 带头撕毁了一项行业内部共同商定的协议。爸爸是当初协议的发起者, 这个是跟商品质量有关系的, 而且也能有效促进良性竞争。可是裴家先是被前期的行业互助吸引了, 在签完协议三年吃尽了红利后,不仅带头撕毁协议还妄图拉别人下水。”
裴斯律记得那件事。
当初裴固元晚上特别开心地在家里炫耀,他实在是听不下去,觉得这样做违背了行业规则, 极不利于裴家今后的发展,就忍不住理论了几句。
然后就被打了……
裴固元说蔚澈然是个混蛋,总是制定对陈家有利的规则。
谁不听他的,就整治谁。
可他偏不听, 不仅不听,还要让别人一起反抗!
规则是用来骗傻子遵守的,裴家的聪明人不用。
这是裴固元的原话。
当初裴斯律只觉得,能让全行业都签订的协议,未必真的如裴固元所说,只对陈家有利。
现在看来,蔚澈然和陈乐道对裴家的总结, 果然精准。
“爸爸当时想要对裴家出手的, 但是被妈妈劝下了。妈妈说, 这样做, 会显得很没有气量,而且很容易被人造谣,陈家不能容忍不同意见的存在, 反而忽略了协议制定的初衷,是为了提高商品质量的下限。没有必要为了一时的得失,放弃对全局的把控。裴家越是想要破坏,陈家越是应该稳住。”
裴斯律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爸妈的感情真的很好。一个愿意说,一个愿意听。”
陈酒酒点了点头:“他们一直都这样,有什么事情都会一起商量。就算是吵架,为了不吓到我,也会偷偷出去吵。”
裴斯律低下了头,觉得她爸妈真的是很温柔,可是他从来没有在那样温柔的环境下生存过。
陈酒酒注意到对方略微失落的神情,她对他说道:“如果这次我爸妈能回来,陈家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你愿不愿意,来我家当我哥哥?”
裴斯律没怎么想就拒绝了:“我不愿意。”
“为什么?”
“我家不会放人的,他们的想法是,宁可让我死在家里,也不可能让我去给别人当儿子。而且,我自己会努力读书,考去很远的地方,争取早点自力更生,然后再也不回来了。”
陈酒酒内心忽然感到一阵失落:“那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如果你考去和我一个城市,那我们就有见面的可能。”
她小声地说道:“我考大学都费劲,应该是看哪个大学要我,似乎没办法根据城市选学校。”
裴斯律轻声说道:“那就不用再见面了,我一点也不想见到故人。况且,你到时候也未必会想见我,说不定,早就已经把我给忘记了。”
现在只是他在她身边,她和他的交流比较多,所以显得他似乎对她很重要。
可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她这里,和旁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对他所讲的话,对任何人都有可能会讲,平等地喜欢着每一个人。
对于陈酒酒,他早已经看透她了,她就是个处处留情的小女孩儿。
她谁都喜欢,同样的,谁都会喜欢她。
而他并不想参与到这种复杂的情感之中。
陈酒酒对他问道:“可是,你不会觉得孤独吗?”
“不会。”
“你到时候就一点也不想见我吗?”
“不想。”
她小心地从柜子里钻出来,扑到了他的怀里。
“为什么,我觉得你在说谎?”
裴斯律的内心有些激动,可是又不敢表现出来,生怕再把她重新吓回到柜子里。
他甚至不敢去轻易地回抱她,只是任由她这样抱着。
良久之后,陈酒酒趴在他的肩上,小声地说道:“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敢再抱任何人了。原来,是可以的。”
其实,经历过蓝小波那件事后,她没有想过再去抱别人。
刚才只是心里觉得很难过,就忍不住抱住了他。
抱完之后才反应过来,她已经从柜子里出来了。
裴斯律虽然也很不喜欢她去抱别人,倒不是因为嫉妒,只是觉得这样对她不好,也很容易让别人对她产生异样的眼光。
可是,此刻,他却希望能继续像原来那样,勇敢地去释放善意,拥抱每一个需要她的人。
他很轻地用手环抱住她,将她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你可以去拥抱任何人。”
那天晚上的事,并不是她的错。
错的人,是蓝小波。
他从一开始,就在利用她。
裴斯律大概能理解陈酒酒以前,在拥抱每一个人时的心情。
她并没有把他们当成异性,甚至是当成人类来看待。
只是当做很可怜的生物。
没有人会预料到,在治愈伤痕累累的流浪猫时,会猝不及防地被猫抓伤,在拯救奄奄一息的流浪狗时,会被狗猛扑过来反咬一口。
她只是从它们湿漉漉的眼睛里看到,自己被需要。
刚好它们在她靠近前,又表现得十分温顺,让她没有半点防备的心思。
至于男女的感情,她有不了一点,至少对他是这样的。
“真的可以吗?”
他轻拍着她的背哄道:“当然可以啦,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不能因为他,就放弃对万物的爱。他怎么配影响你爱这个世界呢?”
她抱着他说道:“谢谢你。”
“那要不要吃点东西呢?”
她想了一会儿说道:“我想先洗个澡,我已经好几天没有洗澡了。”
他低声笑了一下:“是的。你现在像个脏脏包。”
“怎么会?就算是几天没洗,我也是很香的。”
他逗她道:“那就不要洗了。”
“呃,还是洗一下吧。”
裴斯律扶着她从柜子里出来,在帮她准备好换洗的衣物后,交给她一把特制的粉色小枪。
“这个杀伤力很大,你拿着玩。”
他担心她在洗澡的时候会害怕,特意给她准备的。
她往后退了几步:“我不要。”
“没关系,拿着吧。”
陈酒酒再次摇了摇头:“我不喜欢伤人的东西,哪怕,是用来保护自己的。我不想看到任何人的死亡,哪怕是蓝小波,他,他挺可怜的。上天没有给他被爱的机会,就让他这样死去了。原来,真的有人,执迷不悟了一生,都没有好好被爱过,更没有爱过别人。”
她并不是局限在自己和蓝小波两个人的关系,来看待他的死亡。
而是以神性的角度,来看待一个凡人的消亡,不自觉地流露出悲悯。
世间被搞得像地狱一样,于痛苦中挣扎的世人而言,爱是为数不多的救赎。
不仅仅是男女情爱,而是彼此的支持和依靠。
在这个世界上,就算被所有人抛弃,可还是有人牢牢地抓住你不放。
蓝小波从未感受过这种爱,他自小离家,不断地伤害别人,也不断地被别人伤害,疯狂地祈求别人爱他,却不知道该怎样正确地得到爱,甚至,沉沦于最低俗的欲望之中,如同饮鸩止渴一样。
他最终,还是没能干干净净地回归大海。
裴斯律冷声道:“他咎由自取。上天给过他机会的,是他自己没有抓住。”
那天晚上,幸好他及时赶到,不然,蓝小波就是死一万次,都无法弥补对她造成的伤害。
事后他从监控里看到,直到最后一刻,她都在恳切地在往正确的方向引导他,甚至因为他的性情大变而感到绝望和痛心,是蓝小波自己放弃了珍贵的机会。
道是讲给人听的,蓝小波那种禽兽,势必无法理解。
只能用法来终结生命。
陈酒酒用错了方法,对于有些生物,就算进行数万次的循循善诱,也无法改变对方顽固的心。
法家的残忍虽然多为人所诟病,可它的意义就在于此。
以让人惧怕的方式,维护这个世界的秩序。
并且,一旦触碰,再无回头的机会。
陈酒酒对他拒绝道:“我不想要这个,你在外面守着我吧。”
“不会害怕吗?”
“在躲进柜子里的这些天,每天都会害怕,因为不知道蓝小波会不会突然找过来,也不知道你来这里找我的目的,但现在,我不会害怕了。蓝小波已经回归大海了,而你,是来救我的。”
裴斯律逗她道:“未必,也许我真的有什么企图。”
陈酒酒笑着摇了摇头:“你不会的。被龌龊伤害过的人,是永远不会用同样的方式,伤害别人的。你的直觉很灵敏,比我还要灵敏许多。我猜你应该是预感到我被人带走会出事,所以才找了过来。谢谢你,你让我觉得,对别人好是没有错的,因为有一天,别人也会因此对我好。而且是,对我非常非常好,好到可以甘心做很久的飞机,不惜耗费人力物力来找我。谢谢你这样珍惜我,我也会很珍惜你的。”
其实他并不期望自己做的事被她看到。
可是,她这样回应他,仍旧让他觉得很惊喜。
裴斯律把衣物递给她:“我才不相信你的话,谁要被你珍惜。快去洗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