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命运的齿轮
雪迎躺在病床上,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接踵而至的、冰冷的现实带给她的打击。
首先到来的是学校的正式通知。
由于她“个人作风问题”对学校声誉造成不良影响,经校方研究决定,取消她本年度的国家奖学金及一切校级奖学金评选资格。
同时,之前基本已经确定的保送本校研究生名额,也被正式驳回。
邮件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她赖以生存的、最引以为傲的领域。
奖学金和保研,这是她凭借几乎透支生命的努力才换来的、摆脱原生家庭最现实的阶梯,是她清白履历上最闪光的部分——
如今,全毁了。
她仿佛能听到那些曾经嫉妒她、又被她踩在脚下的人,在背后幸灾乐祸的嗤笑声。
紧接着,在雪迎出院后,一次她试图去找虞思邪做最后“解释”和“挽回”,却在力和集团总部楼下,被虞思邪当面堵了回去。
那天,他刚从一场重要会议中出来,身后跟着几位高管,气场冷峻而强大。
雪迎不顾形象地冲过去,拦住他,脸上是精心修饰过的、带着脆弱和深情的哀戚:
“虞总……不,思邪……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孩子的事是我糊涂,是我当时太害怕了……可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从第一次见到你……”
虞思邪停下脚步,他甚至没有让身后的下属回避,就那么当着众人的面,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微不足道的物品。
“雪小姐。”
他打断她的话,声音清晰、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想我之前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我对你,从来没有,也绝不可能有任何工作以外的兴趣或感情。”
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彻底碾碎她最后一丝幻想,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你的能力和野心,如果用对地方,或许能有所成就。但很可惜,你的心思用错了方向。我们之间,除了曾经因为虞子彻而产生的、令人不快的交集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可能。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再打扰我的家人。”
说完,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着那群屏息凝神的下属,消失在旋转门后。
周围偶尔路过的员工投来或好奇、或鄙夷、或怜悯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得雪迎体无完肤。
她僵在原地,脸上精心维持的表情彻底碎裂,只剩下巨大的难堪和绝望。
他甚至连恨都懒得恨她,那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辱骂都更让她感到羞辱和窒息。
悔恨,如同汹涌的潮水,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所有的心理防线,将她彻底淹没。
她悔啊!
悔不该当初被嫉妒和贪婪蒙蔽了双眼,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攀附、算计和走捷径上!
她明明可以像夕桐说的那样,凭借自己的能力和努力,一步一步,虽然辛苦,却走得堂堂正正,赢得真正的尊重和属于自己的未来。
她也恨自己愚蠢!
恨自己竟然把希望寄托在虞子彻那种废物和虞思邪这种冷血的男人身上!
她以为凭借美貌和心机就能撬动豪门,却忘了在真正的绝对实力和阶层壁垒面前,她那些小伎俩是多么可笑和不堪一击!
她就像一个跳梁小丑,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沾沾自喜,却在现实面前摔得粉身碎骨。
她更恨那个如同烂泥潭一样的原生家庭!
如果不是那样的父亲,那样的母亲,她何至于对金钱和地位产生如此病态的渴望?
何至于如此没有安全感,如此急切地想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往上爬?
可现在,一切都完了。
学业上,前途尽毁。
失去了奖学金和保研资格,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学业和沉重的经济压力。
感情上,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在虞思邪眼里,她只是一个自作多情、心思不正的麻烦精。
她失去了孩子,失去了清白的名声,失去了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人脉和资源,也失去了……
那个原本可能凭借努力就能获得的、光明的未来。
雪迎失魂落魄地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璀璨的霓虹,她却只觉得周身冰冷,如同置身于荒芜的冰原。
她曾经离她梦想的那个世界那么近,近到仿佛触手可及,可最终,却因为自己的贪婪和愚蠢,亲手将一切推开,摔回了比原点更低的、深不见底的深渊。
这悔恨,如同附骨之疽,将伴随她很久,很久。
而打在她脸上的,不仅仅是虞思邪冰冷的拒绝和学校的处分,更是命运对她所有错误选择,最沉重、最无情的一记耳光。
……
课题组的人几乎走光了,只剩下夕桐还在整理下午讨论的数据。
灯光下,她的侧脸专注而沉静。
刘恋紫在门口徘徊了许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终于鼓足勇气,敲了敲敞开的门。
“夕桐师姐……”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夕桐抬起头,看到是她,有些意外,但还是温和地点点头:“恋紫?有事吗?”
刘恋紫走进来,低着头,不敢看夕桐的眼睛,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我……我是来道歉的。”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之前……之前雪迎让我做的那些事……文献,数据,还有……还有散布那些流言……我都参与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终于把积压在心底的、最沉重的愧疚说了出来,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夕桐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
她放下手中的笔,语气平和:“我知道。”
刘恋紫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带着惊愕。
夕桐看着她,眼神清澈,没有责备,只有一丝了然:“你之前看我的眼神,还有那些过于‘巧合’的麻烦,我能感觉到。只是我没想到,你会主动来告诉我。”
“我……我没办法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了。”
刘恋紫的眼泪流得更凶,“每次看到师姐你那么优秀,还愿意帮助我,甚至在我家里出事的时候……我心里就特别难受,特别瞧不起自己……”
夕桐抽了张纸巾递给她:“都过去了。你能来道歉,说明你和她,不是一类人。”
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却又像一根刺,让刘恋紫的心情更加复杂。
她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眼泪,深吸了几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师姐,”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我……我其实……一直很……很注意你。”
夕桐微微挑眉,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刘恋紫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躲闪,却又忍不住飞快地瞟夕桐一眼:“一开始,是因为雪迎总是针对你,我……我莫名地就有点讨厌你。可是后来……后来我看着你在台上做报告,那么自信,那么耀眼;看着你耐心地帮师弟师妹解决问题;看着你即使失忆了,也还是那么坚强、努力……我……我就……”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见,但那份超越崇拜和友谊的特殊情愫,却在这一刻,清晰无误地传递了出来。
那是一种混杂着仰慕、自卑和难以启齿的吸引。
“我知道这不对,也很奇怪……”
刘恋紫把头埋得更低,耳根都红透了,“我只是……只是想告诉你。说出来,我心里就好受点了。对不起,打扰你了师姐。”
她说完,不敢再看夕桐的反应,几乎是落荒而逃,留下一个仓皇的背影。
夕桐怔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无奈地、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没想到,在刘恋紫的道歉背后,还藏着这样一份隐秘而沉重的情感。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比之前那些明枪暗箭,更让她感到心情复杂。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数据上。
……
日子如同涓涓细流,平静而充实地向前流淌。
夕桐的博士生活步入正轨,课业、项目研究将她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
在家里,她与虞思邪的关系在经过那场风波后,似乎进入了一种更深层次的默契与信任,无需过多言语,一个眼神便能领会彼此心意。
与虞父虞母的相处也愈发自然融洽,他们会一起讨论时事,分享趣闻,偶尔虞母还会拉着她一起插花、品茶,享受着难得的闲适时光。
学校里,刘恋紫在那次突兀的道歉和隐晦的告白后,确实如她所说,没有再做出任何越轨的举动。
她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却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关注着夕桐。
有时夕桐下课后会发现自己的水杯里不知何时被续满了温水;有时她随口提过一句难找的文献,第二天就会出现在她办公桌的醒目位置;小组合作时,刘恋紫总会主动承担最繁琐基础的工作,毫无怨言。
她的目光依旧会追随夕桐,但那里面不再有嫉妒和算计,只剩下一种安静的、近乎虔诚的守护。
夕桐感受到这份沉默的善意,并未点破,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给予尊重。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井然有序。
直到一个普通的清晨。
夕桐像往常一样早起,准备和虞思邪一同去晨跑。
然而,当她站在洗漱台前刷牙时,一股毫无预兆的、强烈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
她立刻俯下身,对着水池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喉咙发紧,眼眶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怎么了?”正在系鞋带的虞思邪闻声立刻走过来,担忧地抚上她的背。
夕桐漱了漱口,直起身,摆了摆手,脸色有些发白:“没事,可能……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有点反胃。”
虞思邪皱了皱眉,仔细观察她的脸色:“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小题大做。”夕桐深吸几口气,感觉那阵恶心感慢慢平复了下去,“可能就是肠胃不太舒服,一会儿喝点热粥就好了。”
她并没有将这点小插曲放在心上。
或许是最近学业压力有点大,或许是昨天调查数据不理想让她有些焦虑影响了肠胃。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莫名的症状并未消失,反而频繁起来。
有时是在拥挤的电梯里,闻到某种浓烈的香水味,她会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有时是在食堂,看到油腻的饭菜,原本饥肠辘辘的她瞬间就没了食欲。
甚至有一次在课堂上,她突然感到一阵极其疲惫的困意袭来,几乎要支撑不住趴在桌上睡过去,这对于近些年一向精力充沛的她来说极为反常。
夕桐只当是近期太过劳累,身体发出的警告。
自己去药店买了些温和的肠胃药和维生素,并没有告诉虞思邪,怕他担心。
虞思邪虽然察觉夕桐最近似乎容易疲惫,胃口也不如从前,也只以为是学业繁重,叮嘱她多休息,并未做他想。
生活依旧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
夕桐照常上课、做调查、写报告,照常回家,照常感受着刘恋紫那无声的、保持距离的关怀。
她计划着下一个研究阶段的方向,与罗玄姬沟通着W市项目的细节,惦记着外婆的病情……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细微的身体变化,并非疲惫或压力所致。
命运的齿轮,总是在人毫无防备时,悄然开始了新的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