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雪同学,你玩得愉快。
迪士尼的午后阳光暖融融的。
虞母和虞平毕竟年岁不饶人,疯玩了大半天后,选择去巡游路线旁的咖啡馆休息,把空间留给了年轻人和小孩子。
于是,“七个小矮人矿山车”的排队区前,只剩下了虞思邪、夕桐和夕止。
这座穿梭于宝石矿山与森林之间的过山车,以其适中的速度和充满童趣的布景,成为了许多家庭的首选。
队伍排得很长,孩子们的欢笑声不绝于耳。
夕止看着那在假山树林间忽上忽下、穿梭不停的小矿车,听着上面传来的阵阵欢笑,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脸露出了明显的兴趣。
“这个项目的平均速度是每小时35公里,最大落差仅14米,刺激性在可接受范围内。”
他像做项目评估一样分析着,然后抬头,语气肯定,“我想乘坐。”
夕桐看着儿子眼中难得一见的期待,欣然同意:“好啊,这个看起来很好玩,妈妈陪你。”
“等一下。”
虞思邪的声音响起,之前在玩“创极速光轮”时也是如此,带着标志性的审慎。
并没有提高音量,但那种冷静分析的气场立刻给周围的欢快氛围降了温。
他正用手机查看着什么,屏幕上是过山车的安全说明和结构示意图。
“这个项目虽然不如‘创极速光轮’激烈,但它仍然有快速的侧向旋转和短促的失重段。”
虞思邪指着屏幕上一条不起眼的提醒。
“看到吗?建议有潜在背部或颈部不适、以及心脏健康状况不佳的游客谨慎乘坐。”
他看向夕止,语气是一种混合着关心和过度担忧的严肃:“你颈部肌肉之前受过伤,这种突然的扭动和冲击,即使很轻微,也存在理论上的拉伤或劳损风险。我们不能拿健康冒险。”
男人正试图给出替代方案……
但夕桐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
在这样一个充满童趣和欢笑的地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到这种扫兴的“风险评估”,让她觉得无比窒息。
从前谈恋爱时也是这样,他总是告诉她这不能做那不能做,这危险那危险。
但他真的认真地了解过那些他觉得危险的事吗?
又或者,他觉得危险、不好的事,对别人而言其实完全是另一回儿事。
“虞思邪,”她转过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难以置信。
“你是不是有病?这是‘七个小矮人矿山车’!不是极限跳楼机!全世界成千上万的孩子都在玩,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变成危及脊柱和心脏的高危项目了?”
夕桐指着周围兴奋雀跃、迫不及待想上去玩的孩子们:
“你看看!哪个孩子像小止一样,坐个儿童过山车还要先做一套健康风险评估?你这种过度保护,不是在爱他,是在用你的焦虑把他变成一个不敢尝试任何事情的胆小鬼!”
“再说颈部肌肉受的伤早就好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虞思邪试图维持理性:“小夕,我只是在尽一个父亲的责任,避免任何微小的可能性……”
“你的责任是让他体验童年该有的快乐和冒险!不是把他当成一个易碎品,用棉花层层包裹起来!”
夕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如果按你的标准,他这辈子最适合的运动就是静止不动!你这种迂腐到极点的‘安全主义’,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安全——它会让他的性格变得畏缩,让他失去探索世界的勇气!”
她不再给虞思邪任何辩解的机会,一把拉过夕止的手,语气斩钉截铁:
“小止,我们走。他不去,妈妈陪你去!”
夕止被妈妈拉着,回头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父亲。
小家伙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补了一刀,精准地戳中了虞思邪那套逻辑的荒谬之处。
“父亲,您的担忧虽然是出于关心,但却是基于极小概率事件。”
“根据统计数据,因乘坐此类低强度娱乐设施而导致严重损伤的概率,远低于在日常生活中因摔倒或碰撞而受伤的概率。”
“您的风险模型存在显著偏差,过度关注极端低概率风险,而忽略了普遍性风险及体验收益。”
说完,他转过头,毫不犹豫地跟着妈妈走向入口。
虞思邪独自一人被留在排队区外,像个被欢乐遗弃的孤岛。
他听着矿车上传来阵阵兴奋的尖叫和欢笑,看着夕桐和小止坐上一辆小矿车。
夕桐细心地检查了一下夕止的安全压杆,然后对他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容。
矿车启动,缓缓爬升,然后加速冲入“矿山”隧道。
虞思邪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关于“谨慎乘坐”的提醒显得格外刺眼。
他忽然意识到,他或许成功地规避了那百万分之一的理论风险,却百分之百地破坏了此刻百分之百的快乐与信任。
那阵阵欢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心头。
他追求的绝对安全,在这个魔法王国里,成了一种最不合时宜的“错误”。
……
傍晚时分,迪士尼城堡前的中心花园区域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夜间烟花秀的游客。
虞思邪好不容易从之前的“矿山车事件”中缓过劲,正努力弥补。
他手里举着刚买来的米奇形状巧克力冰淇淋,递给夕桐和小止。
“尝尝看,据说甜度经过了精准配比,不会过于齁甜。”
男人试图展现自己并非完全不懂情趣,但依然显得很笨拙。
夕桐接过冰淇淋,脸上的冰霜稍霁,刚想说点什么,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怯生生、仿佛怕惊扰了谁的声音从不旁边响起。
“虞……虞总?真的好巧呀!”
三人闻声转头。
只见一个穿着简单白色棉质连衣裙的女孩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个最简单的甜筒。
她的脸上带着毫不设防的惊喜笑容。
女孩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未施粉黛,皮肤是那种不见光日的白皙,透着一股柔弱感,扎着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柔软地贴在颈侧,整个人像一朵精心栽培、不染尘埃的白玉兰,娇弱又纯洁。
但让夕桐呼吸微微一滞的,是女孩的眉眼。
那双眼睛的形状,尤其是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下垂的无辜感,以及那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厚度……
竟与她自己在大学时期的旧照,有着七八分的惊人相似。
只是这女孩的神态更怯,更柔,仿佛需要被精心呵护才能存活的温室花朵,将那种“清纯感”放大到了极致。
虞思邪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来人:“是雪迎同学啊。确实很巧。”
被称为雪迎的女孩,目光飞快地从夕桐脸上扫过,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收回,却并没有询问她的身份。
反而继续用一种充满仰慕的眼神看着虞思邪,语气软糯: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您。我一直想当面感谢您和基金会的帮助,给了我继续读书的机会……”
她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
夕桐握着冰淇淋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温晏明的话是真的。
雪迎若有似无地忽略她的存在,以及那与她惊人相似却又被柔化、弱化的容貌,像两种不同性质的酸液滴在心口,泛起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感。
“这位是……”
虞思邪正打算介绍夕桐。
此时,雪迎却猛地抬起眼,脸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和羞涩,抢先软软地开口。
目光却依旧黏在虞思邪身上:“啊,这位漂亮的姐姐是……您的朋友吗?真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夕止推了推黑色眼镜,冷静地观察着,没说话。
虞思邪微微蹙眉,似乎觉得这说法不够准确,正欲纠正:“她是……”
“哇,好可爱的小朋友!”
雪迎却又一次巧妙地打断了虞思邪的话,视线转向夕止。
“是姐姐的弟弟吗?长得真好看呢!”
她再次不动声色地将虞思邪和夕桐的关系割裂开来。
夕桐心中的那点不适迅速膨胀、硬化。
这女孩每一句话都像裹着糖霜的软针,看似天真无邪,却精准地刺向让人最在意的地方。
那与她酷似的眉眼,此刻在夕桐看来,充满了矫饰感。
虞思邪似乎完全没听出任何弦外之音,只是觉得雪迎有些冒失,语气淡了些:“他是我儿子。我们一家人来看烟花。”
“啊!原来是虞总您的儿子!对不起对不起,我看走眼了!”
雪迎立刻用手捂住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犯了天大的错误,楚楚可怜。
“您和……和这位姐姐,真是郎才女貌,一家人好幸福呀!”
“烟花秀快开始了,我们预定了位置。”
虞思邪显然不想再多谈,语气疏离地下了逐客令,“雪同学,你玩得愉快。”
“好的好的!不打扰虞总你们一家人的甜蜜时光了!”
雪迎微微鞠躬,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纯真无邪的笑容。
目光最后在夕桐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打量,然后像只受惊的小白兔般转身跑开了,白色的裙摆飘起一个柔弱的弧度。
夕桐站在原地,手里的冰淇淋融化得更厉害了,粘腻的巧克力酱蜿蜒流下,弄脏了她的手指。
她却浑然未觉。
那声刺耳的“姐姐”,那刻意忽略又不断强调的模糊关系,那与她惊人相似却充满矫揉造作的神态……
像一团湿冷的雾霾罩在她心头。
女孩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精心算计的“纯真”,偏偏又顶着一张让她无法完全忽视的、与自己旧影重合的脸。
虞思邪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刚才短短两分钟内的暗流涌动,甚至可能觉得那只是个有些冒失但心怀感激的年轻学生。
他转头对夕桐说:“我们过去吧?”
夕桐猛地回过神,抽出一张纸巾,用力擦掉手上的黏腻,仿佛要擦掉某种不洁的触感。
她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那份隐约的难受,已经不再是涟漪,而成了沉在胃里的硬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