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半熟桑葚 纵容
家里的阿姨在楼上打扫, 金琼还没回来,桑芙干脆和桑成一起浇起了花。
家里的洒水壶有一大一小各两个,起初是只有一个的, 金琼没了兴趣以后, 桑成就给小桑芙也买了一个。
现在她长大了, 那个曾经对她来说很大的洒水壶, 也仅仅只有她的手那么宽。
“你王叔叔把它们照顾得很好吧, ”桑成感慨说, “春天要来了,马上该开花的都要开花了。”
细细的水流浇灌进土壤里,打在翠绿的叶子上,植株微微摇颤。桑芙盯着出神, 过了几秒才认同地“嗯”了一声。
她想到锦园院子里的那些蝴蝶兰和瓜叶菊。
那是十二月份的时候庄墨闻亲自种的,现在花期都快过了。
但她还记得盛开后的景象,那些花朵就像夏天夜里的星星一样多, 一簇一簇,涌动在翠绿的幕布上。
每次经过那里,心情都会很好很好。
“要不这回你回去, 带几盆走,”桑芙挑挑选选, 选中几盆,“喏,长势喜人的都给你。”
桑芙帮着养了好几年, 也没养出摆弄花草这种修身养性的爱好来,这一点她倒是随了金琼。
她只是觉得不浇水它们就会死,所以于心不忍地定时浇浇水而已。
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上的兴趣班。
舞蹈、钢琴、书法……别的孩子学的, 她都要学。只是她也没有感兴趣的,她唯一的爱好就是一个人坐着看看书。
但是不去的话,爸爸妈妈会不高兴,就想着学吧,于是很多特长一学就是很多年。
不过一直到大学填各类调查表,问到她的爱好,她也还是只有看书这一项。
“不要,”她拒绝了,“还是给王叔叔养着吧。”
“小芙,跟你爸聊什么呢?”
金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两个人的话题到此为止。
桑芙扭过头,喊了门口的金琼一声,和桑成一起走过去分担她手里沉甸甸的东西。
“我们在聊那些花。”桑芙说。
金琼看了眼那些盆栽,果然兴致缺缺:“喔。”
桑成拿着肉类先进厨房清理去了,金琼目光又落回来,把桑芙上上下下端详一遍,锐利的眼眸一眯:“是不是又熬夜了?”
一针见血。
遮瑕果然不管用。
桑芙说:“忙了些工作上的事,晚了一点。”
“说了多少次要早休息早休息,熬了夜损坏了身体,永远都补不回来。”又是同样的话,桑芙听得沉默,“你小时候就总生病,我和你爸多发愁你的身体,你难道不知道吗?”
桑芙低着眼睫,等金琼的话音都落下了,她才开口:“我知道的。”
金琼看了她一眼,气消了一些。转头去隔壁房间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递给她,“你爸专门托人给你带的,补气血很有效,你自己要坚持喝。”
她双手接过来,“我知道了。”
桑成在厨房里就听到外面的声音,叫桑芙,“乖女儿,进来给老爸搭把手。”
桑芙应了一声,“妈妈,我先进去了。”
金琼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桑芙记忆里的金琼像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超人,只是她的眉心总是锁着,好像有忙不完的事,解决不完的难题,“去吧。”
进了厨房,锅里咕咚咕咚煮着一锅,桑成在备菜,指给她一堆菜叶子——桑成每次把她叫进来,就让她择菜洗菜,有时候就是让她进来陪他说话。
“你妈又讲你了?”
桑成问。
“是我做得不对,”她说,“知道今天要回家,前一晚就应该早点休息。”
桑成掀开锅盖看了眼沸腾的水,桑芙语气里没有一丝反讽,但他还是没忍住笑:“你这意思,敢情不回家,就能放飞自我天天通宵?改天我是不是要把小庄叫出来问一问,他到底是怎么纵容你的?”
“咔”。
她手里没控制好力度,菜的茎叶蓦地折断了。
“没有。”桑芙顿了下,小声说,“他没有纵容我,不关他的事。”
桑成切着配菜:“护着他了?”
桑芙飞快地说:“没有。”
毕竟是亲女儿,桑成看破不说破。
他笑了笑:“时间真快,小时候还缠着我要我把你举到天上飞,一转眼你都成家了。”
那都是幼儿园的事了。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时光不是没有过,但是从桑芙读了小学开始,次数就一年比一年少了。
桑芙想着,还没有回答,就听到桑成说:“去冰箱里给爸爸拿颗洋葱。”
“好。”她走开几步去拿了递给他。
至于那些没成型的话语,索性就不想、不说了。
桑芙继续低头洗菜,桑成在一旁说:“我和你妈都清楚,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很懂事,很听话,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
他喃喃:“就是长大了,和爸爸妈妈好像没有小时候那么亲了,小时候你不是什么话都会和我们说的吗?”
菜叶子绿油油的,在手里滑溜溜的。
桑芙说:“那都是很小的小时候了。后面你们太忙了,我怕打扰你们……而且也没有很重要的事说。”
她的衣食住行,有阿姨在管,就算她不给她们电话,阿姨也会把她的情况汇报过去。
她每天都过一样的生活,枯燥到习惯了。他们很忙碌,如果每天电话过去都是一样的话,不如不说。
“小芙,”厨房里静默了许久许久,桑成才开口,“你有没有怪爸爸妈妈,那天晚上没有回来看你?”
桑芙问:“哪一天?”
“你九岁的时候,霖城下了很大的雨,家里停电了,阿姨说你摸黑出来,崴了脚。”桑成想起来,自己心尖都疼。
他和金琼就这一个女儿,却从小和他们聚少离多,若不是万不得已……又怎么会听着女儿在电话那头哭却不回去。
桑芙说:“应该有吧,我记不太清楚了。”
她只是记得那天确实很痛很痛,痛到有时候会在梦里重演。
小时候当然会怪了,理由各种各样,五花八门。怪昨天没回家,怎么今天也没回家,明天是不是还不会回家?一个人吃饭真的好无聊,想他们,阿姨做的饭都快吃腻了。
“不过长大后没有怪过。”她低着眸说,口吻平静。
小时候那些情绪,与其说是怪,不如说是小孩心性的委屈。
她看过很多书,心理学的也有。
问题也是具有很多方面的,一些问题注定是无解的。
这些问题只能说使桑芙成为了现在的桑芙,是她如今性格形成的因素之一。
但是她很爱他们,就像她清楚他们爱她一样。
可能有些别扭,有些疏离。
也习惯了,保持一定的距离。
……
月色皎洁,云影朦胧。
锦园。
桑芙在家吃了晚餐,又和桑成金琼一块在小区里散了步,才回来。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轻轻地推开门。
初一不在客厅,庄墨闻的车停在外面,人也不在。
这个点,估计是遛狗去了。
她撑住墙壁,低头换拖鞋。金琼喜欢她整齐板正的模样,桑芙在她面前常常是扎一个马尾,这次也一样。
马尾扎了一天,有点松塌,掉下几缕碎发,如同一层薄薄的纱,遮住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桑芙随手扯掉发圈,肩膀传来头发落下的重量,她理了两下,捏着包的肩带,低头一步接一步地往楼上走。
她心里没想什么,抓不住的思绪像是一股股不断膨胀的气体,撑得脑袋昏昏沉沉,集中不了注意力。
直到卧室门开,她一头撞上男人的胸膛。
她捂着额头,愣愣抬头。
“庄教授?”
桑芙的性格淡淡的,做事也不慌不忙,不太容易急起来,走路自然也慢,所以撞上去也没撞疼,就是被他外衣的纽扣狠狠硌了硌。
比起疼,更大的是惊吓。
她还以为他出去了。
“我看看。”
庄墨闻拧着眉,拉开她捂着的手,俯下身。
桑芙还没反应过来,往后仰了仰脑袋,庄墨闻看她一眼,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定住她的动作。
“先别动。”
在他的掌心里,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僵硬。
庄墨闻微顿,却没再多说别的,视线上移,落在她的额头。
没什么大事,就是额角处磕出了一点点红,在雪白的皮肤上很显眼。
他干脆折回去,从医药箱里取出一瓶药油,给她用棉签滚着涂了一圈。
“怎么了,走路心不在焉的?”
桑芙包里有便于她整理仪容仪表的小镜子,她找出来对着看了看,“就是没看到你。”
药油有些味道,飘到鼻间,油油腻腻的,像糊在鼻腔里了一样。
她不禁皱了皱鼻子。
庄墨闻瞥见她的动作,大抵也明白了怎么回事,抬手给她扇了扇。
“一会儿气味就散了。”
她倒是有点不太好意思,他好心给她擦药,她居然还反过来嫌药的味道难闻,桑芙连忙收起表情,说:“好的。”
“嗯。”庄墨闻低下头,将棉签和药油瓶归于原位,动作有条不紊的。
“你怎么还在这里?”
男人提起医药箱,放到原来的柜子里,他个子高,手臂一抬就上去了。
庄墨闻觉得有意思,回头看她一眼:“我怎么不在这里?我已经搬过来了。”
桑芙知道他误解了她的意思。
“不是,我以为你带初一出去了。”
“今天我回来得早,已经带它出去过了。”庄墨闻走过来。
她披下来的头发能看出有扎过的痕迹,发圈的印记在发丝留下弯曲的弧度,不重,不显得突兀,有种自然的凌乱。
回了家,为了放松,拆卸头发很正常。
但是桑芙从没有这样过。
以前,这间卧室就是她的小天地。她身上的外套会特意回了卧室再脱,为了美观,头发也不会提前拆。
“明天要是没消,就再擦一遍。”他指她额头上的痕迹。
她点着头说好。
“不是说吃晚饭,”庄墨闻想起她下午发来的消息,这会儿再过两个小时都快到睡觉的点了,“怎么才回来?”
“吃完去散了散步,所以有点晚。”
桑芙说完,去把包挂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背后安静了,还以为庄墨闻是走了,回过头,才发现庄墨闻还没出去。
明明一开始他们就是在门口遇到的,他分明是要出门,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动。
“我脸上有东西吗?”她抿了抿唇,奇怪地问。
庄墨闻摇摇头,他一言不发地站在不远处,忽然抬手示意她过去。
桑芙不明所以,却还是迈开步子。
“是怎么了?”
待她走定了,他说:“你猜我口袋里有没有暖宝宝。”
桑芙感到荒谬,甚至有些想笑:“肯定没有。”
冬天最冷的时候他都没用过暖宝宝,现在都入春了,而且都回家多久了。
庄墨闻漆黑的眼里晕开些笑意。
“有的,不信你摸摸?”
很熟悉的一句话,初雪那天他也这样说过,可那天他是骗她的。
一个人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吧。
桑芙看了眼他的口袋,狐疑地伸手,在外面警惕地戳了戳。
这次好像真的有个东西。
她眼睫眨了眨,“你那么冷吗?”
庄墨闻说:“给你的,手伸出来。”
桑芙看着他,满头雾水,摊开手掌。
庄墨闻把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却什么蛛丝马迹都找不到,他的手很大,即使是暖宝宝,也能被他一整个包住。
东西放在了她手上,轻的。
桑芙低头一看,哪是什么暖宝宝,是巧克力。
她竟然真的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了两次。
“开组会的时候,学生买了点零食。”
庄墨闻不爱吃零食,但平时学生们买零食也会在他的位置上堆上一堆,意思意思。
不过会议结束后通常是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分掉。
“这个看着像你以前经常吃的那个牌子,给你顺了几块。”
……
庄墨闻去书房处理工作,桑芙进了浴室,躺在浴缸里泡了个澡。
巧克力抵在舌尖,在口腔的温度中融化,微微苦涩的口感,中和了发腻的甜。
空气因为水蒸气而有些潮湿,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头上,桑芙盯着头顶的灯,灯下的雾气清晰可见。
“哗啦——”她从浴缸里起来,擦干净身体,换上睡衣。
头发吹得半干,桑芙关了吹风机,站在盥洗台前刷牙洗漱。
镜子上迷蒙的雾气因为温度下降而缓缓地淡去,她映在里面的脸逐渐清晰,发丝乌黑,刚泡完澡,双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她上微博转了转,发了篇短文,回复评论期待新书的读者们稍安勿躁耐心等待,才退了出去。
盛微瑶寒假期间被她家里人威逼利诱,说考上了就送一套房,盛微瑶当即决定摒弃一切杂念,一定要上岸。
最近她们也很少联系,一是因为盛微瑶在备考,二是因为盛微瑶谈了恋爱,注意力被一分再分,和桑芙聊天的频率自然而然没有以前高了。
但她今天还是主动找了桑芙:[宝贝,你今天怎么回事?]
她上来就是一个问题,桑芙很懵:[什么怎么回事?]
盛微瑶:[我听到一些风吹草动,你怎么登上庄教授课堂的大屏幕了?]
桑芙仍然很懵:[什么大屏幕?]
桑芙:[微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盛微瑶:[你这番话,换别人我就要骂死绿茶了。]
但桑芙说这话,盛微瑶相信她真的是因为信息量太大没缓过来。
她细致解释:[就是说庄教授今天投屏上课,你给他发消息,那个消息全班都看到啦!]
桑芙看着那条消息,目光凝定住。
半响,她火速翻到和庄墨闻的聊天记录。
聊天内容分别是她要回娘家、询问他是否没睡好,然后就结束了话题。
这些差不多都是在他在学校的时间点聊的。
桑芙试图劝说自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没——翻动的动作顿在了那一条“是我昨晚乱动了吗”上。
盛微瑶的消息弹在手机屏幕上方:[但是你放心啦,消息没在学校传开,庄教授貌似有“秘密封锁”,我是有人脉才知道哒!]
盛微瑶:[话说你怎么这么久不理我?你和庄教授又不熟,应该不会发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吧?]
“……”
桑芙石化着,过了很久才敲下三个字:[没有的。]
盛微瑶毫不犹豫地信了:[那就好。]
放下了手机,桑芙因为这件事口很渴,出门去接水喝。
没走两步,遇到刚从角落里钻出来的初一,桑芙心情舒缓了好多,她蹲下来,揉揉它的脑袋:“今天进门你都没有迎接我,给你打差评。”
初一用豆豆眼瞧她,很是无辜。
桑芙忍俊不禁,起身接了水,往回走。
她一边喝一边走,经过书房时,门忽然开了。
桑芙吓得一抖,脚步停下。
庄墨闻看着她身上的睡衣:“要睡了?”
她点头,想到他还没洗澡,她又说:“我睡觉对声音不敏感的,你不用管我。”
庄墨闻两步从书房里出来,随手拉上书房门,和她一起往主卧的方向走。
“好,”他语气闲散,“本来还想说要不要去客房洗。”
桑芙接的温热水,天气冷的时候,她喝凉的很容易嗓子不舒服。
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没关系的。”
他推开主卧门,回头看她:“嗯?”
桑芙走进去,水杯里的水也快见了底。
她的眼睫浓密乌黑,垂下时就像两把绒绒的羽扇,桑芙顿了顿,像经历过一番斗争,音量抬高重复了一遍。
“没关系的。”
她抬头,看着他温润的眼睛。
“我不会把你再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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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吧我又来更新啦!嘿嘿还是肥章!
本来可以零点前更的结果晋江卡了慌里慌张果然第二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