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半熟桑葚 “我洗好了。”
“特别”两个字砸在桑芙心里, 萦绕着难以形容的暧昧。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没等她回答,庄墨闻垂首,脸庞似有若无地贴近了两分, 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 继续问:“你想怎么照顾我?”
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也慢条斯理地侵入, 这会儿酒的味道反而被压下去了。桑芙如同被热浪滚过, 浑身都不太自在。
而更令她不自在的是, 这种不自在很奇怪, 它并不是源于抵触和抗拒——她不排斥他的靠近,她很早就发觉了。
但如今,现在,这份不自在里交织着的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心猿意马, 又是为什么?
血液静悄悄地翻腾,向脸庞处涌。
“我,”桑芙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发出的声音涩涩的,小小的, “我还没想好。”
酒多醉人,容易意识迷失, 无法自控。
少量的酒精刺激,却能放大人的感官和欲、望。
不论旁人的评价如何,庄墨闻从不自诩正人君子, 只是出身书香门第,自小父母言传身教,让他时刻督促自我,克己复礼, 良好的教养习惯成自然,不值一提。
可在陷入感情里的时候,他想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平凡的人而已,拥有普通平凡的七情六欲,也会滋生隐隐的恶劣。
那份在极度清醒时尚能把握,但在此时却弥漫开,占据上风的一些恶劣感。
譬如,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是不想放开她,越是想占有。
他也小小声:“还没想好?”
桑芙点着头,睫毛扑闪了一下,眼瞳黑黑的,澄澈又水润。
因为幼时缺少陪伴,所以桑芙性格比常人更加独立,也更加内敛,对情感一方面,她既迟钝又敏感。
她身上有一份难能可贵的天赋,就是仍旧保持着少年一般的纯粹。
和天真不同,成年后世界的复杂,该懂的她都懂,她固执、坚强,敢说敢做,周旋在这样的世界里,可她的眼睛却一直都这样黑,这样亮,像琉璃,没有一丝杂质。
桑芙点完头,又严谨地补充:“我会去手机上搜索一下的。”
她不提醉酒什么的还好,提了以后,就只有一个画面在庄墨闻脑子里疯狂回放。
那天的吻,是食髓知味的开端。
“……要不我现在就搜……”
见他不说话,桑芙目不斜视地去摸包里的手机,下一刻连带着手腕也被摁住。
空气刹那间凝滞。
落在面上的光,被缓缓地、一点一点截断。
桑芙抬起眼睫毛,庄墨闻的脸庞在视野里缓慢地放大,再放大。
温热的呼吸洒下,与她的气息交缠。
他的意图昭然若揭,但她在那一瞬间却没有点破的意思。
她只是看着他无声地凑近,脑海里好像有很多个模糊的画面在同步闪现,有点久了,好像是半个多月以前的事了,她只记得好像亲了很久,有点呼吸不上来。
还记得,庄墨闻的嘴唇很软。
桑芙又想起他那天说过的话,好像有很多句,但是能对得上这个场景,只有一句。
于是她捏紧包带,闭上眼睛。
一秒、两秒,她听到他笑了一下,也感觉到他的气息,甚至撩动她脸颊上的绒毛。
他们之间的距离,一指之隔。
庄墨闻笑看着她乱颤的眼睫毛,侧了侧脸,正要低头。
下一秒。
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在安静的车内响起来。
两个人都一顿。
桑芙睁开眼睛,仔细分辨了远近,随后推推他:“你的。”
庄墨闻:“……”
电话是庄康打来的。
庄墨闻折身,有条不紊地接了电话。
刚刚被打断,现在也进行不下去了,怎么着都有点可惜,庄墨闻挂了电话,扭头看向桑芙,正要开口,就听她问:“你是不是没有醉?”
见她一本正经,庄墨闻好笑:“我什么时候说我醉了?”
“啪”的一声。
车门关了。
桑芙已经下了车。
庄墨闻:“……”
……
桑芙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很快,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秒钟就到了她身边。
“我爸说让咱们过几天一起去看望外公。”
过去几个月,再忙,桑芙也会每个月抽出一天时间和庄墨闻去看林光华,这个月和他父母一起去也没什么。
桑芙闷头快走,说好,语气如常,就是语速飞快。
到了门口,庄墨闻看着她一言不发地解锁,开门,他动作都不如以往从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试探性地问:“你……”
“我刚刚闭眼睛是因为眼睛有点干。”
他才说了一个字,桑芙背对着他,突然蹦出来一连串,仍是语速飞快。
庄墨闻愣了一下,脸上划过一丝短暂的疑问。
初一已经回家有几天了,摇着尾巴过来迎接,又蹭又舔,非常热情。
心里憋了一路的解释被他一“诈”就全盘托出,但连桑芙自己也觉得难以信服,所以动作没敢放慢。
她迅速地换了鞋,例行公事一样蹲下来迅速摸摸初一的脑袋,又迅速地穿过客厅往楼上走。
他们才从外面回来,刚过饭点,赵阿姨不在。
桑芙从下了车就全程没有回过头,脖子僵硬往前走,可无论她走得多快,庄墨闻都能轻而易举地跟在她旁边。
自玄关处那一句话后,庄墨闻就一直没再开口,她也没功夫去想他的想法,只想快点回到房间,关了门就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上了二楼,他还在她身侧。
卧室门口近在眼前,桑芙突然听到庄墨闻问她:“桑芙小姐,请问我的试用期什么时候可以结束?”
她贴着墙壁往门口走,还想了好一会儿什么“试用期”。
“这个……也没想好。”
“我请求转正。”他说。
桑芙讷讷点头:“好吧,我会考虑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回什么。
她的脑子一团乱麻,简直比喝了酒还要乱,还要空。
她在车上在想什么?
她为什么要下意识地闭眼睛?
啊!
他还没醉,那他岂不是记得很清楚?
她睡一觉可不可以把这些都给忘记掉!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里一个声音比一个声音大,快让她脑袋都炸掉了。
“好吧。”庄墨闻的声音传来,语气带着隐隐的笑意,“那你先休息。”
“好的。”桑芙淡定地回答,淡定地推开卧室的门,淡定地关门,淡定地地坐在沙发上。
歪下身体,她伸手抓来一只抱枕闷住脸。
片刻后,桑芙倏然坐直了身体。
抱枕把她的脸捂得通红。
差点忘记了,上次他让她闭上眼睛,就是这里。
她“噌”地站起来,抱着抱枕换了个位置坐。
……
桑芙是晚上出发前才知道,庄康和林凌是打算明天再一起过去,意思是前一晚让他们就住在那边。
她正在准备给初一加粮,听到后双手抱着包装袋就愣在原地:“又住吗?”
“外公上个月底就回家了,”庄墨闻接过她手里的狗粮,给初一碗里加满,“这几个月也恢复了很多,他老人家在医院也呆不下去,康复中心就让他回了家,坚持康复训练,慢慢也能稳定下来。”
桑芙点点头。林光华在的康复医院是全国顶尖的,还有林凌这层关系在,给林光华的康复治疗一定是最为合适、最有效的。
她又问:“那外公还能站起来吗?”
庄墨闻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说:“很难。”
林光华那个年纪,磕不得碰不得,他还偏偏摔了一跤,如果不是年轻时在部队生活,身子骨硬朗,别说瘫痪了,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桑芙看着他把狗粮摆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或许是有爷爷那层关系,林光华对她很亲,每次去也总是笑呵呵的,不见悲观。她心里五味杂陈,轻声说:“外公这一劫过去了,以后一定能平安健康,无灾无难了。”
庄墨闻偏过头看她,点了下头:“谢谢。”
林光华的住所离锦园很远,离庄家倒是近些,林凌想着一家人一起过去看望,才算和和美美,不要一批一批地去,所以才让他们住上一晚。
“上次都没准备好,家里一件你的衣裳都没有,”林凌亲热地坐过来,有很久没来,那只小西高地已经长大了许多,被林凌抱在怀里,她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淡淡的,“这次啊,我专门让墨闻给你里里外外选了好几身,以后你随时过来住,都特别特别方便了。”
“其实我今天带了衣服过来的……”
桑芙原来还在认真听,听着听着忽然有点木。
好像哪里不太对。
她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很端正乖巧,表情茫然。
什么叫做里里外外?
……
“唰——”
衣柜门被拉开,庄墨闻挑出那几套睡衣:“就这几身,周末正好有空就去挑了。你今天晚上可以都试试。”
“外”在这了,“里”呢?
桑芙一开始只是说看看新衣服,这会儿也没好意思问。
这些睡衣都是很保守的衣裤款式,长袖短袖都有,和他的挂在一排,从尺码来说,显得她的有点像童装。
桑芙移开视线,随意暼了一眼,一顿。
她抬手,勾出一根淡黄色的细肩带。
……还真的有“里”。
“这个,”庄墨闻的视线也跟过去,他顿了顿,“你就当没有。”
桑芙:“为什么?”
庄墨闻又停顿了片刻,才说:“我不清楚你的码数,导购根据你的身高体重估的A。”
“……”
庄墨闻:“不合适就扔了,改天再买。”
桑芙收回手,把衣柜门合上。
“不用了。”她艰难地开口,音量极低。
他没听清楚:“什么?”
“不用了,”她不得不又说了一遍,“……合适的。”
庄墨闻:“……”
她也不能次次来都装病,庄墨闻想带她上来休息,桑芙一开始也不好意思,但是坐着坐着,林凌反而主动说:“小芙,想上楼休息就上楼休息,不用陪我们俩说话,反正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说嘛。”
庄康深沉点头表示附和。
庄墨闻一打配合:“妈说得对,那我们就先上去休息了。”
林凌微笑:“去吧去吧。”
庄康深沉点头:“去吧。”
桑芙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上来了。
晚上过来的时候就比较晚,吃完饭就已经快八点,又在楼下坐了很久,她是真打算洗完就休息了。
桑芙去桌上拿了自己带过来的睡衣行头,转身看了眼庄墨闻,“那……我先去洗澡了。”
他顿了顿,“好。”
又莫名地安静下来。
桑芙抱着行头进了浴室,脱衣服的时候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好像没听到脚步走动,也没听到关门的声音。
他还在不在房间?
衣服丢进脏衣篓,直到她打开花洒,也没听见外面有什么特别的声响。
洗完澡,桑芙吹好头发洗漱好才出去。
她记得上一次在这里,她好像刚从浴室里出去就和他撞上了。
那时他们才认识没多久,彼此还很陌生,他借口她身体不适,帮她应付了他的爸妈,消除了她的局促感。
这一次他却不在门口,但是也没在太远。
她的视线转了一圈,在书桌前看到他的身影。
在客房洗漱,痕迹太多,动静也太大,容易暴露,他应该这次也应该是会在这边洗漱的。
他听到她开门的声音,视线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移开,扭头看了她一眼。
她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干巴巴地说:“我洗好了。”
……好奇怪的一句话。
她穿着睡衣,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没有多停留,短暂一眼便离开。
“好。”
庄墨闻关上电脑起身,桑芙在床沿坐下,等到发尾最后一点点湿润自然干透,她才钻进被子里。
这几天天气都还不错,被子应该是又拿出去晒过了,嗅起来有阳光的味道,仿佛还残留着一股很淡很淡、却又格外熟悉的气息。
她已经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林凌明明说洗过,也晒过,怎么还会有他身上的味道?
可能从最开始,都只是是他留在房间里的而已。
还是这个角度,看着窗,她的心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静不下来。
感受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桑芙却觉得时间过得格外地慢,慢得心脏都有些焦灼。
耳畔不知不觉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她心跳的声音。
“啪嗒”开门声响起。
桑芙一下坐起来,盯着浴室门口。
庄墨闻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他抬头看到她,这场景倒是熟悉,上次好像也是这样,他进去洗澡,她怎么也睡不着。
“还不睡?”
桑芙说:“嗯,要睡了。”
他点点头,走过来把电脑里最后的数据拷到U盘,内容有些多,等待的时间里,他回头看她,好笑:“怎么还坐着?”
桑芙还是那句话:“马上睡了。”
他又“好”了一声,那个字拖得有些长,有点无奈。
拷完数据,他抽了U盘,塞进包里,也打算休息了。
桑芙靠在床头,已经假装玩手机玩了好几分钟了。
“需不需要帮你关灯?”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相比之前的距离,有点远了。
桑芙抬头一看,庄墨闻正站在门口的位置,手指微微一按,就能关掉整个房间的灯。
她来不及细想,磕磕巴巴:“哦、好,可以的。”
他手指一动,整个房间刹那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色泄进来,带给她一些朦胧的轮廓。
“晚安。”他说。
好像不用太多的解释,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庄墨闻说了晚安,身影立在昏暗中并没有动,像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片刻,她开口:“晚安。”
他似乎是“嗯”了一声,卧室的门在下一刻开了。
模糊不清里,远处高大挺拔的身形轻轻动了一下,她也蓦地跟着身子前倾,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念头,也许是突出起来的,也许只是在那一瞬间明了的。
“庄教授。”
她突兀又及时地叫住他,问:“你还要去客房吗?”
庄墨闻身影微顿,在昏暗里回过头。
“嗯。”灯关了,他们都看不见彼此的神情,只能听到彼此的声音,他的声音轻、低,像细细的流水,“怎么了?”
桑芙的心胡乱地跳,她很困惑,难道是因为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后悔了吗?还是说,她在期待他还未出口的回答?
她觉得杀青那天的酒精应该还没有在她身体里代谢掉。
否则为什么这段时间,她总是会做着她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说她从来不会说的话——
“其实你留下来的话,也没关系。”
庄墨闻一怔。
桑芙攥着被子,隔了几秒,低声说:“……我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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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今天真的写超了,本来只想三千字,一直卡不到点回来哼哧哼哧写到现在[让我康康]吃饭去啦 看到这篇的宝宝们晚安、早安、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