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未雪季
「2019.01.01微雨」
新年快乐,y。
今年没有下雪,也没有见到你。
——摘自《陶舒然日记》
*
林亭舟嗤笑一声:“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吗?”
梁远京抻了一下胳膊:“应该吧。”
“我没有考虑爱情的权利。”
这话怎么说,不过就是去军校封闭培训两三年,怎么落在他嘴里像是生离死别,注定孤生一样。
林亭舟“啧”了一声,生平头一回觉得把这个孩子培养的道德责任感太高也不是个好事。
出于女性情感的细腻,林亭舟不免提醒他,“那你就一定确保她对你没感觉吗?”
“万一她喜欢上你了呢,这可是要对人家姑娘负责的事。”
梁远京扯了下唇:“她有喜欢的人。”
“不会有这么一天的,就算有——”
他微微抬起下巴,漆黑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点狂悖的姿态,以一种笃定的口吻说——
“我负的起。”
林亭舟站在原地看着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梁远京,你知不知道你从小就口是心非?”
“你爷爷因为身体原因退役再也无法驾驶飞机,你为了完成他的愿望主动提出要学飞行,那时候你就口是心非说是自己的爱好。”
梁远京薄薄的眼皮动了下。
声音很轻地说:“现在,它真的是我的爱好和梦想了。”
“但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被你握在手里的,很多东西,譬如感情,总是失去之后才后知后觉。”
林亭舟以一种玩笑口吻打趣道:“口是心非的小朋友最后只能握捏着空掉的玻璃罐哭泣。”
“是吗?”
听得出她的提点,梁远京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耸了耸肩,一副浑不吝的顽劣。
“但我现在的确没有喜欢的感觉。”
他语气摆的认真了点:“我只希望她变得更好,希望她昂扬,希望她铮铮,就算柔软,也要开出属于自己的一朵花来。”
等以后功成名就,他也可以骄傲地向别人宣布——
这是他亲手浇灌出来的一株花。
好像和陶舒然养0713的程序差不多?
想到这儿,梁远京眸子里泛了点笑意,放在裤兜里的电话响了,他朝林亭舟打了个招呼。
一边握着电话一边向外走,接通电话的前一秒还不忘叮嘱林亭舟:
“她挺有天分的,您记得多照看点。”
*
从林亭舟家里离开后,陶舒然就有点魂不守舍。
不想给老师留下不告而别的坏印象,走之前她强装镇静,把材料整理好放在桌面上,又编辑了一条短信说明离开的理由。
这一切都做好,陶舒然的情绪终于忍不住,悲伤一股脑儿涌出来。
她躲在公交车站台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紧紧咬住的下唇失去血色。
梁远京那句“我不喜欢她”在她脑子里成百倍的回荡。
坚守了一整个夏的信念在此刻全都溃败,陶舒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徒劳功。
梁远京不喜欢她。
也许,梁远京永远都不会喜欢她。
残酷的真相打碎幻想泡泡展露出来,很多个难眠的凌晨,她辗转反侧,总是在想他们有没有真恋爱的机会。
于是星座、八字、星盘,这些幼稚的把戏,都成为了她在微小中寻找希望的可能。
但现在,她还没有鼓起勇气向他告白,就已经听到了答案。
城市淅淅沥沥下起大雨,突兀来的一场雨,像老天对这场糟糕结局的回应。
“陶舒然?”
梁远京握着手机,在勾连成线的朦胧雨雾中勉强看见一个小小的背影。
他踩着雨水小跑过去,果然看见她弯着腰抱着膝盖的样子,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一侧,显得有些狼狈。
“人找到了,我先挂了。”
“哎?我跟你说,许彦扬谈恋爱的消息你千万别跟她说,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电话里,赵政年还在喋喋不休的叮嘱。
梁远京一把挂掉电话,他偏过头来看向她,心想晚了,看她这副样子,多半已经知道这个消息了。
他刚要在她身边的座位坐下。
陶舒然闷闷不乐地开口:“梁远京,我们保持一点距离吧。”
“怎么,别的男人乱谈恋爱,你要跟我保持距离?”
梁远京低嗤一声,撑着手臂好整以暇看着她。
陶舒然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双哭得动容的眼睛望着他,委屈的神色明显。
饶是梁远京也愣了一下,差点要真情实感代入自己是辜负她感情的渣男。
他没带纸,干脆脱掉衬衫外套卷成一团塞进她手里。
不算温柔地说:“擦擦眼泪和头发。”
陶舒然没有伸手,她抬头望向他,他天生长了一副好皮囊,深长眼眸微微挑起,就算冷酷,时时刻刻也好像在蛊惑人。
方寸之地,顷刻之间又被他的清冽气息围绕。
是靠近也是陷阱,是甜蜜也是折磨。
在今晚,陶舒然的情绪有点儿崩了,她低下头忍不住啜泣,以一种请求的口吻拜托他。
“梁远京,你知不知道,你越靠近我,我越难过。”
就因为许彦扬谈恋爱的消息?
她要因为另一个男人迁怒他?
梁远京舌尖抵住脸颊,忽然冷笑一声。
当下立即道:“
如果你觉得困扰的话,我们可以结束这段关系。”
空气里陷入久违的沉默中,凝结的气氛像成团的乌云,黑压压的逼得人喘不过来气。
陶舒然一直没说话,低垂的头发遮住眼中的神色。
好像她大多数时候天赋如此,只要不想要,任何人都看不穿内敛的情绪。
梁远京舌尖抵住脸颊,不明白自己心里这股戾气由何而来,也只沉默着把她送回学校。
临要分别的那一刻,他转身离开。
忽然心里有点儿不爽,滚烫的体温靠上来,直接拽住她的胳膊。
“我要去西北某个城市封闭训练三个月,明天一早的机票,电话里说不清楚找你告个别。”
“随便买了个礼物,三个月,我们各自冷静一下。”
他说话的语气又冷又硬,明显心情还不太好的样子。
风里,陶舒然眼泪吹干在脸庞上,脸颊一阵刺痛,听到他的话,视线有一阵的恍惚。
原来今天晚上,梁远京是特地来找她告别的吗?
她心里忽然后悔起来,自责的情绪涌上来。
陶舒然难过地咬住下唇,小声对着他说——
“梁远京,对不起。”
“如果你想分手,就分手吧。”
梁远京瞥了她一眼,女孩的脸色很差,苍白的,摇摇晃晃的身形,全身充满了那种脆弱感。
他印象之中的陶舒然永远是温柔内敛的,像一株静静开放的山茶花,但她总是因为一个男人一次而又一次的伤心失态。
这不应该。
至少她不应该。
梁远京叹了口气,感觉心里那条线又往后退了点,因为被迁怒生气的情绪这会儿荡然无存,他心里有个念头一直在叫嚣,好像他天生对陶舒然是无底线纵容。
于是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永远不用对我说对不起。”
“我的选择,交给你。”
*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度过了一个没有梁远京的寒假,有时候陶舒然都恍惚,恍惚好像他们从来没有遇过。
2017年的那个夏天仿佛就是她人生的一场美梦。
这三个月,她反思了自己上一次的表现。
其实梁远京很无辜,而那一天是她没控制住情绪,将自己对暗恋的反馈需求强压在他的身上。
但是暗恋大部分是没有答案的不是吗?
在开始的第一天,陶舒然就已经做好无疾而终的准备。
她垂下眸,站在巷子口那个掉了绿漆的邮筒上前发呆。
“你在想什么,陶舒然。”
熟悉的声音将陶舒然的思绪勾了回来,她转过身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傅长沛,显然有些惊讶。
“你从学校里回来啦?”
“嗯,回来看看我奶奶,顺便继承一下家业。”
说着,傅长沛变魔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青苹果味道的棒棒糖递给她。
陶舒然眼睛亮了一霎:“我最喜欢的味道!我前两天去你家的时候不是说卖完了吗?”
傅长沛挑了下眉毛:“刚补的货。”
他弯下腰来,小声凑在她耳边说,“青苹果味的我进了一整大盒。”
陶舒然开心了,给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她有些感慨地仰头看着他说:“好久没见你了,怎么感觉昵友长高了点。”
“是吗?”
傅长沛被她说的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埋在黑色羽绒服的脸忍不住发红。
他别过头轻咳一声,转移话题。
“阿京说他还要两个月才能回来,估计这个暑假大家见不到了。”
陶舒然睫毛垂下去,眸光有一瞬间的暗淡。
也声音都低落下来。
“我们很久没聊天了。”
提到梁远京这个名字,眼前的女孩又变成了刚刚那个站在邮筒前垂头丧气的小鸟。
傅长沛轻声问:“有矛盾了?”
陶舒然沉重地点了两下头。
也许是性格使然,傅长沛是个很适合倾听的对象,他沉默寡言,很少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心绪,在开解这件事上却又独到天赋。
积攒了一个寒假的沉郁在此刻冒了尖,作为秘密的共享者,陶舒然忍不住向他分享自己的境况。
“没办法控制靠近他的心,外溢的情感却又伤害到彼此。”
她由衷地感慨:“暗恋,真的太痛苦了。”
傅长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其实吧,阿京这个人很矛盾,孤僻又温暖,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数学联赛,团队赛,必须要组队的那种,那天我主动选择了他,后来我们成为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你只要走近他一小步,就会发现他其实很好接触。”
陶舒然无奈地说:“但是当我走近他,我想要的就变得更多。”
“都这样。”
傅长沛笑了下:“我喜欢一个人,一开始只是想要陪着她,渐渐的我变得贪婪起来,想要她多看我一眼。”
“暗恋吗?”陶舒然忽然长长叹了口气,以一种感慨的语气说话。
“一件常常伤心的小事罢了。”
傅长沛不置可否,双手插在兜里,忽然轻笑一声。
他们两个默契转头,在彼此对望的目光里不约而同说出一句——
“但乐在其中。”
说完这话,陶舒然反应过来,有点不知所谓地看着他问,“不对啊,你暗恋什么?”
傅长沛挑了下眉毛,平静如水的脸上罕见的多了点生动的表情。
他语调慢悠悠道:“这就涉及到另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了。”
陶舒然鼓起脸:“可是我的秘密都告诉你了。”
“那是我自己猜到的。”
他顿了下,缓缓开口,“不过我可以教你怎么离阿京更近一点。”
陶舒然下意识问:“为什么?”
傅长沛只是微笑着看着她,他一双温柔含水的眼眸总是有许多读不懂的情绪,像一场连绵晚来的秋雨。
在摇曳之中,展露的情愫如星辉一样微小。
比起拥有,傅长沛更希望他爱的女孩能够奔向幸福。
*
和梁远京重逢的时间,比想象之中的要迟,又比意料之中的突然。
在一整个没有存在感的冬天溜走之后,巷子口的那颗梧桐树又重新冒出属于新春的嫩芽。
陶舒然每一天依旧过的一样,每天七点钟准时起床,完成一天的课表,然后按部就班的去图书馆学习,睡觉,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那些汹涌不平的情感因为一个人的离开渐渐压抑下来,同时,思念如同藤蔓,抽条似的缠绕。
这几天陶舒然总是反复翻看一条信息,那是这几个月来她和梁远京唯一的通讯。
在新年那一天,她假借群发的名义,给他发了一条「新年快乐」。
但很遗憾,这条信息没有得到回音。
他好像彻底在她的生活中消失,让她冷静的空间保留的很足,也令他们分手的传言彻底坐实。
面对那些探究好奇的目光,陶舒然大部分时间都保持沉默。
直到学校论坛盖起了「飞行班梁远京和陶舒然是不是真分手了,三个月没看见他们互动了」为题的论坛高楼,那种分手的实感才真真切切浮现出来。
她不可以再自欺欺人了。
陶舒然难过地走出教学楼,怀里抱着一大堆理论相关的工具书,耳边是舍友喋喋不休的声音。
作为磕cp的第一大狂热者,罗秋雅对他们这段感情的重视程度,比陶舒然本人都要高。
“你们真的没分手吗?”
罗秋雅不解地问:“那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梁远京主动给你打视频电话?情侣之间不应该很腻歪吗?”
因为他们不是真情侣啊。
陶舒然应付地
说了声:“可能感情淡了吧。”
罗秋雅恨铁不成钢地说:“然然,你要主动知道吗?感情都是把握在自己手里的,他不联系你你就主动找他。”
“他在训练,信号全屏蔽,内容也都是保密的。”
此时此刻,陶舒然忽然有些理解梁远京为什么坚持不恋爱的选择了。
这种在恋爱中忽然消失两三个月的行为,的确很伤害另一个人的心。
所以他拒绝一切感情的靠近,不拥有也就不伤害。
“也可能单纯就是腻了。”林双语出惊人,“我之前听过传闻,说梁远京这种桃花泛滥的脸,通常谈恋爱三个月就会腻。”
这话一出,大家还真仔细算了下时间。
谭悦怡小声地打抱不平:“那梁远京这不就是在冷暴力逼然然分手吗?”
“这也太不是人了吧。”
眼看话题越聊越偏,陶舒然怕再接着聊下去,梁远京在他们口中就要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了。
但是有很多事她也的确无法开口解释。
只能含糊一句话带过去:“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林双一拳头挥过来,愤愤不平道,“男人的心最看不懂了。”
她太激动,一个拳头在空中挥舞半圈,不偏不倚刚好砸在陶舒然成摞的书上。
她们两个人都惊呼了一声,林双是被痛的,而陶舒然则是被突然倒塌的书本吓到。
厚重成册的工具书纷纷扬扬落下来,有好几本重重砸在她的脚背上,疼痛一下蔓延开来。
陶舒然咬住下唇,艰难地抱着剩余的书弯腰去捡。
她动作吃力极了,有几本落得远了点的书怎么也够不到,用力的手指隐隐泛白。
在余光中,一双黑色的帆布鞋出现。
梁远京肩膀上松松垮垮背了个包,沐浴在一片落日余晖之下,他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书。
然后含着笑,少年感十足的朝她倾身而来。
见到他的一瞬间,陶舒然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愣怔感。
微微睁大的眼睛,她感觉她沉寂已久的心慢慢的,又开出春天的小芽。
梁远京和之前比没什么不同,似乎更挺拔了点,脸部轮廓更加锋利,一双薄唇微勾。
他俯下身来完全和她平时,上挑的桃花眼泛滥笑意,连语调都显得蛊人。
“好久不见,陶舒然。”
当着所有人的面,梁远京姿态放得低,主动问她——
“不知道你现在还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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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悄悄开了段评(其实是到今天才想起来),大家尽情留言吧哈哈哈哈。
分手快了,不会两年后的哈哈哈哈,那对我们然然也太折磨了,假恋爱真暗恋。
梁狗很快就会啪啪啪打脸,后知后觉的发现,在失去的那一刻明白爱,啊啊啊破镜重圆最好磕的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