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骑单车
「2018.11.8晴」
夏夜,晚风,月亮,我爱的少年戴上我织的围巾。
一切都是最好。
——摘自《陶舒然日记》
*
陶舒然被打趣的,脸颊通红。
她欲盖弥彰扯了扯卫衣领口,企图拉高领子遮一遮,但一切显然是徒劳无功。
梁远京撑着腿直接坐在了她座位旁的扶手上。
他接近一米九的身高显然有点儿局促了。
陶舒然被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他,却被他懒洋洋地摁下去。
梁远京就跟守卫似的,抱着手臂站在她旁边指点江山。
“你出这个。”
他微抬了抬下巴,一副游刃有余地样子。
“他还有对2没出。”
在以前陶舒然从来不知道一个人打牌厉害到能把对面剩余的牌都算出来。
赵政年手里捏着一大把牌,前后左右四条路都被堵得死死的。
他不服气:“这还怎么玩啊,梁远京,你这就有点不够意思了啊。”
梁远京“啧”了声,目光慢悠悠看过去,语气散漫。
“不服气你也找一个。”
“激将法是吧?”
赵政年摔下牌,还真随手从沙发上捞了个人过来。
玩贪吃蛇大作战玩到一半的方晴宜直接被拦腰扛了过来,她一脸懵逼地站着,被赵政年一把带到座位上坐下来。
他一副大爷语气:“来,你也帮我看牌。”
方晴宜微笑着看向他:“赵政年,你想死了是不是?”
赵政年:“五百块。”
方晴宜:“乐意效劳。”
过了五分钟后,场上一片混乱。
赵政年忍不住指着她的牌吐槽道:“方晴宜你怎么那么笨啊,人家出过的牌你一张都记不住。”
“你刚刚不是跟我说大小王都出完了吗?怎么她手里还捏着两张?”
“是吗,我不记得了。”
方晴宜皱着眉头嘟囔道:“哎呀,我就是记不住能有什么办法。”
她大小姐脾气上来了发火:“嫌我笨你别跟我玩。”
终于,在他们两个的内讧中,陶舒然极其艰难地拿下一局。
撕掉粘贴在额头的纸条,陶舒然眼睛发亮地盯着梁远京看。
她说:“我赢了。”
梁远京嗤笑一声:“就这么想知道?”
陶舒然斟酌着犹豫说:“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如果是你的话,知道也没什么关系。”
梁远京仰起头,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柔软的云朵沙发,他整个人都陷进去,视线失去焦点,茫然地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
有些昏沉的灯光打下来,整个人身上说不出来的颓意。
陶舒然抱着膝盖安静地坐在沙发下首的地毯上。
这几年她见过梁远京的很多样子,见过他意气风发,见过他勇敢执着,今天却是第一次见他冷淡颓废。
房间的篝火壁炉发出噼里啪啦的白噪音,隔壁的套房里传来大家一起唱歌的吵闹声。
只有在这儿,静悄悄的,陶舒然预备好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也渴望走进他的心里。
“高三毕业那年暑假,我去看我爸了。”
在这样的静谧氛围里,梁远京开口说话。
“我爸和我妈属于分居多年的关系,我一直以为他和我妈是两个人彼此由爱走向不爱的正常过程,后来我发现不是,他们两个根本就没爱过我。”
“生下我就为了完成任务而已,家里终于有了继承人,我爸拍拍屁股飞到美国自由人生,前段时间在机场我们见面了,他牵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
梁远京叙述的语言平静无比,每一个字句发音堪称完美,然而他越冷静,陶舒然越是能窥见那隐藏在湖
面之下的情绪波澜。
她心微微一窒,情不自禁靠过去,离他更近。
梁远京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感受干涩眼眶被浸润的感觉,他想,那天傍晚的场景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梁世安抱着还没多大的小儿子站在机场外笑容和善,小不点搂着他的隔壁指着天上的飞机脆生生地开口:
“爸爸,我以后长大也要开飞机。”
“哎呀,开飞机有什么出息,训练又累又危险,我们宝宝乖乖长大,以后继承爸爸的公司。”
这样温柔的语气,梁远京从来没听过梁世安开口对他说过。
那天,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夕阳西下,属于晚霞的余晖更迭成一片看不见的夜幕。
梁世安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他语速一如既往的快,地道流利的英文不带任何停顿,好像和他多说一秒钟就是浪费时间
“听你妈说你来美国了?是下午的航班吗,我怎么到现在没见到你。”
梁远京沉默着说了句:“我还没到。”
“哦,那你别来了吧。”
梁世安匆匆挂断电话:“这儿有时差,你来一趟也麻烦。”
在这么多年的记忆里,梁远京总是记得和梁世安很久之前相处的一帧。
他记得当时高大挺拔的父亲抬起他的双臂,将小小的他托举至头顶。
那时候他惊叹于天空的辽阔,立志要当飞行员,遨游宇宙。
梁世安响亮的声音回答在他耳边——
“你永远都是爸爸的骄傲。”
梁远京坐起来,夹了点冰块扔进玻璃杯,仰起头闷着喝了口酒。
他眼尾的位置晕得有点红,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有点自嘲地看着她问:“现在呢?”
“我还是谁的骄傲?”
“我的。”
毫不犹豫的回答,梁远京握住酒杯的手顿了下,掀起眸,目光慢条斯理落在她脸上。
被他突然注意到的目光,陶舒然心跳错了一拍。
视线不清的暗处,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整个人被一种渴望他看见又害怕他看见的情绪折磨。
刚刚不应该回答的这么快的,但,这的确就是陶舒然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说:“梁远京,我一直都是以你为前进目标的。”
“所以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你是我的骄傲。”
梁远京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
印象里她很内敛,不大会说这么直白的话,当然,也因为这个原因,这双圆圆的杏眼看向他的目光显得格外真挚动人。
他笑了下,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忽然站起来,把口袋里的打火机扔进她怀里。
“交给你保管了。”
陶舒然眨了下眼睛,后知后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居然因为她的几句话就要戒烟?
什么时候她在梁远京这里有了这样重的分量?
梁远京抄起桌上的钥匙,语气漫不经心。
“天晚了,我送你回去。”
陶舒然乖乖“哦”了声,拎着包跟在他身后慢慢的走。
“喝酒了,骑这个送你行不行?”
马路边,梁远京指着旁边一排蓝色的共享单车问她,陶舒然愣了下,点了点头。
他拿出手机扫了一辆,抬头目光瞥了一眼她的包,伸手要过来背。
随口道:“你那包里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
陶舒然差点忘记包里还有给梁远京的礼物。
她赶紧从包里掏出来,真正要到送礼物的时候,又突然开始紧张起来。
恰好梁远京调完座位高度,两腿长腿迈开慵懒地支在地面上,见她藏藏掖掖的样子,故意偏过头来视线朝后看。
他笑了下:“藏宝贝呢?”
陶舒然一鼓作气递过去:“给你的。”
“生日礼物?”
他似乎有点惊讶,接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漂亮的蝴蝶结绑带,丝带拉开的一瞬间,陶舒然仿佛感觉到自己一颗热烈跳动的心被完□□/露在他面前。
砰砰。
她的心快要从胸膛里跳跃出来。
梁远京手拎着那件酒红色的羊绒围巾,笑着拨了拨下面的装饰挂坠。
打趣道:“呦,这是小猫爪印吗?”
他指尖点着的地方刚好是她绣的那个歪歪扭扭的R字,听出来他揶揄的意思,陶舒然脸红了又红。
还是忍不住反驳:“这是字母!”
梁远京哼笑道:“哦,我还以为是一只小猫踩下的脚印。”
“买的时候只剩下这个字母了。”
“嗯,谢谢。”梁远京把围巾戴在脖子上,“我挺喜欢这个礼物的。”
陶舒然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欢欣感充盈。
喜欢的人亲手戴上了自己织的围巾,她弯着眼睛看向梁远京,在沉寂的夜色里,少年踩着自行车在宽阔的马路上飞驰,他浑身上下充满自由的气息。
是真真正正闪耀的少年。
梁远京说的不错,和他在一起这段时间,她的择偶标准的确被提到一种很高的程度。
因为她的生命里已经出现了一个,因为自己喝酒,宁愿踩共享单车也要送她回家的少年。
今夜月亮明亮,她被皎洁的光辉温柔拂面。
*
回到宿舍以后,方晴宜赶紧给她打来了电话。
“就这样?”
她大失所望:“你们就没有点别的进度吗?”
陶舒然摇摇头,怕这位军师太失望,试探着开口。
“一起骑车了算不算?”
方晴宜甘拜下风:“太纯爱了你们。”
那又能怎么办呢?
陶舒然捧着书,觉得让梁远京喜欢上她这件事,比期末考试考满分还要难。
11月过去以后,期末周就进入了倒计时。
陶舒然时间一下子变得不够用起来,平时没课的空闲也都待在图书馆学习。
听说梁远京的训练也加强了频率,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学校里偶遇过他了。
上完下午最后一节考古学基础课,陶舒然跟着林亭舟回她在学校附近的公寓拿工具。
事情的起因是前段时间的书画装裱课,她买的工具不称手,实操起来总是出错。
林亭舟想起来家里有套旧工具,让她下课顺路拿回去。
陶舒然受宠若惊,连连推脱。
没想到林亭舟看着她说:“我一直在关注你的成绩。”
“说实话,我在心里是把你当个好苗子培养的。”
第二次来林亭舟的家,这里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门口玄关处多了几双白色球鞋,熟悉的款式,陶舒然目光忍不住多停留了两秒钟。
林亭舟拿来一沓纸,一把马蹄刀,交代给她一个最简单的任务——刮纸。
顾名思义,就是用马蹄刀剔除纸上的草棍,煤炭等多余物质,在实际操作中一定要注意力道,不能刮破纸。
这项活练的其实就是基本功,不仅要心细,手也要稳。
有这么一个单独开小灶的机会,陶舒然当然求之不得。
她静下心来,握着刀一板一眼开始刮。
浑然没注意到有人开门进来。
梁远京换鞋走进家门,转个弯发现客厅的茶几上趴着个小小的人儿。
他定睛看了几秒钟,也没打扰她,一个人慢慢走过去,盘腿在她身边坐下来。
垂下的碎发掉下来遮住了视线,陶舒然腾出手弄了好几次,那缕不听话的头发总是压了又掉。
梁远京伸手拢住她的头发,动作自然无比。
陶舒然愣在原地,握着的刀钝了下,在粗糙的纸面刮出一道凹痕。
换完衣服出来的林亭舟也吓了一跳。
记忆中的梁远景冷淡疏离,就算是同龄的女生也懒得给一个好脸色,更不要提纡尊降贵做这种照顾人的事情。
林亭舟咳了声:“梁远京,你进来一下。”
……
二楼的书房内,梁远京身形懒散,目光随意落在展示柜上的一架全真飞机模型上。
林亭舟单枪直入问他:“我听学校里的同学说,你最近在和我班上的陶舒然谈恋爱?”
“你不是说大学毕业之前不谈恋爱吗?现在跟我说说,是什么想法。”
梁远京手撑在柜子上,语调有点懒。
“谈恋爱是真,爱是假。”
他把事情大概和林亭舟说了下,大概就是做个报备,好歹陶舒然也在她手底下上课,算是半个学生。
梁远京低笑了声,语气不吝。
“她挺喜欢文物修复的,劳烦您多照顾照顾呗。”
“我把她当妹妹看的。”
林亭舟一记眼刀瞪过去:“也就你们年轻人能想出这么荒诞的主意,还假装情侣。”
“梁远京,我看你要栽。”
“怎么可能。”
梁远京
眉眼飞扬,遮不住的少年锐气就快要溢出来。
“再过两年我就要去航大封闭式训练了,到时候您再想见过我可得仰头了,要不然我现在提前给您签个名吧?”
林亭舟被他这幅顽劣的样子逗笑,她眼角褶皱堆出岁月的痕迹,恍惚间好像看见自己的爱人徐徐走过来。
那时候她是他的忠实粉丝,撕下笔记本的第一页,羞怯地找他要签名。
他那时候没签,她有些不解和难过,后来结婚的那一天,他说属于她的第一个签名,要留在那本大红印章戳下的证件上。
年少时的爱情,的确是最美丽动人的记忆。
想到这儿,林亭舟目光重新落回梁远京脸上。
轻声问:“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她?”
……
客厅里,陶舒然已经将所有纸都清理干净。
回想起刚刚林亭舟出来时发冷的声音,陶舒然心里砰砰乱跳个不停,忐忑又不安。
她和梁远京恋爱的消息瞒不住。
这位在修复界以严肃著称的大师,听闻家教家风甚严,在知道这个消息以后,不知道会不会责骂梁远京。
毕竟听梁远京说过,在他的人生规划中,是没有恋爱这一项计划的。
可是他们谈恋爱就是为了消除掉恋爱的风险。
梁远京那个桀骜不驯的性格,大概也懒得解释。
想到这儿,陶舒然更加坐不住,她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走向二楼,准备主动找林亭舟坦白。
却在踏入二楼最后一块楼梯时,清晰听到房间内传来的交谈声。
下意识的,陶舒然转身就要走。
可梁远京的声音将她定格在原地。
房间里,林亭舟盘问着,“那你现在对她是什么感觉?”
陶舒然听见梁远京的声音无比清晰,他的情感如同少年赤子之心不做伪装,坦荡利落,爱与恨都分明。
也因此令陶舒然的暗恋更加苦涩。
在这个凛冽的冬夜,他终于给了夏日蝉鸣时分的爱恋一个答案。
梁远京用一种冷静的语气说:“我不会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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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梁远京,你这么拽的日子没有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