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五十五页
凌晨五点,方知漓从机场出来,孟嘉珩牵住她的手,触及她苍白的脸色,什么都没说,只是带着她上了车。
她的手冷冰冰的,孟嘉珩让司机把暖气开高,将这几天的事一一告诉了她。
回来后,他第一时间去找了郝淑雪。
那时候她还没有离开,孟嘉珩细心察觉到她的脸色有些不好,多问了几句,得到的答案只是感冒了而已。
方知漓大脑怔怔的,迟钝地回想起那会儿,她听见消息就问郝淑雪了。
得到回复时,她正忙工作,只是三心二意地看了眼,便没在意。
孟嘉珩过了三天又去探望郝淑雪,这次她不在家,却从邻居口中得知是出门旅游了。
他当即给郝淑雪打了电话过去,没有接通,但在当晚对方发来了定位,是在一家民宿。
孟嘉珩想要给她安排人去陪伴,还被郝淑雪拒绝了。
想到方知漓说她今年就喜欢跑出去旅游,他也只好顺着长辈的话答应了。
再之后他的工作繁忙,等意识到不对,郝淑雪的手机已经停机了。
方知漓闭上眼,可她攥紧的手依旧冰冷,一颗心惴惴不安,孟嘉珩沉默地揽着她,心里也后悔自己的疏忽。
回到家,方知漓把郝淑雪的房间翻了个遍,却发现,她带走了一些随身的证件,其他的,就连衣服都没带几件,也没有给她留下什么信息。
她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孟嘉珩怕她坐着冷,才把人抱起来,方知漓忽然想起什么,木讷的神情一变,她紧紧抓住他的手,声音止不住地在抖:“她会不会是去找方闻廷了?她——”
她怎么会这么蠢,没有发现妈妈的异常,还天真地认为,郝淑雪真的不受方闻廷的影响了。
她担心郝淑雪会做什么极端的事,孟嘉珩的脸色也顿时凛然,牵着她的手:“我联系姚院长,我们现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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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疗养院,姚院长告诉他们,近日并没有人过来探望方闻廷,也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员。
方知漓看到方闻廷应该是刚起床,呆呆地坐在轮椅上,护工正在帮他擦脸。
她沉默很久,忽然问:“我可以进去和他说两句吗?”
姚院长:“可以是可以,但他现在的状态,受不了刺激,也可能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
孟嘉珩担心她,陪同进去。
方知漓松开他的手,来到方闻廷的面前,居高临下,冷冷睥睨他。
护工暂时出去了,方闻廷迟钝而缓慢地抬起视线,如此近的距离,方知漓看到他不再是从前那样精明算计的模样,也不似掐着她时,恨不得她立刻去死。
布满了苍老褶皱,仿佛只是一个孤寂的,可怜的老人罢了。
方闻廷似乎没有认出她,陪伴在身边的护工不在,他有些暴躁,方知漓心里积压的不甘与恨意在这一刻几乎就要爆发,她漠然地看着他,声音冷到了极点:“方闻廷。”
“你为什么不去死。”
方闻廷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狂躁地想要护工进来,方知漓看着他,就想到了不知所踪的郝淑雪,她想要将情绪压下去,可随着每次的呼吸,她的心都疼到仿佛寸寸皲裂,恨意将理智吞噬——
“你凭什么好好活着!!”
她忽然疯了般,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就如同那一年,他不断收紧力道,想置她于死地。
“我真的恨死你了!都是因为你!凭什么你还能活下去!你还我妈妈!你还我妈妈!!”
孟嘉珩几乎是在一瞬间赶过来护住她,他禁锢着她的力道很重,声音发沉:“漓漓!冷静下来!方知漓!”
她却仿佛完全失控,方闻廷被她的举动吓到了,一边乱叫,还惶恐地把杯子砸了过去。
杯子里的热水都被孟嘉珩挡住了,他不顾手背上被烫红的痕迹,强硬地让方知漓看向自己,触及她那双猩红带恨的双眼,他心里一疼,捧着她的脸,半哄半强迫:“别为了他脏了你的手,看我。”
“方知漓,你看着我!”
方闻廷早就从轮椅上摔了下来,他也不知道有没有认出她,那双浑浊的眼里充满了惶恐的,怨恨的情绪,狼狈地挪着身体想要逃,却没有人搭理他。
方知漓情绪接近崩溃,孟嘉珩将她抱了出去,回去的路上,她渐渐恢复平静,却一直沉默着。
朱闵他们也知道了郝淑雪失踪的事,大家伙都很着急地找人。
郝淑雪在小区的人缘不错,和她一起跳过广场舞的,一起做志愿的,都在自发地帮忙找人。
方知漓去见了很多人,跳广场舞的阿姨说:“她去年就没有和我们一起跳舞了,好像是有次她跳着跳着差点晕倒,你有没有陪她去医院看过啊?”
方知漓讷讷地张了张唇,喉咙像是被堵住,说不出一句话来。
后来去见了志愿协会,志愿队的队长说:“你妈妈真的是我们这里最积极的一个,工作的时候也很热情,但也的确很久没见了。”
楼下的邻居说:“有次我家狗狗跑丢,还是你妈妈帮我送回来的嘞。就是从前几个月起吧,你妈妈总是会走错楼层,按我家的门,结果密码都不对。”
这件事,好几个邻居都想起来,和她反馈。
方知漓后知后觉,郝淑雪在不知何时买了一个小本子,她偶然一天看见,发现上面记录了很多东西,都是关于她的。
她的生日,她的爱好,她不喜欢吃的东西,她爱的人。
她当时还笑着调侃:“妈,这些还用记啊?”
郝淑雪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过去,她也就真的没放在心上。
可如今看来,她很早就不对劲了。
朱大爷也懊悔啊:“我住院的时候你妈妈还来探望我,我当时看她脸色有点差,还以为她只是感冒了而已。”
方知漓的大脑一片空白,回到家,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刚把这个小家买下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是郝淑雪一点一点填满的。
她们的家每天都干干净净的,大部分时候,她回到家,郝淑雪都是坐在沙发上,不知等了多久。
她偶尔累到躺在沙发上睡着,再醒来,就能看到郝淑雪坐在她身边,戴着老花眼镜织毛衣——
不知想起什么,方知漓冲进郝淑雪的房间。
孟嘉珩还在打探郝淑雪的消息,赶忙跟了进去,却见到她愣愣站在郝淑雪的衣柜前,眼眶渐渐湿红,忽地失力地跌坐在床上,捂着脸,眼泪从指缝不断流出来,痛苦不已。
他们之前检查过衣柜,但当时太匆忙,如今却发现了不对。
郝淑雪自己的衣物都堆积到了另一侧,而方知漓所面对的衣柜里,整整齐齐,全是郝淑雪自己织好的毛衣与围巾。
她随口说了一句要很多颜色的,郝淑雪就真的织了许多。
满满一个衣柜,她可以穿整个冬天。
“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她的不对呢.....”
她的哭腔怎么也止不住,痛苦到声音都在发抖:“我怎么、我怎么就忽视她了呢。”
孟嘉珩沉默地抱着她,感受到她滚烫的眼泪似是要浸透他的胸膛,将他的一颗心也灼烧着。
“她一个人该怎么办啊,她会去哪里.....她是不是生病了....”
“我真的好担心她.....”
方知漓从没有这么无措过,身体似是接近耗尽,哽咽着,痛苦到快要喘不上气:“她怎么....怎么可以丢下我....”
她是连夜赶回来的,熬了一天,消耗了太大的力气,好不容易疲惫地睡着,却依旧皱着眉。
孟嘉珩没有离开,他手底下的人也没有找到郝淑雪,甚至去了医院,只是医院不能随意将病人的情况给外人。
漆黑的夜里,他联系了姚院长。
“将他转到其他的疗养院。”
像方闻廷这种没有家人,没有财产的孤寡老人,被转入普通的疗养院,没有钱续住院费,没有人看望,过得并不会非常好。
但从今以后,他是死是活,都和他,和方知漓没有任何的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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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漓没有放弃寻找郝淑雪,这段时间,她瘦了很多,也愈发的沉默寡言。
庄敏、李牧槐他们,也在用着自己的方法帮她找人,有次出外勤,方知漓走神,被身后路过的人撞了下,咖啡洒在了身上。
那人看了一眼直接要走,康骏拽着人让他道歉,对方是个不讲理的,两人差点吵起来,唯有方知漓讷讷地站在原地,想到小的时候,她故意闹脾气,吃东西弄脏衣服,郝淑雪也只是很温柔地哄着她,说没有烫到我们宝贝吧。
康骏气愤地拽着人和方知漓道歉,一回头,却发现她在沉默地哭。
在康骏的印象里,方知漓一直是高冷的,仿佛永远不会凋谢,永远不会枯萎,雷厉风行,张嘴骂人的时候毫不留情,如同刀枪不入的女强人。
所以看到她哭的一刹那,他一下就慌了。
他笨拙地想要逗人开心,她的眼泪却掉的更凶了,哄不好,他只能给孟嘉珩发了消息。
孟嘉珩出现在面前时,她茫然地抬起眼,想要说什么,喉咙似乎被堵住:“对不起,我.....我不想哭的。”
孟嘉珩没有说话,他只是单膝着地,触及她脚后跟轻微的红痕,轻声问:“还能走吗?”
她这段时间,逼着自己忙碌,逼着自己不能胡思乱想,他都知道。
方知漓看着他,一开口,就有晶莹的眼泪掉下来,讷讷的:“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她忽然开始变得敏感,只要一停下来,就容易多想,就止不住地想哭。
孟嘉珩让她勾住自己的颈,将人横抱起来:“我说过的,我永远在你身边。”
方知漓沉默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处,闭上眼,眼泪不断地往下砸。
他的怀抱宽阔却极具安全感,单手抱着人,另只手拎着她的高跟鞋,带她回家。
只不过,没有去他的公寓,而是去了她和郝淑雪的家。
这段时间,他每天都陪着她。
晚上,他将人拥在怀里,却知道在无数个深夜里,她根本睡不着,总是偷偷地挪开他的手,一个人去客厅,无声看着电视,双手抱膝,安安静静坐了很久。
他佯装不知情,只是在她悄悄回来后,紧紧抱住她。
这样仿佛风平浪静的日子持续了快两周的时间,孟嘉珩那边终于查到了消息,说是在某个有点偏远的城市,有人在医院看到了郝淑雪。
方知漓竭力克制着情绪:“所以,她是真的生病了....”
孟嘉珩那边的人很激灵,说郝淑雪当时和另一个女人走在一起,他悄悄套了话,最终的结果是,恶性肿瘤。
听对方唏嘘着说,郝淑雪是个很好的人,可惜了已经是晚期。
方知漓像是被人当头一棒,大脑发昏,几乎快要站不稳。
孟嘉珩抱住她,方知漓双眼空洞,想到在一年前,她和妈妈看某个电视,里面的主角也是患了癌症。
她当时说:“如果是我,倾家荡产也会替她治好病的。”
郝淑雪却沉默许久,最后说:“她只是不想牵连自己的孩子。”
母女连心,她完完全全猜到了郝淑雪的心思。
妈妈是怕牵连她。
化疗、吃药、手术,这一切都需要钱。
从粤海湾离开后,郝淑雪常觉得自己是方知漓的负担,她无数次想过要自杀。
后来她的状态慢慢好起来了,努力锻炼,去做志愿者,积极参加活动,方知漓都明白,妈妈做这些,有一个原因,是想让她放心。
她不知道妈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查出来的,只是,心里的自责,担心,愧疚,种种复杂的情绪,将她整个人揪在一起。
“她怎么会这么傻.....我是她的女儿啊.....”
从带着妈妈离开粤海湾的时候,她就说过,会护她一辈子的。
她怎么可以一个人离开.....
方知漓决定去找郝淑雪。
至于工作,庄敏说:“就当给你放假了。”
方知漓:“我不确定什么时候会回来。”
庄敏只是笑了笑:“这个位置永远都是你的。”
孟嘉珩赶回来的时候,她才将行李收拾好。
“我——”
“我不知道要去多久。”她垂着眼,轻声打断他的话,“所以我们——”
“想都不要想。”
孟嘉珩早在她闷声不吭想走的时候,就知道了她的想法。
他沉沉缓了口气,上前一步,将她拥进怀里:“上一次放你走,我等了八年。这次,让我陪着你,好不好?”
方知漓其实明白,她应该拒绝的,他有自己的工作,背后还有整个孟家,她不应该这么任性让他陪着,可是他抱着她的时候,她心里酸胀不已,仿佛四肢百骸的血液都浸透了无助。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拂去她的眼泪,很强硬,也很温柔,“我们一起去。”
碎碎的哽咽从齿间溢出来,她靠在他怀里,缓缓地,伸手紧紧抱住他。
在去第一个城市的路上,她沉默地翻看和郝淑雪的聊天记录。
大部分时候,郝淑雪发的都是语音。
耳机里,她的声音温柔,语速缓慢地叮嘱她。
方知漓克制着情绪,不断往下滑,看到郝淑雪偶然一天发的表情包,
她想起来,那时候郝淑雪说:“你们年轻人不是喜欢发这个吗?我也学学。”
方知漓的手指缓慢滑动着,而郝淑雪给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
【漓漓,要好好吃饭啊,不要生病了。】
她当时,只以为是妈妈发现她吃坏东西的事,却没想到,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视线渐渐变得模糊,眼泪狼狈地砸在了手机的屏幕上,她偏头望向窗外,不想被孟嘉珩发现,却忽地被他揽进了怀里。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拂去她的眼泪,轻轻吻了吻她泛红的眼皮,方知漓闭上眼,抱住他,安安静静地哭了很久。
他们在第一个城市找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她的踪影。
方知漓的行李箱里,带的全是郝淑雪为她织的毛衣。
郝淑雪喜欢去各种寺庙,她的祈祷也总会钻进方知漓的耳朵里,她说:“我希望我的女儿,能够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方知漓也去了当地有名的寺庙,那天下了雪,她和孟嘉珩爬上山,发现依旧有许多人过来祈福许愿。
她拿着香,虔诚地仰着视线望向佛祖,在心里祈求着——
我的妈妈这一生过得太苦了,她善良,温柔,我曾经怨恨过她为什么不肯离婚,埋怨过她的懦弱,可我是真的希望,她能好好度过余生。
我只求求您,让我找到她。我想好好陪着她,照顾她,她一个人与病魔对抗,我真的很不放心.....
孟嘉珩陪着她走过了三个城市,方知漓将他的辛苦都看在眼里,他没办法把集团的事彻底放手,视频会议一个接一个,偶尔在深夜她睡着后,他还在处理工作。
她想让他回去,孟嘉珩没有同意。
方知漓心里掺杂了许多愧疚的情绪,她觉得自己好像忽然变得没用,她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寻找了两个月,在一个深夜,方知漓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她心跳重重坠去,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里扎根。
直至听见里头的人说完所有,她木讷的不知所措,仿佛跌入了在离开粤海湾的那个深夜。
因为暴雨,去南市最近的机票只有明天下午的。
孟嘉珩干脆亲自开车和她过去,开了七个多小时,他们没有在服务区停留过,直至到了医院,方知漓都平静到令他觉得不安。
太平间外,只有一位穿着红马甲的大叔焦急地等着,见有人过来,他打量了两眼,试探性地问:“是郝大姐的女儿?”
方知漓看到了他胸前的标志,是一个志愿者团队。
她点头,大叔紧皱的眉头稍稍一松,他轻声对她说:“她在里面,你...去看一眼吧。”
孟嘉珩想要陪她进去,却被她拒绝了。
方知漓的听觉,嗅觉,仿佛什么都堵住了,她只是麻木地走了进去,缓慢地掀开白布,在看到郝淑雪无悲无喜的脸时,张了张唇,手指颤抖,似乎有什么,彻彻底底地从她的身体里抽离。
她甚至是做不出任何的反应,哭不出来,说不出一句话,整个人讷讷而空洞。
孟嘉珩焦灼地等了她很久,她出来时,脸上却没有任何的泪痕,他想说点什么,她忽地栽到了他的怀里。
....
她整整昏迷了两天,就连梦话也没有说过一句。
孟嘉珩一直陪着她,也打听清楚了郝淑雪的情况。
这期间,康骏、朱闵、谭灵,很多人都来关心她的情况,孟嘉珩没有详说,只是在顾湘仪问起时,他颓败至极,沉默许久,嗓音沙哑地说:“妈,我怕她想不开。”
顾湘仪在那头捂着胸口,她也不明白,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待这样一个女孩子。
方知漓在醒后情绪很淡,她去找了那个大叔,听他说了很多有关郝淑雪的事,到后来,她走进郝淑雪住过的房间。
郝淑雪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也猜到或许迟早会被找到,她留下了一条视频——
镜头里,郝淑雪瘦了好多好多,脸颊几乎是凹了进去,可能怕她看了会难过,竟然还化了淡妆。
她局促地整理了一下头发,看着镜头,唇瓣翕动,笑着喊了她的名字,而眼眶也倏地泛红。
方知漓的眼泪骤然掉了下来,她逼着自己往下看。
“漓漓,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我过得挺好的,今天是我加入志愿协会的第三十二天,我们一起去了山区,那些小孩儿啊,真可怜.....”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久有关志愿者的事情,虽然竭力克制了,中途却仿佛变得疲惫,连喘息都很重。
而后方知漓发现,这段视频似乎是分为好几次,断断续续录制的,虽然衣服都一样,她却察觉,郝淑雪的脸色越来越差。
“我离开,你是不是很担心啊。”
郝淑雪看着镜头,就仿佛真真切切地在看她。
方知漓紧抿着唇,却还是溢出呜咽,她的手在抖,郝淑雪似乎真的看到了她的眼泪,她顿了顿,眼眶泛红,温柔地说:“宝贝,别哭,也别为我难过太久。”
“以前你说,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是不是会好过一点。可是漓漓,妈妈真的不后悔生下你,反而....”她捂着唇用力咳了很久,才艰难地说:“是我对不起你。”
不是的....
你没有对不起我......
“你刚出生的时候啊,那么轻,我当时其实很害怕,我怕照顾不好你,我怕做不好一个好妈妈,如今回过头来想,我确实做得很不好。”
郝淑雪说话时,还在吃力地喘着气:“那时候的我太固执,总以为时间能改变一切,总以为他能变好,却忽视了对你的照顾,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
“是我....是我太懦弱。”
“我常常在想,我这样的人,怎么配拥有你这样的好女儿呢?”
她望着镜头的眼里,沁着藏不住的,痛苦而愧疚的泪,“你带着我离开粤海湾的时候,也只有十八岁啊。”
“因为是我的女儿,你才吃了这么多的苦。”
“我从来没有后悔生下过你,却也想过.....”她似是艰难地顿了顿,想要撑起笑,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如果没有我这样懦弱的,无用的妈妈,你应该会过得更好。”
方知漓觉得自己仿佛要死掉了,她想要让视频暂停,却发现自己就已经没有任何的力气。
“我知道,你因为我和方闻廷,总是不相信爱这件事。可是漓漓啊,我的宝贝,我的女儿——”
“爱是存在的,妈妈爱你,也有别人爱你,你也要相信,你值得爱。”
方知漓很少哭,却在心情不好的时候,郝淑雪会拍着她的背脊,像小时候一样哄着她。
如今,方知漓哭得泣不成声,却再没有人替她擦掉眼泪。
郝淑雪看着镜头,她的目光始终温柔:“宝贝,不要因为我的离开而难过太久。你努力了那么久才有今天的成就,你还创立了自己的公司,妈妈真的很为你骄傲....”
“没了我,你也再没有累赘了。”她说着,拂去脸上的泪痕,强撑着情绪看向镜头,露出笑容,对她说:“漓漓,别哭。我很开心这辈子能做你的妈妈,我也....真的真的,很爱你。”
视频的最后几秒,郝淑雪就这么平静地看着镜头,仿佛只是想要多看她一眼。
直至黑屏,方知漓脱力倒在郝淑雪睡过的床上,拿着她的手机,痛苦到崩溃。
一墙之隔的外头,孟嘉珩沉默陪了她很久。
再次走进来时,她依旧在哭。
方知漓手里捧着一堆的药,无助地仰着视线看他,抽噎着说:“她竟然,竟然抑郁了这么久。”
郝淑雪一直在吃抗抑郁的药,她却不知道妈妈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多久。
她甚至天真地觉得,郝淑雪的情况好转,原来她没有。
她一直困在方闻廷的阴影里,一直因为外公外婆的离世而愧疚,一直觉得是自己牵连了女儿....
她痛苦了很久,一个月?一年?几年?
方知漓什么都不知道。
而除此之外,她那个调理身体的药瓶子里,装的却是抗癌的药。
郝淑雪在得知自己患癌的时候,就决定了要离开。
她不想再拖累女儿了。
志愿者的队长大叔告诉她,当时问过郝淑雪,为什么要做志愿者。
她说:“我这一生好像没什么用,所以我想多做点好事,想为我女儿积点福。”
郝淑雪原本打算登记器官捐献,想要多做点贡献,但可惜癌症患者不可以。
大叔说,郝淑雪经常提起她,说自己的女儿特别厉害,特别孝顺,为她买了房,如今还自己创立了公司。
“那怎么离开女儿来做志愿者?不该享福吗?”
郝淑雪却只是说:“够拖累她了,算了。”
郝淑雪是在做志愿的时候病发了,送进医院时已经无力回天了,
她没有留下家人的电话号码,他们原本不知道该怎么找她的家人,还是大叔在她的小包里找到了一个本子,那里记满的,都是有关她女儿的一切。
“怎么办啊...我没有妈妈了....”方知漓哭到喘不过气,眼泪浸湿了孟嘉珩的衬衣,他却无力的,只能不断拥紧她。
“我从来...从来没有后悔做她的女儿,我也没有怪过她的。”
她紧紧攥着他的衣领,断断续续地,哭腔汹涌:“我曾经怨恨过她不离开,却也只是气话。”
“她是我妈妈啊.....”
“我怎么会,怎么会觉得她是累赘呢.....我明明...我明明,也是爱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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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来迟了,小红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