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四十页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那你不怕被我牵连吗?”
“你明知道我不会在意这些。”
他嗓音淡淡,至于在意的是什么,方知漓心里有答案,却没有回答。
他如今已经算是工作室的熟人,就连跟在他身后的小周都轻车熟路的。
庄敏特地给方知漓放了假,“不要在意网上的言论,调整好状态再回来。”
方知漓被“赶”走,和孟嘉珩回去的路上,接到了谭灵的电话。
她显然也看到了网络上的言论,气愤得不行,方知漓好不容易安抚好她,又接到了朱闵的电话,几个朋友都在担心她。
“你打算怎么处理?”
孟嘉珩的车驶入小区,方知漓看了眼严格检查的保安,收回视线说:“他们有视频,我也有。”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善人,就如他所说,温临泽的死不是她造成的,那么背后之人想要借她来搅浑水,她也没有必要忍让。
车子停到地下车库,走进电梯的时候,她收到了新的消息,冷白的光线下,她没什么情绪地将其删除。
孟嘉珩也看到了她手机上的内容,冷着脸牵起她的手,颇有些强硬地挤入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方知漓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将手抽离出来,回到他的公寓,她其实还是有点不自在。
孟嘉珩凉凉睨了她一眼:“不自在什么?又不是没来过。”
她松开手,去看他的金鱼:“我就住一个晚上,明天就回去。”
“急什么,你真以为网上那群人是说着玩玩的?”
方知漓其实有点担心郝淑雪,他脱了外套,倚在边上看她:“小区那边的安保团队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我也会让小周多注意。”
她勉强放下心,看向他:“你今天不用去公司吗?”
“放假,不可以?”
她撇撇嘴:“您是老板,谁敢说不可以。”
她这阴阳怪气的,让他不由溢出了声轻笑,伸手掐她的脸,“别喂这么多,我先去洗澡。”
说着,他似是无意地叮嘱:“无聊的话可以去其他房间逛逛,都没有锁。”
她也不知道是真的没兴趣,还是压根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垂眼将鱼料罐子拧好:“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
孟嘉珩没强求,等他走后,方知漓抱着电脑,倒没有开始处理工作,而是将所有的证据罗列出来。
有一些是李牧槐提供给她的,一些是自己保留的,还有部分,是其他受害者的。
面对曾经遭遇过的一切,她忍着反胃的冲动,越往下整理,越觉得可笑。
温临泽不是行动上的霸凌,是言语蔑视的霸凌。他们高高在上,平等地看不起所有像方知漓一样处于底层的人。
她克制着恶心感,因为温临泽,等孟嘉珩洗完澡出来,她带着偏见的,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他眉梢一抬,不容挣脱地将人揽到了怀里,一眼看到了电脑上的内容,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怪我?”
方知漓脸色淡淡地否认:“没有。”
孟嘉珩有心破坏她这面无表情的模样,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看向自己,“因为别人牵连到我多少次了?”
方知漓心情烦躁,拍开他的手,想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却好像没什么效果。
“是啊,我就是平等地讨厌你们这种高高在上又傲慢的有钱人,就像你们看不起我们一样。”
她明白自己这样迁怒他不好,但她不认为自己误解了他。
他和温临泽不一样,不会对别人作恶,但如果严谨点来说,他其实是不屑这么做。
可一开始,他也的确是不喜欢她,讨厌她,看不起她的,她都知道。
“我承认。”他坦然道:“我最初的确觉得你虚伪,但你不也一样讨厌我。”
“那不一样。”她反驳。
“哪里不一样?”
“你站在高位,看不起我,但我的厌恶不会让你受到影响,但我会因为你们的漠视受到冷暴力,受到排挤。”
“最开始的确没什么影响。”他没有反驳,语气从始至终都很平静,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柔软的唇,好像是在自嘲:“但也没想到,我最后会喜欢上你。”
“被你讨厌的时候,也没想过会这么难受。”
他轻描淡写地回答,令方知漓所有的冷漠顿时不堪一击,甚至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
她十岁到的粤海湾,和他认识了八年,从最开始的互不顺眼,到萌生情愫。
他有不好的地方,她也是。年少时的他们谁都不肯服软,针锋相对,伤害过对方。
她曾经暗暗告诉自己,等高考结束,就要逃离粤海湾,远离他。他们的确分开了很多年,却没想到,兜兜转转再次遇见,而今年已经是他们认识的第十七年了。
人生有多少个十七年。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谁的错更多,只是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冷硬的心脏仿佛在融化,没办法再迁怒于他,其实也没理由怪他的。
将证据整理好发到微博,她就去洗澡。
他这里准备了很多她的衣物,都是新的,尺寸也刚好。她没有矫情地询问,出来后,她屈膝坐到沙发上看微博。
孟嘉珩从阳台进来,问她饿不饿。
网上对她的攻击清理的差不多了,她知道是他做的。而这条微博发出去,舆论大反转,网友也开始叫着【好好好我又被耍了】,大部分人已经知晓真相,但还有一些极端的在私信攻击她。
她没怎么在意,回答他:“还好。”
说着,瞥了他一眼:“你要给我做饭?”
“你想的倒是美。”
他似是觉得她在说什么梦话,方知漓翻了个白眼,“那你也别想让我做。”
“什么时候让你做了?”他睨着她洗完澡素着脸的模样,心里一动,却没做什么,只是语气平淡地说:“难道我还会饿着你?”
“等会儿阿姨上门做饭,想吃什么?”
方知漓随便说了两个菜,有点好奇:“你一直都是阿姨来做饭?”
他嗯了声,倒了杯水,倚在那看她:“怎么?”
“在国外的时候呢?也是有人做饭?”
“嗯。”
她撇了撇嘴,故意阴阳怪气地说:“果然是大少爷,到哪都有人伺候,真羡慕你们这些命好的。”
他坦然接受她的嘲讽,却看着她良久,忽然轻描淡写地说:“觉得不开心,就和我说。”
方知漓愣了下,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反驳道:“我没有觉得不开心啊。”
像是为了肯定自己的说法,她补充道:“他们又不是我的谁,只是一群不明真相被牵着走的陌生人而已,我还不至于这么容易被他们的话影响。”
“是真的没有影响,还是在忍着。”
他话音落下,气氛跌入僵滞。
她指尖蜷紧,语气瞬间带刺:“你什么意思?就这么盼着我低头,希望我能在你面前流露出脆弱?”
“我不懂你为什么要逼我,我说了我很好。”
“到底是我逼你,还是你在逼自己不允许委屈。”
因为他的话,她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你少揣测我,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那你告诉我,你看到恶意私信的时候,为什么手抖。”他没有去碰她,没有安慰她,就这么居高临下的,嗓音透着漠然的疏离:“你安慰所有人,告诉他们你没事,但你的情绪却很低落。”
随着他每说的一句话,方知漓唇线绷直,她没什么情绪地摘掉眼镜,清眸里只剩一片冷意。
“包括这几年,你也是把所有的苦往下咽。”
“有什么好说的。”她像是竖起全身防备的刺猬,倔强至极:“把我这些年的事情告诉你,然后呢?让你同情?让你怜悯?可是我不需要,过去的都过去了,我不在乎。”
“是吗?受委屈了也没关系?甚至累到觉得自己要死了,也没关系。”
他冷漠近乎咄咄逼人的质问,令方知漓像是应激般:“我不知道你在高高在上的可怜我什么,也希望你清楚,你算不上我的谁,甚至连朋友都不是,又有什么资格来揣测我,来评价我的生活?”
“是我不了解你,还是你不愿意相信我。”手机嗡嗡震动,他却没有理会,直接倒扣,不顾她挣扎地攥住她的手腕,不允许她走。
“我从来都不是想和你争个输赢,想要让你服软,想要看你笑话。”他逼她看向自己,指腹抚着她薄薄的眼皮,看着她那双倔强清冷的双眼。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可以脆弱,可以委屈,承认自己不开心也没什么的,但别再一个人承受。”
他的这句话,令她心底有什么猛地摇摇欲坠,唇瓣翕动,想说点什么,他温热的呼吸压了下来。
从最开始的不愿意妥协,到后面她觉得自己要被他吞吃了般,连舌头都在发麻。
“嘴这么硬。”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发烫的耳朵,时不时地吮咬着,嗓音低哑地说:“我看以后做个哑巴算了,只需要和我接吻就行。”
她气得反咬回去:“去死吧你。”
这么一闹,等阿姨来上门做饭,她确实觉得好饿。
“明天要吃什么,让江姨提前过来。”
他慢条斯理地夹着菜,方知漓却拧着眉:“明天应该没什么事,我就不在你这了。”
话音落下,他没什么情绪地扫了她一眼:“真把我这当成酒店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又不是我要来的。”她一点儿都不客气,“明明是你让我过来的。”
他唇角一动,语调凉凉地说她没良心。
方知漓也不反驳,饭后,她抱着电脑处理工作,他也有会议要开,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各自忙碌。
刚才小吵了一架,她其实还有点不高兴,面无表情的,下意识地要去客房,他却轻描淡写地说:“没有客房。”
“.....”
合上电脑,就这么语气寡淡地对她撂下一句话,“进来睡。”
“.....”
在有点骨气睡沙发,还是不委屈自己睡大床两个选项里,方知漓只纠结了两秒。
她面无表情地走进他的卧室,背对着他不想说话,灯光熄灭的一刹那,被人勾着腰拥进了怀里。
后背紧贴男人的胸膛,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黏着她,漆黑的环境里,他嗓音淡淡:“就会对我有脾气是不是?”
也不知为什么,因为他这句话,她蓦地鼻酸,心脏像是被剥了皮的橘子,光秃着失去了保护的防备,如同被他紧拥的力道挤尽了酸涩,干巴巴的,很可怜。
“那你别碰我,或者你出去。”
明明这是他的房间,她却很不讲道理地让他走。
可他真的太了解她了,她表达爱,表达想要,从来不会用嘴巴说,只有她的心跳,她紧绷的身体,还有一瞬间涌上来的鼻音,都在证明,她是在说反话。
就不能听她的话,必须紧紧地拥住她,才能让她那颗别扭又可恨的心脏软下来。
他淡声说她:“没良心。”
她努力克制着喉间涌上来的酸涩,嗯了声,“我就是——”
“但我爱你。”
如此平静的几个字,却让她在霎那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如果你能好好照顾自己,如果你过得很好,我不会出现。”
昏暗的夜里,似是有止不住的酸意充斥在她四肢百骸的血液里,瞳底漫起湿雾,仿佛被堵住了呼吸,她背对着他,不敢暴露自己的情绪。
“但你过的不好。”
也许是自尊心,又或许是真的不想回望那段艰难的过去,她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过的不好。
可这一刻,她忽然狼狈而无声地掉下了眼泪。
“我只担心,你连哭都不会了。”
他永远都忘不了她发的那些消息,只要想到她一个人茫然而麻木的状态,他就觉得,被她厌恶,被她骂也没什么的,他的面子没那么重要,他得去找她。
方知漓闭上眼,紧抿的唇尝到了咸咸涩涩的眼泪,竭力克制声音里的颤意:“自作多情,有什么好哭的。”
他或许是发现了,却没有戳穿她的狼狈,依旧这样拥着她,平静地说:“想和我怎么吵都可以,但别想再走。”
她眼眶泛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话,他也没有再问。
冷寂的黑夜,她的一颗心却始终没有平静,茫然而无措,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是不是真的错了。
.....
方知漓打算直接去工作室,孟嘉珩却希望她能再休息一天。
他希望她不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还有一点,虽然霸凌的事情已经在网络上有反转,但可能还是会有不理智的人。
可在工作这件事上,她很执拗,谁说都没用。
两人僵持不下,最终她还是去了。
没想到工作室真的被人挖到了,被人泼了油漆,一片狼藉。
康骏骂骂咧咧地找人来处理,方知漓去看了监控,到了下午,警方就找到了肇事者。
是一个无业游民,大概是现生不顺利,在网络上充当正义使者,自以为做好事地进行报复,谁能想到他刚泼完油漆,就看到了方知漓的微博,事情反转。
工作室需要清理,庄敏干脆给大家放了假,但方知漓要走的时候,厉羽找上了她。
她的状态也不太好,眼眶通红,很是憔悴,“可不可以拜托你,撤回那条微博,要多少钱都可以。”
方知漓双手环抱着往后一靠:“你哪来的资格要求我这么做?”
厉羽知道她这是强人所难,但是,她哽咽着:“他已经死了.....”
“所以呢?和我有什么关系?”她冷漠地看着面前的女人:“我倒是想问问你,既然这么在意他,为什么要和别人结婚?”
她的问题,令厉羽浑身一震,她嗫嚅着:“.....因为我和他是朋友。”
触及方知漓嘲讽的眼神,她心脏像是撕裂般,再也说不下去。
方知漓不想和她纠缠,也懒得再说什么,只是拎包离开的时候,厉羽座位后的一个女人向她冲了过来。
“阿姨!阿姨——”
厉羽尚存理智,拉住近乎疯癫的女人,方知漓瞬间意识到,她就是温临泽患有臆症的母亲。
“对不起,阿姨她只是受不了打击。”
厉羽哽咽着和她解释,方知漓却始终没有动容。
走之前,她漠然地对她们说:“温临泽的死不是我造成的,但他对我的霸凌是存在的。”
话音落下,她没有等待两人做出什么反应,转身离开。
虽然已经及时躲避,手背还是撞到了,青紫色的痕迹很是明显,她想藏都藏不住。
孟嘉珩的脸色有点差,回到公寓,给她上药的时候故意让她疼:“还知道疼?”
方知漓本来心情就不好,此时被他冷硬的语气激起了火,“难道我要躲一辈子吗?凭什么?这件事又不是我的错,我今天不出门,她们明天就不会找上我了?”
“还有,你少在这边教训我,你又不是我的谁。”
他牵住就要离开的人,却被她甩开手。
“你明知道我不是在教训你。”
他声音依旧发沉:“今天还有人找你,现在回去,就不怕那边有人蹲守?”
“反正不需要你管。”
“我不管谁管?”他将情绪压下去,“明知道我是在担心,非要这么气我是不是?”
“气死你算了。”
她冷冰冰地甩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坐到沙发上,不是很想搭理他。
孟嘉珩也有点脾气,连阿姨上门做饭,都察觉到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
但到了晚上,压根不是昨天晚上那样单纯抱着睡,他几乎是将她撞得支离破碎:“是不是觉得我还会惯着你。”
她也不肯服软,克制着碎音,“我要你惯吗?自我感动什么?”
“你真是欠的。”
他将人抱起来,坐在他身上,让她自己来。
要是慢了,还会突然冲击罚她。
直至听见清脆的声响,她又气又恼——
他居然打她pg,咬着牙羞愤地骂他死变态,而且应该是气急了,想起身结束,结果又被人摁了回去。
她是真的不肯服软,即使自己像个橘子似的水润多汁又柔软,可那张嘴就没停下来过,一直在骂人。
骂到最后,她嗓子哑的厉害。
他给她倒了杯水,嘲笑她:“我都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嘴是硬的,但人挺没用。”
总是软塌塌的受不住他。
她面无表情地让他去死,他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没听她的话,就这么看着她喝水,顺便说了点调查到的事情。
视频是温临泽的私生子弟弟发的,倒不是针对她,纯属是人死了还想利用一次,为温家制造热点。
除了他,还有康茗馨。
方知漓喝着水的动作一顿,几乎瞬间意识到康茗馨会这么做的目的。
“我要是你,就把康骏那麻烦货丢掉。”
方知漓没接受他的提议,刻薄嘲讽:“果然是冷血资本家。”
他好笑地睨着她:“阴阳怪气什么,我就随便说说,只是单纯看那蠢东西不顺眼而已。”
“我还看你不顺眼呢,你能滚吗?”
“不能。”
她有点幼稚地哧了声,他却觉得她这般生动的样子比冷着脸的模样要可爱。
“可爱你大爷。”
她脾气上来的时候,说什么都要怼。
“那怎么,你还想和我分房睡?”
她阴阳怪气的:“这是你家,我哪敢。”
“确实不会答应你。”他双手环抱着往后一靠,让她觉得有点欠揍。
察觉到她想踹人的动作,他抚住她的脚踝,又被骂了句死变态,却没生气,而是妥协道:“刚才是我语气不好,和你道歉。”
“谁敢接受你孟大少爷的道歉。”她面无表情地将脚收了回来,扯过被子闷着头,摆明了不想理他。
他也知道刚才让她气着了,将水杯搁在一旁,熄了灯,将人拥进怀里,又有些强硬地让她把脑袋露出来。
“别把自己闷死了。”
她被子里的脚蹬他,结果被桎梏住。
“你闭嘴吧,我不想和你说话。”
她声音闷闷的,明显绷着不高兴,他胸膛似乎轻动了下,嗓音低沉轻哑地说:“口是心非的badgirl。”
方知漓刚想骂人,只听他补充着未说完的后半句话,还有一道温热缱绻的吻落了下来——
“但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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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不说了,就是小红包掉落[可怜][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