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页
大学的那四年,方知漓从来没有刻意回想过。
那段日子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回忆,除了疲惫,就是麻木。
她明白,自己应该和以前一样,冷漠的,心狠地推开他,伤害他。
可在车里,她像是没有一根刺,光秃秃毫无攻击力的仙人掌,可怜又可笑。
一些事情她逃避了很久,就连自己都骗到了。
可他强势地将所有感情袒露,尖锐地剜开她不堪一击的伪装,让她看到自己的心有多可怜,就连喜欢,都不愿意承认。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感情,冷硬像块石头般的心,仿佛骤然被扔到了深不见底的渊海中,更多的,是迷茫,是惶恐。
这段时间,她几乎没有去工作室,总是往外地跑去出差,明目张胆地躲着人。
孟嘉珩发出去的消息没得到回复,就知道了她的想法。
他也格外直接:【五分钟不回我消息,今天酒店见。】
方知漓顿了两秒,毫不犹豫地将人拉黑。
她是在躲着他,但她讨厌被人威胁。
但她没想到,他是来真的。
从工厂回来,洗完澡,她收到康骏发的消息。
康骏:【我遇到周助理了,他请我吃宵夜,要给你带点不?】
隔开五分钟:【卧槽!孟总也来了,果然和小周说的一样冰块脸。】
方知漓拧着眉,康骏入职这段时间,也算是打破了她的偏见,各方面表现都不错。
她不知是巧合,还是他故意的,想到他极为不讲理的性子,将人放出来,主动发了条消息:【你别为难康骏。】
孟嘉珩:【加我回来,就是为了他?】
隔着屏幕,方知漓仿佛都能想到他是如何冷着脸气笑不爽的模样。
她原本可以事不关己直接睡觉,但翻了翻去毫无睡意,认命地披上外套去找他们。
但到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
她只好折回去,却遇到了捧着烤红薯的康骏。
“不是遇到小周了吗?他们人呢?”
她不经意地问着,康骏像第一次吃烤番薯似的,烫得龇牙咧嘴,却又好吃到跺脚,嘴里含糊地叽里咕噜一堆,方知漓没听清,拧着眉:“说清楚点。”
“.....”
他撇了撇嘴,咽下烤番薯,没有回答,而是先以下犯上地吐槽了一句:“你怎么和孟嘉珩一样凶。”
随后仰头,故作矫情地哀叹:“在另一边的小周啊,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饱受折磨。”
“.....”
方知漓觉得自己最近的脾气真是太好了,白了他一眼:“有病是不是?你少和小周聊天。”
“嘿!”他忽然一笑:“孟总又和你说了一样的话,他让小周少和我接近。”
方知漓沉默片刻:“....小周这都和你说?”
他傲娇地嗯了声:“我俩现在可是革命战友,都是命苦打工人。”
“......”
康骏吃完最后一口烤红薯,愤愤地说:“不过我觉得孟总对我有偏见,为什么要让小周少和我接近啊?我明明这么善良聪明热情大方帅气!”
方知漓扯了下唇,想到某人那眼高于顶,谁都看不起的傲慢模样,扯了下唇,心里大概猜到了原因,却没有回答康骏。
“你还没说他们去哪了?”
她将话题拽了回来,康骏哦哦两声:“他们临时有个会议,就先走了。”
方知漓垂下眼睫,“孟嘉珩怎么会出现在那?”
“我不知道啊。”康骏挠头:“小周和他打了个电话,说和我在夜宵,他就亲自过来喊小周去开会。”
说着,他悄悄瞥着她,暗示道:“你看看,有的老板亲自喊员工开会,而有的老板——”
他啧啧两声没说完,方知漓凉凉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那起床要不要我叫你啊?”
“那倒不用。”他嘿嘿一笑,方知漓冷冷道:“我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被红薯噎死,噎死的话还算工伤,这我多亏。”
康骏憋屈的说不出一句话来,方知漓也懒得理他了,回到房间,她看着手机,想了想,还是没回孟嘉珩的消息。
却没想到半夜接到了他的电话。
她迷迷糊糊的,压根没看是谁,说了声你好,随后听见了一声冷笑:“方知漓,你怎么能睡得这么好?”
“......”
在确定是他的号码后,被吵醒的烦躁胜过了那迷茫逃避的心,闭着眼脑袋很不清醒,嘴巴却已经骂出了声:“大半夜给人打电话,你是不是有病!”
骂完,她再次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看着手机里那不足一分钟的通话记录,她清晰记起自己骂了他什么。
其实这样的状况以前也发生过几次,只不过大部分时候是她去骚扰他,深更半夜,男生克制着被吵醒的戾气:“不睡觉就去做几套卷子。”
听见他的声音,她冷眼看着身上新被打出来的伤口,很不讲理地说:“不会做。”
他那头传来窸窣的动静,就当她以为他会挂了电话,或者生气骂人时,他嗓音依旧沙哑:“哪题不会?教你。”
他晚上没有计较,但到了第二天,就会找她的事儿,原本想掐她后颈的手,触及可怖的伤口,动作一顿,改为恶狠狠地敲了她的脑袋,“昨晚发什么疯?”
她含糊敷衍,他只是说再有下次试试。
方知漓总以为他在她的世界里只占据了一小部分的位置,但细细回想,每一个记忆点里都有他存在过的痕迹。
她低垂的眼睫敛下了一小片阴影,没有给他发消息,却也没有再将人拉黑。
之后的一段时间,根本不需要方知漓刻意躲避,他也很忙,两人几乎没见过。
但偶尔会在微信上聊,大多是他发了消息过来,不冷不热,没有问什么特别的事,基本都是日常——
就仿佛,他们从没有闹崩过,也从来没有吵交过。
新年快到,郝淑雪说:“邀请你的同事来家里吃顿饭吧。”
方知漓下意识地想拒绝:“哪有和同事一起过新年的。”
“还瞒着我啊?”
郝淑雪摸着她的脑袋,心疼道:“被裁员了为什么不和我说?”
方知漓讷讷的:“你怎么知道的?”
那段时间,她虽然每天出门,佯装毫无异常的模样,但郝淑雪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总是会忽视女儿了,她不敢问,于是去问了朱闵。
朱闵没有直说,后来她去做志愿的时候,遇到了庄敏,才知道方知漓被裁员,而如今扛着压力在创业。
“庄敏帮过你这么多,还是要好好谢谢她。”
方知漓的确有这个想法,她问了庄敏,对方也很爽快地答应了。
除此之外,朱闵正好回来过年,他还带着楠楠,直接厚着脸皮来蹭了顿饭。
“楠楠怎么也过来了?”
大家给小姑娘送了红包,还说了一堆祝福词,或许是第一次收红包,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多的温暖,楠楠眼眶红红的。
“我骗他爸妈说,要来见慈善资助人,她爸妈巴不得楠楠离开。”
方知漓颔首:“这个借口确实不错。”
“谁说这是借口了。”朱闵夹了一颗花生米,“我是真的打算带她去见见孟总的。”
方知漓愣了下:“为什么?”
“楠楠自己想见他的,说是想谢谢叔叔。”
朱闵瞥了一眼乖乖和郝淑雪说话的楠楠,想起什么:“对了,我没孟总电话。”
“......”
他毫不客气,嘿嘿一笑:“你和孟总认识,帮我邀请下呗。”
方知漓没答应,移开视线:“我把他名片给你,你自己说。”
朱闵想了想:“也行。”
“你和孟总关系不一般?”
吃完饭,庄敏问她。
方知漓微微一顿,只是说:“认识而已。”
庄敏显然已经听朱闵说过全部的事了,笑了笑:“我和孟总打过交道,他这人手段高明,又不近人情,不像是会亲自去资助地考察的。”
方知漓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谁知道呢。”
庄敏意味深长地睨了她一眼:“现在我倒是开始怀疑,怎么我们的工作室,刚刚好就在华科对面,还恰好在外包摄影部的楼下。”
“.....”
方知漓装听不懂:“这不是您找好的地方嘛。”
庄敏嗔了她一眼:“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具体有什么关系,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影响到工作。”
“我当然明白。”
她说。
任何事情,都不能影响到她赚钱。
楠楠一个女孩子住朱闵那不方便,留在了方知漓这。
陪小姑娘写完作业,朱闵给她发了消息:【他根本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啊!】
方知漓点开他发来的截图,一共申请了好几次,每一次都被拒绝。
就连最后一次道明了身份,他也没通过。
【我问他吧。】
退出朱闵的聊天框,她给孟嘉珩发了微信,直到洗完澡,他才回了过来——
【不认识。】
方知漓有点揣摩不出来这是真话,还是说他是故意的。
她疑惑的时候,他又发了消息过来:【你随便把我的微信给不相关的人?】
“.....”
她沉默一瞬,干巴巴地忽略这个话题:【那你去吗?】
孟嘉珩:【又把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谁邀请我都得去?】
“......”
想到楠楠昨天晚上还期盼着要和孟嘉珩好好道谢,她还是妥协道:【我和你道歉,你去吧,行吗?】
孟嘉珩还是那句话:【我没有和不熟的人一起用餐的习惯。】
方知漓拧着眉:【那您说,怎么样可以答应。】
孟嘉珩:【和我说对不起。】
她面无表情地发了三个字:【对不起。】
孟嘉珩:【没诚意。】
“......”
她的好脾气只维持了一分钟,让他滚。
他似是早料到她会这样,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方知漓拒绝了两次,接起的时候,听到电话里的人嗓音低磁,“服个软就这么难?”
两人心照不宣,知道他说的不只是把微信给别人这件事。
但她装作不知道,只是硬邦邦又阴阳怪气地问:“那您还想怎么样?要我跪下求你吗?”
“你会跪?”
“我会先把你的腿打折。”
“这么狠心?”他似乎完全没生气,还反问:“腿断了,还怎么请我吃饭?”
方知漓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变了脸色:“你答应了?”
“没有。”
“......”
在她骂人前,他悠悠地说:“被人骗的感觉好受吗?”
方知漓指尖掐进手心:“这事对我来说又不重要,我只是看在楠楠和朱闵的份上来问你的,你爱去不去。”
电话里的人溢出了很淡的轻笑:“方知漓,你的嘴是不是只有在接吻的时候是软的?”
“......”
她完全没想到他会忽然说出这么轻挑的一句话,愣了半晌,冷冷扔下一句神经就掐断了电话。
孟嘉珩看着聊天界面,唇角轻轻扯了下,随后,通过了朱闵的好友申请。
-
他出现的时候,方知漓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的惊讶。
男人气态清高又矜傲,她只一眼就收回视线,耐心听着楠楠说话。
之前在民宿,楠楠没有见过他,此时看到男人面色寡淡,疏离又高傲的模样,忽然有点发怵,她站到孟嘉珩面前,实在太紧张了,感谢的话就这么卡壳。
方知漓拧眉看着毫无笑意的男人,桌下的腿忍不住一动,脚尖轻轻踢了他一下——
男人掀起眼皮,依旧双手环抱的清傲姿态,下颌微扬,睥睨淡漠的眼里勾着意味不明的深邃,抽丝剥茧般蔓延开来,一瞬不瞬地缠住她的视线,眉梢一抬,似是没懂她什么意思。
朱闵没察觉到桌下的动静,他站起身来到楠楠身边,哄着小姑娘:“叔叔人很好的,不是想亲口说谢谢吗?”
因为他忽然的动作,方知漓心一惊,下意识地要收回脚,小腿处却忽地被人轻轻蹭了下,掠起微妙的,暧昧的酥麻,连带着她蜷紧的手心都泛着密密的轻痒。
她不由瞪了他一眼,男人压根没把她的威胁放在眼里,依旧那矜贵清傲的气态,好整以暇地接住她的视线,直至楠楠轻声喊他叔叔。
他垂眼,看着拘谨站在面前的女孩,没有如朱闵那样亲昵,只是淡淡嗯了声。
方知漓红唇翕动,忍着没说话,楠楠深呼了一口气,字正腔圆,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大串感谢的话,最后,猛地鞠躬——
“叔叔,您是好人,我长大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因为用力过猛,她的马尾辫随着动作直接甩到了他搭着膝盖的手,他轻轻蹙了下眉,楠楠悄咪咪看了他一眼,瞥到男人淡漠的脸色,她心一紧,可怜巴巴地看向方知漓——
孟嘉珩的小腿又被踢了下。
但这次作案的人飞快缩了回去。
他指尖一动,没有看她,而是看向楠楠,依旧没有太过热情:“不用报答我,能对得起自己就行。”
虽然有点冷淡,朱闵却松了一口气。领着楠楠回到座位,孟嘉珩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某人,唇角很轻地牵了下。
这顿饭比想象中的要和谐,大部分是时候是朱闵在活跃气氛,楠楠也渐渐没那么拘谨。
只不过孟嘉珩实在太忙了,总是有工作电话进来。
他再回来的时候,三个人在讨论小猫的事情,和谐到有些刺眼。
朱闵的旺财生了一窝猫崽,这次带了几只给爸妈,原本想要送给方知漓的,但郝淑雪有点怕猫,最终还是算了。
朱大爷他们毕竟年龄大了,有些事情不太懂,方知漓让他放心:“没事,有我在,疫苗什么的我也可以帮忙。”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触上了某人冷冷的视线。
“......”
用餐结束,楠楠再一次和孟嘉珩鞠躬道谢。
朱闵和她要去附近的商场买点东西,方知漓没有和他们一起,等人离开后,男人寡淡的嗓音响起:“我的礼物呢?”
她装听不懂:“什么礼物?”
“给所有人都准备了新年礼物,就我没有?”
刚才吃饭的时候,楠楠就提起了这件事。
每个人,包括朱闵,包括康骏都有。
“等等。”她打断他,“你怎么知道康骏有?你和他加上微信了?”
孟嘉珩不屑解释:“还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红灯的倒计时数字,过了好半晌才说:“你应该也不缺礼物。”
这句话,在他问她要生日礼物的时候,也说过。
但他还是一样的答案:“缺不缺是一回事,你要送我。”
方知漓有心和他作对:“凭什么是我送你,不是你送我?”
“你怎么知道我没准备?”
他平淡的一句话,堵住了她所有想说的。
“我现在就可以带着你去取礼物。”
方知漓没看他:“我没说我要。”
“没良心。”
“......”
车内跌入冷寂,她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主动询问:“你今天为什么会过来?还有,你走之前和朱闵说什么了?”
他选择性回答后一个问题,嘲讽道:“怎么,担心他?”
方知漓嗯了一声,“你嘴这么毒,我当然担心我的朋友。”
“是吗?那我们接过这么多次的吻,你怎么还没被毒死?”
“.....”如果不是他现在在开车,方知漓一定会动手的。
她不说话,他便得寸进尺了,声音略带讽意:“因为你也是颗坏心的毒苹果。”
“这么一想,我们还真是天生一对啊。”
“对你个头。”
方知漓瞪了他一眼,也是此时才发现,这并不是送她回去的路上。
“去哪?”
“拿礼物。”
他不温不淡地撂下一句话,方知漓唇瓣翕动,偏头望向窗外:“我说过,你不用这样的。”
他也没看她:“我也说过不会再信你说的所有,你这人永远不会说真心话。”
“......”
方知漓心里很乱,下意识地和他作对:“你这是自我感动,我不会动容。”
“谁要你动容了?”
他回的,不是粤海湾,而是他的私人公寓。
“要么跳车,要么跟我回去。”
她这么惜命的人,根本不可能跳车的。
方知漓难得憋屈,直至到了地方,她目光扫视了一圈,换了个话题问:“这里房价多少?”
他垂眼扫向她,说了个数字。
虽然早有预料,但她心里还是咯噔一坠,讷讷地哦了声。
对于礼物,她其实不怎么在意,也忽然有些后悔跟他过来,“我送他们,是因为他们是我的朋友,我的家人,但你,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为什么要送——”
随着推门而入“滴滴”一声,她忽然被人抵住了墙,背脊紧贴着门,没有开灯,漆黑一片中,他抬起她的下颌,却没有直接吻下来,“学不会服软是不是?”
视线昏暗,依稀只能察觉到他的呼吸离得很近,几乎是纠缠在一起,这种若有若无的勾引让她心里生起一丝躁意。
“凭什么我服软?我又不是非要你——”
湿热的舌尖汹涌探了进来,他的手扣在她的后腰,几乎是完全将她禁锢的姿态,方知漓不自觉地仰着脸,漆黑一片中只剩暧昧的纠缠声,好不容易喘息的间隙,她依旧没有服软,恶意揣测他——
“还找借口说是礼物,我看你就是想和我上/床——”
“这么久没见,没想我算了,还激怒我,我想和你上/床是另一回事,但你也挺欠*的。”
他撂下一句浑话,她张口的一瞬间,再度凶吻了上去。
方知漓将他的衣领揪出了褶皱,两人跌跌撞撞的,甚至不小心撞到了茶几,水杯摔落,却无人在意,就这么跌倒沙发上,意情迷乱地亲了很久。
亲到她觉得好麻,神经末梢依旧绷着无法抑制的兴奋与酥麻。
靠着他喘息时,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开始习惯他的吻。
会无意识地回应他,会因为一个吻身体发软,会觉得不够,会想抱他,更会觉得很舒服。
缓了很久,她口干舌燥的,开口时声音还有点哑:“礼物呢?快点给我,我要回去。”
亲完就说这种话,像个没心没肺的渣女。
“又不是我要来的,你亲就亲还动手,装什么清高?”
一个吻,让她懒得装疏离,也没什么力气,伸手推了他一下,却忽然被他掐着腰,天旋地转间,坐在了他身上,男人嗓音沉沉——
“知道我有多嫉妒吗?”
房间内依旧没有开灯,她不自觉地咽了下喉咙,没懂他发什么疯:“什么?”
他碾着她的唇,压抑了一晚上的妒意,在这一刻压根没想藏,摆明了要她明白他在意的是什么:“朱闵凭什么去你家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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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迟啦,小红包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