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尼斯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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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雾睡醒的时候,乔芝瑜已经出了门。
一楼餐桌上留了便签纸。
“言言,妈妈临时有事,去趟巴黎,大概后天晚上回来,你一个人在家要按时吃饭,游戏不准玩到半夜,零花钱放在进门玄关的鞋柜上……”
乔雾没等把便签纸上的内容读完,就迫不及待跑到门口去摇鞋柜上的罐子。
轻轻的一个塑料罐,是乔芝瑜拿饮料瓶改的,只是表面被涂上了颜料画上了热带鱼,才看上去像模像样是个储蓄罐,不至于光秃秃的简陋。
“叮叮当当”空晃晃的响动,让乔雾本能地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
只留了五欧,还不够她两天的点心钱。
看来妈妈是铁了心不让她吃零食。
“……冰箱里有我给你做好的便当,微波炉里热一热就好,该写的作业要写完,没画完的油画要继续画,要是我回来发现你又偷懒摸鱼,我会生气的,晚上我会给你打电话检查,不准借口不接我电话。”
耐着性子将便签纸上的内容读完,乔雾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大太阳,终于接受了现实,她打着哈欠汲着拖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乔芝瑜给她裹了小馄饨,放在烧开的水里烫一烫就好,但乔雾的八字天生跟厨房这个地方不对付,不管什么食物到她手上,总会变了原来的味道。
所以不吃早饭也没什么,临街拐角的商铺就有华夫饼,浇上香香的芝士奶油酱,她为什么非得吃半生不熟的馄饨呢?
乔雾戴好遮阳帽出门前,将塑料罐里的零钱掏得一干二净,只是临锁门了又犹豫了一瞬——
她打算去跟面包店的老板讲讲价,如果卖惨有用的话,她能靠妈妈留给她的微薄的五欧,度过快乐且自在的三天。
她将五个硬币摊在手心里数了又数,最后还是忍痛丢了四枚回去。
华夫饼一欧一片,如果她能找到某个好心邻居借上一、两欧的话,指不定还能在华夫饼的基础上,有个冰激凌的加餐。
行动力很强的乔雾,当机立断就朝好心邻居所在的方向走——乔芝瑜临时租住的公寓附近住了一个独居的老太太,丈夫去世的时候给她留了一大笔的遗产,老太太平时就待人和善,因为独居多年,喜欢有人陪,乔雾闲来无事总喜欢往她院子里跑,加上她嘴甜又会聊天,很讨老太太的喜欢。
乔雾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甚至已经做好了在人家屋子里蹭饭的准备,可等走到对方院子门口,却发现花园的铁门紧闭,花园里没人,二楼的卧室也拉着厚厚的窗帘。
她只当是贪觉的老太太在睡午觉,没办法从正门进也没关系,她之前不是没有获得过老太太的应许,从花园的灌木从里像捉迷藏一样偷偷溜进去过。
夏天的正午阳光有些晒,落在光裸的手臂上有烫人的热意。
乔雾穿着一件水手蓝的背心裙,汲着人字拖,“踢踏踢踏”踩着树影走,老太太的花园后门,有两株枝桠不算茂密的矮灌木,灌木的树枝不像旁边的玫瑰丛一样有着横生蛰人的小刺,她只稍微微用力,都不用担心皮肤被划痛,就能轻而易举将两株植物往旁边拨开。
一脚踏进法式花园的边界,她分花拂叶入内,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被黑色西装裤包裹的笔直、修长的腿,穿着白衬衣的男人袖口半挽,在阳光下露出骨线分明的手背,以及小臂上隐约可现的青筋。
精瘦有力的腰身圈着一条细黑金皮带,皮带上悬着的似乎是——
枪夹?
乔雾倒抽一口冷气。
冰冷的黑色枪柄在正午耀目的阳光下折出金属特有的暗色光泽。
这不是她熟悉的、祥和的、属于老太太的花园。
对危险的警觉,让十四岁的小少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而恰好是这后退的一步,后背折到杂乱的树枝,发出很清脆的“咔嚓”声。
男人扭脸过来时,耀目的阳光落在他干净凌厉的下颚线上,而乔雾却觉得自己像是如迷途中被猎枪锁定的猎物,动弹不得。
她被一双翠绿色的瞳孔定在原地,而男人下意识防卫的动作,更是让她瞪大了眼睛——
干净的手背骨线崩起,修长的手指按住木仓夹里的手木仓。
乔雾知道自己应该跑,应该毫不犹豫转身就跑,但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而对方不耐地微微拧起的眉心和迎着阳光半眯起的眼睛,似乎都在告诉她,自己现在正身处险境。
而他越是谨慎地审视她,她就越是动不了。
她艰难地吞咽了两下,她能听见夏风吹过梧桐叶发出的“沙沙”声响,也能听见穿行于宽阔绿叶间“啾啾”不止的鸟鸣,能听见不远处的面包店门口有人高声在讲电话……
同时,她也能听见自己的生命像沙漏一样飞速流逝的声音。
恐惧如有实质般似乎在侵蚀着她的生命。
乔雾的目光落在已经被他握在手里的枪柄上,她张了张唇,可灵魂却像是被那双绿瞳牢牢锁住,喉咙被一只冰冷而无形手狠狠捏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隔着不远的距离,两人四目相对——是猎人被惊扰的不耐烦,是猎物误入陷阱的无措。
在男人不动声色的注视里,乔雾在冷静和急躁的情绪里来回切换,却依旧想不出逃脱的办法,僵硬的后背擦过矮灌木的枝条,横生的粗糙枝桠就抵在她光裸的后背,扎得人发麻发痒。
直到她发现,自己终于能够控制那双被灌了铅的双腿,可她才甫一往后退了一小小步,已有黑影从她的头顶施施然地落了下来。
乔雾:“……”
尼斯的盛夏,任何的热意都弥散得很缓慢。
留有子弹出膛的余温的木仓柄毫不留情地,甚至有些粗鲁、野蛮而生硬地挑起她的下巴。
少女的肌肤天生娇嫩,尤其是,十四岁的乔雾,并没有小巧的瓜子脸,没有精致而纤瘦的下巴,相反她被乔芝瑜照顾得很好,脸上还有俏腻的婴儿肥。
生硬的枪柄压在她细软的皮肤上,甚至有轻微的痛感。
下巴又被强硬地往上抬起一寸,她被迫迎上他冷漠的审视目光。
她在鼻端那股淡而呛人的硝烟味中,豁然重见天光,也终于能够近距离地看清他的脸。
男人居高临下的俯视,就像养尊处优多年而丧失正常人类情绪的上位者,打量她就像一件毫无生命力的物件是——一株枯萎的植物,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一片在黎明就会融化的细雪。
“……”
“……”
不算太友善的初遇,在很多年之后,每每被乔雾提及,苏致钦都会装模作样地道上几句没什么诚意的歉。
然而,向来赏罚分明的乔雾,也会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什么叫做秋后算账。
直到苏致钦在第二天早上告诉她,沙发有点硬,他睡得并不舒服,他彻夜未眠,以至于没办法在当天下厨做晚餐,借此来要挟乔雾,让自己能够获准换回原来的地方睡觉。
新婚的两人在彼此掌握的特有的生活技能上达成了一种恐怖平衡,而这种恐怖平衡,在陈鸽和凤凰她们的眼里,则被称之为“恋爱的酸臭味”。
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后话。
此时此刻,十四岁的小少女的目光里都是他,眼角眉梢的惊惧和忐忑里,也皆为他所致。
乔雾:“……”
在这样上位者和下位者的对视里,她迎着日光,终于能够在耀目的光线下,看清他的脸——半张英俊到过分的脸,半张狰狞可怖疤痕虬髯的脸。
只是即便如此,乔雾依旧认为,自己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外国人,深色偏棕的头发略略有些长,零碎的发尾散在颈间,微垂的刘海若有似无地搭在他左脸上那几道狰狞的疤痕上,但这丝毫无损他的美貌。
她固然知道这个时候来审视一个拿手枪抵住自己喉咙的人的美貌不合时宜,但近距离的美色攻击却依旧让人晕眩。
尤其是,她在他翠绿得如同宝石般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的忪怔、无措和故作镇定。
但不得不说,男人五官的棱角里有一种锐利的少年气,即便那双盯着她一瞬不瞬的瞳孔里满是不耐,但眼瞳里的翠色却干净得像一汪冷湖,有一种隔绝于世的青稚,哪怕他穿着简单的西服套装,但散漫的气质却依旧像尼斯街头那些一到假期就开始游荡颓丧的“少年混混”,只是眼前的“混混”显然跟那些人不一样。
首先他有枪。
其次,他的枪正抵在她的喉咙上,他手握着她的性命。
乔雾艰难地吞咽了两下,终于开始后悔,自己今天突发奇想下,打的那个糟糕的算盘——她不过就是想问一个老相熟的奶奶小小地借个钱,却没想到会碰见这样一个索命的阎王。
妈妈一直以来都告诉她,让她在尼斯不要总是到处乱跑。
她总是不听。
妈妈每次都会告诫她,国外没有那么安全。
她总是不当回事。
直到她在跃如擂鼓的心跳声里,被一名西装暴徒少年用枪口抵住喉咙。
“怎么不跑?”
少年的目光微黯,冰冷的枪口在她的喉咙的深处,也就是喉结的位置又顶了一下。
当然,如果乔雾的年纪再长一轮,她大概就能从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里品出一丝不一样的味道,只是这个小小的、简单的动作,在婚后被乔雾心照不宣意、有所指的提及的时候,苏致钦并不会坦白他当时心里正在想什么。
“为什么不跑?”
刚刚成年的少年的声音偏低偏黯,漫不经心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因为惊惧而微微张开的唇上。
枪口在少女细腻的颈部皮肤上又蹭了蹭——坚硬而温热的留有子弹余温的枪口。
乔雾尚处于惊魂甫定的状态,并不觉得他这样简单的威胁动作里,到底有怎么样的、无法宣之于口的暧昧。
男人的法语说得并不是那么浪漫和标准,口音中甚至还带着点异国舌音的厚颤。
而乔雾的法语同样说得并不流利,只是简单的对话都能听得懂,她只好镇定下来,磕磕绊绊地用英语告诉他——
“腿跑得再快,也,也没有子弹快呀。”
这是实话。
人类的求生极限也抵不过现代武器的发展速度。
她紧张地抿住唇,期望眼前这个法语不流利的男人好歹能够听得懂英文。
似乎是对她的回答意外有一瞬的意外,男人饶有兴趣地抬了一下眉毛,但很快,就开始了他的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来这里?”
乔雾庆幸,他会说英文。
那你又是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少女不服气的腹诽一闪而逝。
“我买冰激凌的钱不够,来找这里的奶奶借一欧。”
虽然理由很扯淡,但这确实是事实,只是不知道像他这样天生警觉的人,是否会相信她单方面的说辞。
乔雾在心里将那些只会出现在007电影里的身份都在这个英俊的少年身上按了一遍,感觉每一个身份搁在他身上都很合适——年轻英俊、个高腿长,一看身手就不可能会很差。
只是,如果她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大概会再在他身上按一个不太友善的评价:不讲道理没人性。
也不知道她透露的哪一点信息让他若有所思地微微眯眸,但很快,他便恢复了原先那种看人不耐,情绪又漫不经心的状态,他嗤了一声,看着她的目光,再次像看一件没什么生命力的物什。
“真可惜,你借不到这一欧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