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尼斯的晴天(结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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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危险的天然敏锐,让布鲁克本能地想要逃离,只是他刚刚想要通知安全屋里的那些人,快点逃走快点离开,只是他抬手报信的速度,也根本赶不上飞至抵达的子弹。
一月初的莫斯科,夜是黑的,风是冷的,雪是冰的,而唯有汩汩从弹孔里流出来的血液,是炙热的。
腥臭的红色血液里,夹着着一丝白色的脑浆,彻底淹没在漫天的大雪里。
而布鲁克至死都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本该出现在三楼的索尔却出现在了四楼。
为什么有人能够提前预判他们的预判,将狙击手的注意力错开到三楼,让狙击手的枪口,彻底扑空。
碧绿色的瞳孔从高倍狙击枪的瞄准镜头里微微后撤,月光和细雪落在少年左眉的断眉处。
也许是在得知父亲去世的那天哭得太厉害了,小安德烈左眼的夜视能力并不好,但他哪怕是用右眼,依旧可以不借助狙击镜看见那个试图逃跑的男人,身体跌在雪中的时候,砸起来的零星雪尘。
小安德烈眯了眯眼睛,忽然开始想,自己的父亲老安德烈是怎么死的?
很多人都告诉他,他的父亲被审问至死,至于是被谁,他们都讳莫如深。
也许是觉得他没有报仇的能力,也许是觉得他年幼什么也不懂,他们将他扔在无人看管的摩尔曼斯克,是被流放的叔叔爱德华救了他。
小安德烈知道,自己并不是年幼无知,也并不是没有复仇的能力,毕竟你看——
对面那栋楼里的那两个人,或者那两个人背后的组织,跟自己的家族,就有着世仇。
所以,他想,他可以来好好地回答,那个名叫“布鲁克”的中情局驻俄间谍,那个尚未宣之于口的疑惑。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其实哪里都没有问题。
唯一的问题是,有人提前调整了电梯的楼层显示数据——
索尔以为的3楼实际上是4楼,他所踏入的所谓的“乔雾的房间”,也不过是一间提前被布置好的房间而已。
而也正是这种建筑空间上的偏差,维克多成功地让CIA的狙击手瞄准3楼的空房间,而他与爱德华则能够顺利地在4楼守株待兔。
这不仅仅是单方面的围杀,这是一次狩猎——以乔雾公寓为圆心的三公里,全是维克多的陷阱。
所以今晚会有多少人落网?
索尔布鲁森,布鲁克哈伯斯,理查德凯布尔……以及那些零零星星地散落在莫斯科每个不知名的安全屋里的人,那些曾经跟索尔布鲁森有过联络的人——每一个人的名字都曾经出现在马哈奇卡拉返回莫斯科的飞机上,出现在尼基塔递给维克多的文件里。
但小安德烈对这些人的未来并不敢兴趣,他们即将被关到哪里,是生是死,都跟他不再有关系。
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对面的环境,在确认对面的大楼上已经不会再有第三个敌人的时候,才打了个哈欠,收起了枪——他今晚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显而易见的是,他的两位叔叔在乔雾居住公寓的楼内,也应当进行得非常顺利。
毕竟,黑夜里这栋古旧的老公寓楼里没有任何动静,就是最好的信号。
他从皮衣的口袋里掏出烟盒,却发现,烟盒里被人搞怪,提前塞上了一支棒棒糖。
小安德烈皱了皱眉,无奈之下,只能撕开棒棒糖的玻璃纸包装,将莉莉丝的恶作剧塞进嘴里——他狩猎的时间太久,烟能够提神解困,但糖果……
算了,好歹还可以果腹。
小安德烈的肩上背着半人高的重狙枪,打着哈欠走下乔雾公寓昏暗、狭窄的楼梯,他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脑中闪回的,是他这一年多以来待在莫斯科的时光,而耳边响起的,却是叔叔爱德华漫不经心又颓唐的声音——“没有鱼饵钓不上鱼,但有时候即便钓鱼,也未必需要用饵。”
“可是,如果想要万无一失地抓到这些人,最好的办法显然是让乔雾待在莫斯科,不是么?”
索尔布鲁森假借同学的名义,以德国留学生“弗朗西斯”的身份接近乔雾,无非就是想通过乔雾顺藤摸瓜接近维克多,而倘若维克多早就察觉在莫斯科有索尔布鲁森这样的人,未免打草惊蛇,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一切维持原样,然后等到时机成熟时,再伺机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因为,如果乔雾一旦离开,索尔布鲁森很有可能只能另寻他法。
所以,比起布鲁克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小安德烈同样没想不明白,为什么维克多会让乔雾安然回国。
明明有乔雾这样的活靶在莫斯科,维克多想要捕获中情局这帮人,不管怎么看,都会更容易一些。
他不需要这样迂回地错开两拨人的注意力,也不需要花这么长时间的布局——他只需要持续地扮演一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商人,莽撞地为了乔雾不断地凸显自己的无知和鄙陋,就足以能利用这个中国女人,将潜伏在莫斯科这么多年的中情局间谍连根拔起。
然而,回答这个问题时候的叔叔爱德华,有些吊儿郎当的不羁。
他很不屑地嗤了一声。
“他们恋爱脑都是一个死德性,喜欢的女人掉一根头发都会失魂落魄很久。”
小安德烈不知道爱德华口中的“他们”里的“们”字,还代表了哪个人。
他那天下午就陪着爱德华在莫斯科远郊的一个湖边钓鱼,相比起叔叔爱德华的闲情逸致,他无聊得要命,平日里除了接受各种枪械受训之外,他根本不被获准踏离这座远郊的秘密庄园。
叔侄两人前后脚从摩尔曼斯克抵达莫斯科,却都是以一种见不得光的秘密姿态。
他也曾对爱德华表示过疑惑,但对方却讳莫如深地对他摇了摇头,说你应当感谢,在小国王的心里,你还有作为棋子的价值。
棋子的价值?
像今晚一样,孤身一人猎杀对面顶楼的两个CIA间谍么?
而爱德华的价值又是什么?
他想,他隐隐是能猜到的。
在莉莉丝不经意的八卦碎碎念里,小安德烈曾经听她说过,不久前发生在莫斯科地下酒吧的一场hei帮斗殴,没什么人员伤亡,却平白无故有个中国商人遭了殃。
而爱德华那晚恰好就在那个地下酒吧里,以管事者的身份。
所以当他隐晦地向爱德华求证,这是否是他的手笔时,惯来狡猾的叔叔只是在唇上竖了一根食指,揶揄地笑看着他。
“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已经年满十六岁的小安德烈对着一直以来都照顾自己的叔叔翻了个白眼。
所以此时此刻,他一个人背着重狙枪,散漫地走下公寓狭窄的安全楼梯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你带我去库里挑枪的时候,为什么不回忆一下我今年几岁。
但他也逐渐理解,爱德华口中的所谓的“棋子的价值”。
他对维多克而言有用。
他在对方眼里的价值是否就是今晚?
而在从摩尔曼斯克的酒店前往机场的路上,在阿芙罗拉小心翼翼地向维克多征求是否可以将他一并带离的时候,那个微笑着对他释放不悦、恶意的男人,是否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当然。”
莫斯科远郊的天空灰蒙蒙的,猝不及防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轻如牛毛的雨丝落在他们钓鱼用的遮阳棚顶,悄无声息地凝成水线,滴答滴答地顺着雨棚的凹陷处从边缘滴落下来。
迟迟钓不上鱼的爱德华,好心地解答了他的疑惑。
“我那狡猾诡谲的弟弟,从来都是一个好猎人,雪林里任何的东西,都是他打猎时用到的武器,他聪明到可以不用打出一颗子弹,就能猎到这个森林里,最肥美诱人的猎物。”
“既然他不是心血来潮收留我,那我想知道,他是从什么开始计划这些事情的。”
背着重狙枪的小安德烈回忆起陪爱德华钓鱼的那天下午,叔叔从平静的湖面上抬起眼帘,笑着反问了他一句:“你觉得呢?”
小安德烈抿紧了唇角,碧绿色的瞳孔静默无波,他盯着眼前这位像是什么都知道的叔叔,与他赌气似地对视了足足三分钟后,才迫不得已使出了杀手锏。
“爱德华,你曾经答应过我的父亲,你会教我。”
爱德华对他无赖般搬出来的说辞嗤之以鼻,心想这大概是自己的父亲太不懂事,沉迷于一段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里,才导致他们兄弟三个人不得不以一种别扭的姿态,互相照拂,相依为命。
在安德烈在有限的年岁里,曾经照顾过小尼奥,而他也在迫不得已下,被要求着照顾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安德烈。
这种关系像某种看不见结尾的*循环,但他很庆幸,这种糟糕的孤儿循环,即将随着自己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的计划成功而彻底终结。
“如果我告诉你,当他从西伯利亚被带回莫斯科的时候,他就在等这一天,你将会如何看待你那位叔叔?”
接受到小安德烈眼里的诧异,爱德华笑着耸了耸肩,懒洋洋地靠回了他的户外钓鱼躺椅上。
在去年的平安夜前夕,他在摩尔曼斯克跟自己那个心思诡谲的弟弟曾经有过一次照面。
当对方将计划和盘托出的时候,一贯吊儿郎当又懒散的爱德华,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慎之又慎的表情。
“你胆子很大。”
即便是陈述句,但他的语调里,依旧充满了钦佩。
“你有把握能骗过那么多的人?”
眼前这个阔别已久的弟弟微笑而温和地站在他面前,像一个老练又疏离的商人,但同时,又很像一个精明的猎人。
维克多笑而不答,却大方地告诉他:“这是一笔交易,对你而言,你根本不需要付出太多,就能享受巨大的荣耀和利益。”
“……”
是的。
收益巨大。
但稍不留神,就小命不保。
爱德华抬了一下眉毛,在短暂的思考后,布托洛维奇家族血脉里天性的冒险基因,让他决定试一试。
他知道,自己作为计划里关键的一环,对维克多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枚棋子。
莫斯科的地下hei帮盘根错节,想要彻底接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既然对方有能力为他铺路,那么,他也愿意成为他放在暗处的影子——作为万一计划失败,对当局的支肘武器。
爱德华收回思绪,将注意力放到眼前一动不动的鱼竿上,身侧的小安德烈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依旧在等着他的下文。
“我不能保证我的猜测是否准确,但在想通那个男人的计划之前,你需要先弄清楚,他对乔雾的感情。”
小安德烈想了想,根据仆从和尼基塔的只言片语,分析出一个词——“宠物?”
爱德华弯了弯唇。
“是的,养在身边的莫斯科小宠物。”
他不久前听尼基塔提起过,自己的弟弟似乎对乔雾在玫瑰花房里一见钟情,以至于不惜代价亲自将对方从恐袭农庄里救出来。
但按照他对维克多的了解,他绝不可能是这样一个在感情上一开始就会投入太多的莽撞愣头青,他更愿意相信,这两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过其他的交集。
在尼基塔给的版本里,乔雾在废弃的农场附近顺利获救,而维克多为了获得她的芳心,甚至愿意带她去钻石宫挑选皇冠,而乔雾之所以答应待在他的身边,也的确出于某种不得已的囊中羞涩。
两人达成协议,维克多可以利用乔雾来抵挡家族内对于他婚育的压力,然后在两人相处的过程中,即便是乔雾对乳胶过敏这种不起眼的信息,也被他淋漓尽致地使用,成为计划里关键的一环。
“你应当知道那场艺术酒会?”
小安德烈点了点头。
根据调查资料显示,索尔布鲁森同样在艺术酒会那天有过行动,只是他并没有出现在东郊的艺术酒会,而是出现在了西郊卓娅的酒会上。
“虽然我怀疑维克多可能是为了故意避开索尔布鲁森,但基于我的八卦猜想,我更倾向于,维克多在那天晚上,只是为了带乔雾去写作业而已。”
爱德华耸了耸肩。
“要知道,布托洛维奇家的男人,一旦恋爱脑起来,都相当地……随心所欲。”
小安德烈不解。
“那个时候他就喜欢乔雾?”
虽然并未成年,但小安德烈同样知道,对男人来说,有意思的宠物跟喜欢的女人,是两个概念。
“可能喜欢,只是或许他自己并不知道。”
“毕竟,男人不应该轻易地为了一个女人,去改变原则,尤其是,他在前一个晚上,已经口头答应了卓娅的道歉。”
“他的临时失约,确实在那个宴会上,令卓娅十分没有面子。”
所以才在阴差阳错间,避开了与索尔布鲁森的直接交锋。
小安德烈追问:“那圣彼得堡的游轮呢?”
“在解释这个问题之前,你需要知道,这两个人在艺术酒会之后有过短暂的冷战。”
爱德华所有的猜测都只是基于旁人的只言片语,如果他知道那天晚上,乔雾心血来潮用盥洗室的镜子愚弄维克多,却最后反被对方在镜前那样羞辱,估计同样会对两人孩子般的闹脾气笑掉大牙。
“冷战?”
“是的,维克多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不敢甚至也不愿直面乔雾。”
“但男人对女人的渴望,又让他上瘾,上瘾到日思夜想,上瘾到不惜布置下一场巨大的舞台剧,让大楼里每一双眼睛,都成为窥探乔雾的生活工具。”
“你的意思是,他让人监视了乔雾?”
小安德烈倒抽一口凉气。
他在心里本能地骂了一句神经病。
“是的,从那时候开始,四楼的酒鬼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酒鬼了,所以,没有什么酒鬼,也没有什么出轨的丈夫,没有什么需要领失业保险金的穷鬼,更没有一个隔三差五喜欢在学校里打架斗殴的坏学生。”
“乔雾肉眼可见的所有邻居,从某一天开始,都成为了一个男人阴暗地在意一个女人的证据。”
而这些人变相地,也在未来,成为了乔雾的保护伞。
“同样,得益于这些人的存在,才会让我们之后的计划里,以基于乔雾公寓为圆心的围猎,变得更加容易和轻松。”
“毕竟没有人会想到,有一个人会在三年前,就开始布置这一天的到来。”
爱德华似乎看穿了自己侄子眼里的腹诽。
“不用这么大惊小怪,他既然有这样的权力,也能完全地驾驭好它,那为什么放着不用呢?”
“只要不伤害这个国家的利益,他完全可以随心所欲。”
所以,也许就是在监视的过程中,维克多发现了一双奇怪的眼睛,也就是索尔布鲁森,或者是那个名叫“弗朗西斯”的、乔雾的同学。
一切巧合阴差阳错。
最终的计划或许是在那个时候开始逐步成形。
“所以,在圣彼得堡的邮轮上,他故意出面替乔雾拍下她母亲的油画,就是为了让索尔布鲁森能够成功确定目标?”
爱德华对自己侄子的聪慧欣慰地表达了肯定。
“可笑的是,索尔布鲁森还以为是自己多年的盯梢有了成果。”
小安德烈激动地抓到了关键的信息。
“于是,他就打算顺水推舟,利用乔雾去钓索尔布鲁森?”
不知怎地,爱德华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天的庄园房间里,那个手里握着狐狸毛绒玩具,忪怔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尸体的无辜孩童。
仿佛那个孩童似乎并没有真实存在在这个世上过,那个小男孩也只是短暂地停留在了自己已经开始模糊的记忆里那般。
爱德华摇了摇头。
“这种设想,对乔雾而言,风险太大,一不小心,就容易性命堪忧。”
“所以我倾向于,他在相处的过程里,逐渐意识到他或许很爱这个女人,于是他想借索尔这张底牌,与克宫谈判,让他可以彻底自由,否则他为什么情愿让乔雾先行回国,而用他自己作为索尔安德森的诱饵?”
小安德烈喃喃思索:“自由?”
“是的,自由。”
离开这座黄金牢笼。
离开被庞大的国家机器所奴役的生活。
离开这个早就腐朽到值得被摧枯拉朽的家族。
“自由可以让他去往这个世界任何地方,待在任何人的身边。”
所以,自己的弟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下定的决心?
向来聪慧,即便在西伯利亚也可以独自存活的小尼奥,绝对不会重蹈他父亲的覆辙——克劳德的失败,是因为他从始至终都无法与克林姆林宫的高层进行对等的谈判。
克劳德手上没有任何可以谈判的筹码,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受制于人,而聪明的小尼奥,似乎在踏入莫斯科的第一天,就清楚地明白这个道理。
“实现这个目标的关键人物,就是克拉夫丘克。”爱德华顿了顿,又皱眉盯着起了涟漪的湖面看了一秒,似乎有鱼即将上钩,又似乎它只是在水下警惕地观察。
“叛变的克拉夫丘克。”
“不,我不懂。”
小安德烈眉头紧锁,越想越迷糊。
“其实很简单,作为克宫最看重的幕僚之一,你只需要将维克多看成一个在严苛的学校里向来都品学兼优成绩优异的孩子即可,这样的孩子,即便在学校里不经意地犯上一点小错,都会让持续处于高压下的老师紧张、失望。”
“更何况,克拉夫丘克的失误,直接导致俄方在中东支持的势力败北。”
爱德华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小安德烈一眼,慢悠悠道:“这可不是一个小错,而且,是一个在聪明的维克多身上不被允许发生的错误。”
“基于对索尔布鲁森的监视,他纵容克拉夫丘克被索尔布鲁森策反,纵容克拉夫丘克的交易失败,来换取克林姆林宫对他的不满。”
爱德华对自己的弟弟在那段时间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只字不提,因为他相信,即便是克拉夫丘克策划的那次暗杀行动,也同样在对方的计划之内,只是为了单方面向克宫演一出戏而已,不然他绝对不可能在那样严密的策划里,毫发无伤。
“同样,在捷里别尔卡的酒馆,虽然是费迪南德觊觎乔雾在先,但他顺水推舟,通过折辱费迪南德,引发那帮阿尔瓦人的怒气,最终达成克宫内部对他的彻底失望。”
小安德烈听得一头雾水:“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爱德华理所当然地反问了一句。
“让克宫对他降低预期,那么等他要上谈判桌时,他手里那些意想不到的筹码则会拥有更多的分量。”
小安德烈陷入思索的沉默里。
“政治其实是很慎重的博弈,所以当在糟糕情形下的他拿出‘索尔布鲁森’这张底牌的时候,他就能顺理成章向克宫提出离开,来换取自由。”
“他应该已经为了这一天,筹划了太久太久。”
那个阴雨天在湖边钓鱼的回忆伴着爱德华的叹息声在此刻戛然而止,小安德烈走出了阴暗无灯的安全通道,他站在四通八达的十字路口,咬碎嘴里最后的碎果糖球,随口吐掉了那根棒棒糖的纸棍。
然后,少年穿着黑色卫衣的身影,彻底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莫斯科的雪夜里。
夜幕下的两幢公寓楼遥遥对望,凌晨两点的寂夜里,白日通明的灯火彻底熄灭,公寓楼的外墙黑峻峻得能够掩埋所有的秘密。
乔雾所在公寓的四楼,就在她曾经居住过的楼上,窗户外淡淡的白烟被人不疾不徐地喷吐出来,又最终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凌晨的冷风里。
“你还是打算按照原计划处置这个人么,交给俄联邦安全局?”
爱德华抽完一支烟,脱下那件用来伪装成“维克多”的黑色大衣和熨帖得笔挺的西装,同时,他还扯松了被系得板正的领带。
他并不习惯这种充满束缚感的装束,相比起西装革履,他更喜欢松垮随意的卫衣和皮外套。
爱德华垂下眼帘,疏淡的月光透过他垂在脸侧的碎而长的刘海,落在他左脸颊上狰狞的疤痕上时,男人漫不经心地伸出脚尖,踢了踢躺在地上的、真正的待宰羔羊。
被提前注射了麻醉剂的索尔已经昏迷,从他嘴角旁边流出来的口涎在地毯上积出一滩深色的水渍——为了防止他咬碎提前藏好的毒药,男人的下巴早已被人提前打脱。
在得到自己弟弟肯定的答复后,黑暗中的爱德华又抽了一支烟,然后拉开了身侧餐桌的一把白色的欧式旧木椅。
椅腿在旧地板上拖曳,发出刺耳的“吱拉”声。
爱德华翠绿的眼瞳平静地对上那双跟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再开口时,情绪却没什么起伏。
“所以今晚将是我们人生中,最后一次见面,对吗?”
苏致钦的脸上仍旧是那副温和、宽容、怜悯到无懈可击的微笑,但爱德华却是第一次从他假模假式的微笑里看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坦然和如释重负。
“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爱德华缓缓吐出一口烟,然后闭了闭眼,他知道他肯定又在撒谎。
苏致钦漫不经心地抬起左手,昏暗的房间内,只有漏窗而入的月光映照出目之所及的一切。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左手食指上那枚通透而昂贵的红宝石戒指上。
红丝绒的尖晶石,即便在昏暗的公寓里,也漂亮得像是月色下吸血鬼的眼睛,虽然视野不明,但苏致钦依旧能在金色的戒托底盘上,看见那个他曾经看过无数遍的精致图腾——张牙舞爪的双头鹰,背上架着东正教的十字架,鹰的左爪带着镣铐,而右爪的爪弓收拢,则牢牢地抓着权杖。
这枚戒指从祖祖辈辈的话事人手上一代一代地传承下来,直到有一天,躺在病床上的克劳德行将就木,他咳嗽着,示意他将戒指从他手指上褪下来。
戒指被褪下来,然后又被戴到了他的手上。
被戒指宽大的指环所遮盖的,是乔雾在盥洗室里挣扎间,在他食指上留下的牙印,经年已久,在他的身体里彻底留下了烙印,像奴隶主在奴隶身上烙下的宣誓了所有权的火痕,但苏致钦温柔而缱绻的目光落在那一圈细细的牙印上,病态的心理却出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甘之如饴。
然后,就在苏致钦打算伸手褪下戒指的那一瞬间,爱德华的声音再次打破了公寓的平静。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乔雾拒绝你,你将会一无所有。”
爱德华并不认同他的做法,失笑地摇了摇头。
他想告诉他,不要这么冲动地做这样莽撞的决定,不要不去考虑后果就离开这扇门,毕竟现在什么东西都可以回头。
爱德华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自己弟弟的心意。
“你至少,应该先获得一点保证,才做这些事情。”
“你至少,也应该让她知道,你为她做的这些事情,你放弃的这些东西,它到底有多大的价值。”
眼前这个愚蠢的不计后果的恋爱脑。
自己这个聪明的却误入情网的弟弟。
他不希望看到第二个克劳德。
他亲眼看到那个男人付出了所有的努力却竹篮打水一场空,直到郁郁寡欢地孤身一人,奔赴死亡。
爱德华仍旧试图说服他。
他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循循善诱地希望他再次权衡利弊。
“这是一个很心软,对你来说,很好拿捏的小姑娘。”
“至少你应该获得她的承诺才离开这里,你不应该孤注一掷,这不是你的性格。”
“以你的心计,只需要一点点的道德绑架,就能够让乔雾对你心生愧疚,这样,你就可以完完全全地拿捏住她,你可以毫无后顾之后地得偿所愿,她必须也肯定会将你留在自己的身边。”
如果感情是一场博弈,那他没必要,也不应该将自己放在博弈的下风向和劣势局中。
他将主动权完完全全奉送给乔雾,却不给自己留任何的筹码和余地。
这不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也不是一个聪明的猎人该做出的选择。
“她可能从始至终也不知道你为她做的那些事情。”
“……”
“如果不是你让尼基塔设局,她的父亲不可能因为上当而破产。”
“如果不是你,她也不可能高高兴兴地带着母亲的遗物回家。”
“如果不是你让人弄到了八年前尼斯那边的交通录像,她的律师也绝对不敢夸下海口,告诉她这场官司一定会赢。”
爱德华皱着眉,实在不明白自己的弟弟为什么会做出这种愚蠢又错误的选择。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些?”
苏致钦微微扯了扯唇角,只回答他没有这个必要。
他想,如果他于诱饵的凶险中被他人抓获,那他跟乔雾将不会再有任何的联系,他将彻底消失在这个小没良心的坏东西的世界里,就更没有必要跟她说这些事情。
他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他自己的决定。
信徒为神明奉上的所有贡品,付出所有努力,祈愿获得神明的垂青。
而这一切,都是信徒自愿的。
死寂的沉默再次在黑暗的公寓里无声蔓延。
苏致钦在褪下戒指的那一瞬间,忽然回忆起分别的那个晚上,少女湿润的睫毛扫在胸膛上的感觉。
他想,他应该能跟克劳德和解了。
苏莺曾经跟他说过,爱是试图伸出却最终收回的手,所以被囚禁的母亲,一直认为自己从未获得过父亲的爱,哪怕克劳德的爱从来都是无能为力的,他连宣之于口的能力都没有。
他吸取了前车之鉴,终于能够顺利逃离这里,而“乔雾”这个名字,就是他于迷途之中的灯塔。
爱德华深吸一口气,脑中出现的,却是极光酒吧里,那个善良却有主意的小女孩慧黠的眼睛。
他试图做最后的挽留。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乔雾知道,这三年里,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监视之下,她会如何看待你?”
“整个公寓,都是你固若金汤的城池营垒——根本没有什么酒鬼,也没有什么出轨的丈夫,没有什么需要领失业保险金的穷鬼,也没有一个隔三差五喜欢在学校里打架斗殴的坏学生。”
“她是否会因此而厌恶你?”
也许是爱德华的提问的确兹事体大,但苏致钦也仅仅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眉毛,便弯了弯唇,开口时的语声里甚至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
“她不可能会知道。”
“……”
“而且,”男人顿了顿,自信的气度在瞬间能堵住爱德华所有的顾虑,“即便知道,她也会宽恕我。”
她会宽恕我。
他的神明会宽恕他所有的过错。
从他觊觎她的第一眼开始,她就会宽恕他。
爱德华见劝说无效,也只能彻底放弃,但他告诉自己一意孤行的弟弟,他此刻放弃的,是寻常人即便做梦也想象不到的东西,权力、身份和地位,但倘若他今天踏离这扇门,他甚至都不可能会再拥有自己的名字。
远赴他乡,失去庇佑的他,如果不幸被他人捕获,等待他最好的结局是死亡。
爱德华叹了口气。
“你应该知道,最坏的结局是什么。”
苏致钦敛眸不语。
他知道爱德华的意思。
权力是他的舒适区,选择自由付出的代价大到超乎任何人的想象,一旦失败,就不可能会有回头路。
最好的结局是死亡。
最坏的结局是做一辈子的阶下囚,他将永远无法再见到乔雾,然后在不知道哪个国家的军事海岛的地下囚室里,在暗无天日的审讯中渡过余生。
只是,他依旧选择孤注一掷,平安地抵达她的身边。
苏致钦从来都知道他跟乔雾之间的悬殊——就像当年的苏莺和克劳德。
乔雾可以做到离开莫斯科就毫无犹豫地删掉他,她永远都不会主动站在他的身边,但他依旧无法去责怪她。
在西伯利亚的雪原里,他可以靠喝凉水充饥,但在莫斯科,不管他做什么,意识却像是无法控制的呼吸一样,他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去思念她。
苏致钦忽然释然地舒展开眉头,像彻底下定了决心般,将所有的迟疑和犹豫抛诸脑后。
“如果真的要囚禁我,也请将我拘禁在她的身边。”
最先褪下的,是左手食指上的戒指。
然后当着爱德华的面,他解开了那件昂贵的手工定制的大衣,将它随意地折在了餐椅的靠背上。
他一件一件地解开自己身上有形或者无形的枷锁——
大衣、西装、马甲和领带。
身份、权力和责任。
就像在摩尔曼斯克冬夜的长凳上,他面对乔雾,解开自己的衣扣,从容地自缚于她身前。
当年轻的男人最后穿着单薄的衬衣步入雪夜里时,爱德华从四楼的窗户往下看,他知道,自己的弟弟彻底决意头也不回地踏入温和的雪夜中,他将彻底斩断与他们所有的联系。
这将是整个家族里,唯一一个干干净净脱离罪与罚的继承人。
他手上从始至终也没有沾过一滴血。
他的视野所及,只有棋子,却没有刀刃和子弹。
他的身后,是权杖,是镣铐,是东正教的十字架,他将这些东西,一一平稳而妥帖地放到地上。
就像那枚被他平稳地放在桌上的红宝石戒指。
他获得他的父亲终其一生也未获得的自由,他或许也将打破那个不成文的诅咒,善终至百岁。
目送小尼奥的身影隐入黑夜中,爱德华忽然哼笑了一声,月光落在他左脸狰狞的疤痕上,却隐隐透出一种诡异的温柔。
不知道失神看了多久,他终于对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抬起手,五指收拢,触额,分别在左肩和右肩上轻触。
伴着标准的东正教祷祝手势,“愿主保佑”的叹息声也终于消散在冬夜的冷风之中。
莫斯科的雪已经下了整整一个晚上,松软的鹅毛大雪在路面已经积了差不多有一指的深度,鞋子踩在雪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致钦没有撑伞,任凭轻鸿似的雪花落在单薄的肩膀上。
落在肩头的雪就像与乔雾重逢的那天,记忆里的白雪也开始与眼前的一切所重叠。
他记得自己就站在三圣教堂旁那间三层高的红砖美术馆的玻璃花房里,他沉默地将身体藏在枝繁叶茂的植物后。
他看见即将成年的乔雾像个生怕自己犯错的小女孩,唯唯诺诺地在孙少飞的母亲面前低下头。
一股无聊的厌恶感油然而生。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从宴会脱身,跟出来看这么无聊的场面?
如果记忆里这个人已经变得无趣、寡淡、毫无生机,那他将会彻底忘记这个人,他会将尼斯那短暂的两周永远埋进记忆的坟墓里,因为他的小玫瑰已经在时间的洪流里褪去了原本该有的鲜艳颜色。
只是没想到,随着乔雾慧黠地抬起脸,眯起眼睛跟孙少东的母亲半带威胁的谈判的时候,苏致钦静静地站在绿藤架,隐在玫瑰花簇里,露出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满意微笑。
有细雪落在眼睫上,随着睫毛的轻颤而被抖落。
有教堂的钟声于黑夜里悠悠扬扬地被敲响。
久久未被人朝圣的神庙似乎终于听到了信徒虔诚的祷告。
从他孤身一人踏入西伯利亚的雪原时,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无家可归。
他如一直在寻找栖息之所的无脚的鹰隼,在天空中盘旋了太久太久,直到他终于有能力卸去身上所有的枷锁,他终将自由地离开这里,去寻找自己真正的终焉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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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于宋予白的帮助,案件很快就进入了公诉的流程里,由于递交的证据和材料相当齐全,再加上对方替她找的关系和人脉,都非常靠谱有效,就连宴安老师和空涧法师都对这样毫无阻碍的进度表达了意外。
乔雾在开庭前给宋予白打电话表达了感谢——流程之所以这样顺利,最关键的证物得益于那段从尼斯传回来的肇事影像。
确切来说,在案发公路上的道路监控因为缺少定期维护而处于待检修的状态,并没有记录下阮士铭的犯案过程,最初获悉这个消息的乔雾难过了好几天都没睡得着觉。
但宋予白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另一段公路的监控画面,恰好将阮士铭当年的所作所为记录得一清二楚,所以一切进度又重新变得柳暗花明。
“与其感谢我,不如感谢——”
“算了,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乔雾在电话里感谢的声音有些哽咽,压根也没有注意到宋予白的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只当是他纯粹是承了空涧法师的情,所以才对她的事情这样上心。
眼看一切终将尘埃落定,乔雾特地抽了点时间去了一趟公墓。
西渝的抚宁公墓,除了清明和春节后的祭祖期,平日里基本鲜少有人前往,临近春节,市区里一片张灯结彩的喜庆祥和氛围,而越靠近郊区的公墓,周遭的街景也越是荒凉无人。
乔雾下了地铁,地铁站对面是一排一层楼高的临街苍蝇小饭馆,灰扑扑的门头似乎很久也没人清洗整理,不太亮堂的餐厅里并没有生意,她又走了一段路,才最终抵达公墓肃穆哀然的门口。
公墓选址在山脚下,寒冷的山风漏进衣服里,温度显然比她刚刚从市区过来还低上几度,乔雾站在乔芝瑜的墓碑前,扯下先前因为怕冷而拉高了的围巾,露出在冷风里早已被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头。
她从双肩包的口袋里摸出香和蜡烛,一边点香一边跟妈妈说她的近况。
以前高中的时候她总是不敢来找妈妈,因为只要走到公墓的山脚下,她就会忍不住哭,哭到最后眼睛都肿了,下山的路都看不清。
后来宴安实在看不下去,每次清明节,都会陪着她一起来公墓,老师会一边安慰她一边开导她。
再后来她出国去了俄罗斯,算算时间,也已经快有三年多没来见过妈妈。
乔雾用短扫帚扫开墓碑前的尘土和落叶,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好,她跟妈妈讲阮笠在获悉她准备着手起诉阮士铭之后,是如何在微博上网曝她,说她是只知恩不图报的白眼狼,说阮士铭是如何如何千辛万苦将她从尼斯带回来,照顾她关心她,结果她不顾生恩,愣是要诬陷她的父亲伏法。
她有时候实在没想明白,阮笠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用来揭穿和攻击她的那些事实在逻辑上遍地都是漏洞,真相歪曲得离谱又夸张,要不是阮笠发动了一些傻白甜的网友,去给垃圾街的那帮乡邻的小吃街刷外卖差评,乔雾都懒得跟他对线。
结果还没等乔雾写好澄清檄文,阮笠已经被玛卡巴卡发动她五十多万的粉丝按在地上摩擦。
对方连夜删了微博还注销了账号,整个行为像个小丑,滑稽又可笑。
可即便阮笠以滑跪的姿态率先结束了挑衅,但他的作死行为依旧逃不过明智的网友的制裁——他甚至还被之前在旅行论坛里,帮她声讨过公道的那些旅游大v号们给扒了个底朝天,从家庭住址到工作单位,人肉了个遍。
阮笠本来跟狐朋狗友私藏了点钱在商场地下停车场开了家洗车店,却没想到,因为他当年在旅行论坛里抹黑她的那个行为被曝光后,被迫提前关了店。
乔雾说到这里,自己忍不住都笑了。
“我觉得他肯定没想到,这次又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当着乔芝瑜的面,乔雾顺便将阮笠在旅游论坛上网曝她的事情又简单了提了一嘴,只是在讲到苏致钦的时候,她还是明显地沉默了一下。
最终,她还是打算在自己的妈妈面前坦白——
“我觉得我可能是有点喜欢他的,但也只是有一点点而已。”
两人无论从身份地位和地域来说,都相差巨大,乔雾很清醒地知道,她跟苏致钦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她很快地就从这个话题上跳走。
“妈妈,以前宴安老师总跟我说,善恶到头终有报,他让我要有耐心,要等。”
“我原先是不信的,但现在也觉得老师说得没错。”
“起初宋予白告诉我,尼*斯那个路段的监控坏了,什么也没拍到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很多事情描述起来都轻飘飘的,但乔雾知道,这些事情都曾经让她通宵彻夜不眠。
“为这个事情,我难过了好久。”
“所以凤凰、miaoko、陈鸽还有垃圾街的相邻他们都已经开始给我准备联名信了,他们说不管这种东西有没有用,同情分也得挣一挣。”
妈妈去世得早,乔雾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能遇见这么多关心她的人。
她的确不应该留在莫斯科,那里不是她的故乡,西渝才是,这里的一切都是她所熟悉的故乡故土。
“对了,前两天阮士铭终于给我打了个电话。”
自打高中时王征试图强//暴她未遂之后,她跟阮士铭再也没了联系,这是这几年来,这个男人给她打的第一通电话,只是她刚刚接起来,就收到了对方的破口大骂。
这要是放到以前,她会选择二话不说就挂断电话,然后一个人窝在角落生闷气掉眼泪,但不知怎地,自从知道宋予白拿到的监控证据后,她居然能够平静地看着阮士铭气愤跳脚。
阮士铭在电话里喋喋不休地痛骂她忘恩负义。
乔雾听了却只是觉得好笑,反而讽刺他,即便她真的忘恩负义,那也是跟他学的。
阮士铭被她的牙尖嘴利给气得够呛,大骂早知道她是这样的白眼狼,他当初就不该让乔芝瑜把她生下来。
当着乔芝瑜的面,回忆起那天两人在电话里针锋相对的场景,乔雾的心境居然说不出的平静。
阮士铭的骂声言犹在耳——
“如果不是我把你从法国带回来,供你吃供你穿供你看病,你早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你会在那种地方被人卖去做鸡!我还供你上学!”
乔雾只记得自己当时冷冷地哂笑了一声,心平气和地告诉他,她早就把命还给他了。
她是在提醒他,当初他纵容王征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情,她虽然自//杀未遂,但也的的确确跟他再无瓜葛。
阮士铭被她平白无故地堵了一嘴,理亏得被怼得半天也答不上一句话。
乔雾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乔芝瑜以前给她讲过哪吒的故事,讲到陈塘关里,哪吒自刎偿生恩——“直到哪吒将自己割得血肉模糊,只剩一副骨骼还立着,他又弃了剑,举右手拔下左手臂骨,又剔了肋骨,一根一根尽数弃于海中,最后终于站立不住大笑一声,身形崩散,坠入沧海。”
她幼年时被龙宫是非不分的龙王,被懦弱无能的李靖,被过刚不折的哪吒,气得直哭。
乔芝瑜却把她抱在怀里,温柔地告诉她,傻言言,你要替哪吒高兴,如果一个人能够秽土重生,他就会彻底放下之前的包袱,他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过得特别好、充满希望。
乔雾把头靠在妈妈的墓碑上,终于有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大水退去,大地无痕,世间再无哪吒。”
——“纵是莲花重生,那并不是哪吒。”
她早已不是阮停云,她受戒于青城山,是老和尚养大了她,是山脚下的垃圾街里的乡邻,一粥一饭喂起了她。
冬日的天气阴阴冷冷的,有淡淡的乌云飘在天上,而阳光却依旧透过云隙疏疏淡淡地落下来,落在被眼泪晕染的灰泥墓碑前,落在她系在左手腕上的丝绒手绳上,丝绒系带遮住她腕上留下的狰狞疤痕,手链上的珐琅紫蝴蝶却在晶莹剔透的光下,栩栩如生,似乎破茧重生般下一秒就要振翅起飞。
乔雾忽然分神地想,苏致钦在买下这条chocker的时候,是怎样的心境,在同她争吵又服软似地替她带上手链的时候,又是怎么样的心境。
但她离开莫斯科的前夜,已经跟他好好做过分别,她不应该想到这些旧事,就觉得这样遗憾。
乔雾再次强行在脑海里将这个人囫囵地跳过。
她拨开乔芝瑜墓碑上的灰沉,手指揉过妈妈已经泛黄发白的相片,跟她讲,自己是如何与阮士铭针锋相对。
电话那头的阮士铭,气急败坏地叫她阮停云,没良心的阮停云,诬告生父,小心天打雷劈。
她那时被“阮停云”这三个字骂得像是灵魂离体,垂着眼帘看着那粒蝴蝶吊坠,木了很久的情绪才终于一点一点回过神,然后她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告诉阮士铭。
“我姓乔,我叫乔雾,如果真要天打雷劈,那你也得在我前边。”
不再给对方任何开口的机会,她径自挂断了电话,拉黑了他的号码,决定这辈子,将这个人永远留在身后。
那么多年所有的难过和不甘的旧事,也将通通地留在她的身后。
乔雾起身走下公墓的台阶,有微凉的冬风掠过耳梢的发丝,隐约间在山林里,她仿佛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她下意识回头,遥遥只看见冬日的雀鸟振翅扇下枯叶,而在乔芝瑜的墓碑前,仿佛有只紫翼蝴蝶绕着明昭寺的檀木线香袅袅直上了青天。
-
得益于之前阮笠的骚操作,阮士铭的公诉案在不少自媒体里都闹得沸沸扬扬,有些自媒体收了黑钱还帮阮士铭说好话,试图帮他洗清嫌疑挣舆论,可在充足的铁证面前,再多的诡辩也于事无补。
一场陈年旧案最终还是雷声大雨点小般彻底尘埃落定,但万幸的是,乔雾对结果还算满意。
虽然没有所谓的血债血偿,但在获悉阮士铭将在监狱里安度晚年的时候,乔雾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一点点激动的眼泪。
公诉之后转眼就到了除夕,相比起亲朋好友有家有室热热闹闹,落单的乔雾一个人在外婆的老屋子里忙进忙出,搞了一下午的卫生,到了晚上才刚刚有时间把春晚的节目调大了声音,在各种敲锣打鼓声里,填充一室的寂静。
群里的消息早已一条接一条。
【miaoko:@玛卡巴卡,五分钟以后到你家楼下,你早点下楼,你们那儿的小区停车忒麻烦。】
【玛卡巴卡:[猫咪点头.gif]】
【玛卡巴卡:快来,早等着了,你开快点,冻死我了。】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miaoko,下一个轮到我了对吧,要死,我还穿着大袄子没洗头呢,你等会在我们楼下先等我十分钟。】
【大哥哥:那你赶紧啊,我有你打字的功夫,头发都能吹个造型了!】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人家头发长嘛,学霸吹头发太仔细,我没半个小时都出不了门。】
【大哥哥:[黑人问号.gif]】
【玛卡巴卡:学霸今年在你家过除夕?】
【玛卡巴卡:[撒贝宁吸氧.gif]】
【玛卡巴卡:你们已经打算!见!家!长!了!吗!】
【大哥哥:@玛卡巴卡,不是打算,看来是已经见了。】
【玛卡巴卡:[气绝身亡.gif]】
【小乌云:那你要不别出来了,也不用这么麻烦,就一个除夕而已,我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过的,你们突然这样子,我觉得好奇怪哦。】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那不行,今年不一样嘛,今年这么特殊。】
【miaoko:@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你为什么还不去洗头????】
【小乌云:我觉得还好吧,没什么特殊的啊,春晚的小品还是一样无聊。】
【大哥哥:谁说不特殊,今年我们不得一起庆祝阮士铭那个老狗比在牢里铁窗泪哦?】
【玛卡巴卡:就是,也不知道阮笠这个怂货有没有去里面看他亲爹?】
被她们这样一提醒,乔雾抬了一下眉毛,觉得这件事情的确值得庆祝。
【小乌云:@miaoko,那你们来之前要不要买点酒啊吃的什么的,我外婆这个楼层还可以,刚好能看见隔江的焰火大会。】
【玛卡巴卡:买什么酒啊,你这酒量,能喝?】
乔雾在莫斯科鲜少有接触酒精的机会,她琢磨着自己的酒量也不至于太差,正准备回怼——
【大哥哥:买点苏打水薯片什么的吧,酒还是别喝了,保不齐我们几个谁开车回去,大过年的代驾也难叫。】
众人纷纷称赞陈鸽深谋远虑,就开始在群里众筹饮料钱。
不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会到,乔雾忙了一下午也没吃什么东西,干脆丢下手机先去厨房里找点吃的垫垫肚子,从冷柜里翻出一袋速冻水饺,才刚把饺子放下去,就听见有人敲门。
乔雾:?
来得这么快?
急急忙忙去开门,却发现站在门口的是个拎着甜品冷藏袋的外卖小哥。
乔雾狐疑地接过东西,打开一看却发现里面是个表面涂了口味奶油的巧克力熔岩巴斯克,扑鼻的香气闻着就感觉甜腻。
【小乌云:你们行动力挺快的啊,这么快外卖都叫了。】
【玛卡巴卡:[黑人问号.gif]】
【玛卡巴卡:miaoko说不是他,也不是我。】
【大哥哥:我也没叫,@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是你?】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我嫌学霸吹头发慢,我忙着吹头发呢,哪有空点外卖?】
【红凤凰黄凤凰粉凤凰:再说了,大过年的谁吃那个啊,为了月半上加月半吗?】
乔雾盯着放在餐桌上的蛋糕愣了一瞬,正想着是不是送错了,忽然又听见门外有人按门铃。
她以为是对方发现配送出错去而复返来想要拿回这块蛋糕,便一把拎起包装袋打开了门。
“是不是送错——”
穿堂而过的风雪将她还未说完的半句话吹散在昏暗的声控廊灯里,等她彻底看清门口的人的时候,原本被各种建筑阻隔的除夕特有的声音都像是在耳边骤然放大——楼下空地里小孩子放出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楼上的奶奶热油下菜的哔啵声,以及从客厅的电视机里传出来的欢声笑语。
乔雾只觉得自己整个人的意识像被放进了一个空置的瓶子里,所有热热闹闹的声音也一股脑地涌进来,将她整个灵魂丝丝缕缕地反复切割又重组。
恍恍惚惚间,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在做梦,但她又拒绝去承认“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猜测。
声控灯倏然熄灭。
乔雾面对这黑暗的走廊,笨拙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在心里缓缓舒了一口气,但从窗侧漏进来的昏暗月光交错着她屋子里漏出来的光,却将落在地上的两个影子交叠的影子拉得朦胧又斜长。
乔雾勒紧了攥着蛋糕系带的手指,能听见自己喉间生涩僵硬的吞咽声,即便有穿堂的冷风无声无息地掠过耳畔,但她依旧能感受到自己脸颊升腾起的滚烫的热意,以及胸腔里被填满的酸胀的感觉。
“你删人的动作还挺快?”
久违的声线清沉疏朗,原本熄灭的声控灯也随之再次点亮。
苏致钦冲她亮了亮微信聊天的界面,几个红色的感叹号触目惊心,他弯着眼睛又笑了一笑,神情和善又宽容,偏偏每一个字的尾音都用后槽牙咬了一下。
他随身像是没带任何行李和背包,再简单不过的白色圆领毛衣和黑色的休闲西裤,定制的黑呢大衣裁剪的线条工整而笔挺。
快一个月没见,苏致钦的头发似乎比她离开的时候要再长了一些些,深棕色的细碎的发尾扎在颈项,脑后有碎发被他用皮筋小小地扎了一个发揪揪。
他的打扮松弛又随意,站在她面前的样子,就像是下楼买了个菜,上楼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忘带钥匙那样家常。
乔雾:“……”
也许是乔雾在门口发呆的时间实在太久,苏致钦抬了一下眉毛,喉结上下滑了两下,翠绿色的瞳孔有显而易见的不满:“这么不欢迎我?”
乔雾又呆了几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一闻味道就齁甜齁甜的蛋糕,又讷讷地抬头看了看苏致钦,才“哦哦”两声,将手心因为局促紧张而冒出来的一丝薄汗在衣摆上胡乱揉了两下,这才在门口让出了路。
擦身而过的时候,她忍不住却往楼道口又多看了两眼——他没有带保镖,似乎轻装而来,孤身一人。
苏致钦环顾乔雾的老破小,不过60来平的,紧凑的布局,通道窄长,却五脏俱全,一室一厅一厨一卫还附带一个敞开的阳台,客厅的墙角还摆着画架,餐厅的小柜子丢着一个小布袋,从布袋没扎紧的收口里,能看见掉出来的糖果包装。
依旧是陈皮糖。
眼前的陈设和散乱的布置方式,跟乔雾在莫斯科的公寓如出一辙。
男人打量她住所的时候,乔雾也在打量他。
不似分别时,他脸上那种深浓的倦怠感,眼前的苏致钦,即便漫不经心随意扫过来时,翠绿色的瞳孔仿佛也盈了摇碎的星光,神采斐然。
从她打开门,对视上他的第一眼,她就能感受到他的情绪,放松又自怡。
即便被自己在门口堵了一会儿,也没有以前像是要记仇前那种要笑不笑的样子。
乔雾默默地将苏致钦的状态打上“中场休息”的标签,就像那年冬天,他带她去摩尔曼斯克之前,也有过这样一段休闲而惬意的时光。
或许他只是单纯地来这里度假。
虽然莉莉丝当年曾经在马场告诉过她,像他们这样的人无法离开俄罗斯,她不知道他是如何抵达西渝,又是如何找到这里,但归根结底,这些都不应该是她该去操心的事情。
她强行按下心里不该有的悸动,她给自己洗脑,自我说服,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这跟以往在莫斯科被他闲置上一两个月突然见面没什么两样。
两人的视线最后共同聚焦在厨房的煤气灶上。
乔雾自觉心领神会。
“先生,你肚子饿吗?”
苏致钦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吃你煮糊的肉丸面疙瘩吗?”
乔雾:?
空气里隐隐约约地弥漫出一股焦糊的味道,乔雾后知后觉地“卧槽”了一声——刚才煮饺子忘记放水了!!!
她手忙脚乱地关火开盖,正准备给自己救最后一波救场,却没想到门口不应景地传来热热闹闹的对谈声。
“叮咚叮咚”的门铃按得乔雾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开始爆炸,脑子里的警钟敲得整个天灵盖都魂飞魄散。
她差点都忘了,miaoko带着陈鸽凤凰和马真真,祝婶带着王叔张伯他们,两路大军约好了晚上9点来她家里陪她守岁。
乔雾:“……”
救!命!
乔雾看了看苏致钦,又探头看了看被拍得“啪啪”作响开始震动的木门,一个头两个大。
这时候也压根顾不得拘谨,她推搡着苏致钦就往卧室走,苦苦哀求拜托对方能不能先暂时在自己的卧室避一避风头。
苏致钦居然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问她:“那安全起见,我是不是还应该找个衣柜躲一躲?”
乔雾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这么上道,就真的顺着对方的话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卧室的衣柜比较小,你可能躲不进去。”
苏致钦:“……”
乔雾:“……”
“乔雾,我们是在偷//情吗?”
乔雾:?
“为什么我要被塞进衣柜里?”
乔雾:?
喂!不是我要把你塞进去,这不是你自己提议要进去的吗?
四目相对,气氛僵持。
眼见男人脸色不愉,乔雾无奈妥协,想着他千里迢迢过来,把他塞进衣柜也的确不是什么待客之道,但总不能这样明目张胆地出现在她的亲朋好友面前。
别说他没打招呼就过来,本就让自己措手不及,要是跟这两拨人撞上了,乔雾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门外铃声催促。
miaoko跟卖臭豆腐的陈叔叔都开始聊天,祝婶向陈鸽打听妇科里的八卦,而凤凰和玛卡巴卡则在门口扮乖,一一跟叔伯婶婶问号。
乔雾干脆牙一咬心一横。
“先生,那您知道等会该怎么说吗?”
老板、朋友,来自俄罗斯远道而来的客人——乔雾心想,以他的身份应该知道如何在陌生人面前跟她保持身份和距离感。
见乔雾松口,苏致钦绷紧的嘴角弧度都稍稍松了松,鼻腔里不满意地飘出了个“哼”来。
乔雾绕过他去开门,门把手被拧住,灰旧的暗色木门由里自外打开的时候,门外一众人的喜气洋洋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突如其来给打断了。
所有人的视线越过乔雾的肩膀,诧异而不解地落在站在客厅走道的男人上的时候,苏致钦温和的眉眼已经先人一步弯了起来。
“我是乔雾的男朋友。”
乔雾倒抽一口凉气,整个天灵盖都像是被人掀起来又重组,想回身去捂苏致钦的嘴,但奈何受到的惊吓实在太大,她四肢都木木的压根也不听使唤。
脑子里的警钟敲得鸡飞狗跳,洪亮的质疑三连“我是谁我在哪他到底在说什么狗屁东西”在耳边提问提得振聋发聩。
众人面面相觑,眼前的男人字正腔圆的中文听不出一丝异国口音,唯独那一头深棕色的头发和那一双翠绿色的眼瞳,在告诉着他们自己的身份。
沉默的时间久到乔雾能幻听到乌鸦飞过的叫声。
“……卧槽。”
是万花丛中过,片叶采学霸的凤凰先回过了神。
“哎呦哎呦,是小苏啊!”
第二位表达了自己是见惯了大场面的祝婶终于开始了她的自来熟,只是对方开口的第二句话,就让乔雾想要原地去世——
“你比照片上的还要俊哦!”
乔雾:“……”
老师!
你一个和尚!
口口声声六根清净的和尚!
至于把你学生乱七八糟搞的对象的合照,发给这么多人看吗?
这!合!适!吗!
可乔雾还没来痛苦地捂住脸,苏致钦已经精准地抓到了重点。
“照片?”
男人狐疑一瞬,但很快,他就明白过来,他跟乔雾也就只拍过一次照。
男人意味不明地回头看了眼乔雾,却发现对方的灵魂正浑浑噩噩地飘上了天花板,努力寻找上吊的麻绳。
苏致钦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让他自己也觉得高兴的笑来。
站在门口的众人鱼贯而入,拉着苏致钦的手开始了进行了国人特有的入乡随俗——
几岁啦?
家里是干什么的呀?
在西渝要待多久啊?
是不是打算在这里定居了呀?
以及这混血是怎么个混法。
苏致钦难得的脾气好,一口一个叔叔阿姨,嘴甜得要命,但时不时扫过来的揶揄眼风落在乔雾身上,依旧让她如坐针毡的尴尬。
她一想到那天晚上为了哄他拍照片自己撒的谎——
我不想一年半之后分别,没有任何念想可以让我回忆先生。
乔雾:“……”
别问,问就是后悔。
她现在只恨自己不是一只穿山甲,找不到地缝钻不进去。
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乔雾只能破罐子破摔,在心里揣测苏致钦大概会在什么时候离开,她的尴尬期会在什么时候结束。
王叔这辈子也没出过国,仔仔细细地盘了一遍苏致钦的家世,认认真真地问他要不要考虑把俄罗斯的生意弄点到西渝来,这样也好在这边长住。
苏致钦垂着眼帘没说话。
王叔却仍在努力游说中国市场好。
“你看,我们中国人这么多,西渝也算是个人口大省了,到时候保不准赚得你盆满钵满。”
乔雾一口凉茶差点没喷到叔叔脸上,她一脸痛苦地告诉叔叔,说中国人多用在这里不太合适。
苏致钦也跟着沉默了一会。
“还是别了吧。”
“这样对我们大家都不好。”
王叔叔不明所以,热心得仍旧试图在这个话题上深入,祝婶却已经嫌她站在旁边碍事,干脆指挥她去把他们带过来的水果洗了。
乔雾去厨房找果篮,一堆人新奇地围着苏致钦还在问东问西。
男人回答得从善如流,偶尔也会反客为主。
“是么,我都不知道她是怎么在叔叔阿姨面前说我的。”
乔雾只恨自己一个人不能当两个人用,就差没丢下手里的水果去捂他的嘴,让他别问这些有的没的,但很快,她就想扑上去,捂住垃圾街里各位叔叔婶婶的嘴,让他们别跟倒豆子似的把不该说的都往外说。
“说什么咯,还不是说你对她好,很宠她。”
“就是说嘛,让我们不要担心,说你做饭很好吃,待在你手底下都胖了好几斤。”
“反正哦,她在我们面前,没说过你半句坏话。”
乔雾端着水果走出来的时候,苏致钦侧脸挑眉看过来,她清清楚楚地在他促狭的笑意里看懂了四个字——“你还挺乖”。
她是真的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除夕夜对着关心自己的人撂脸子不是她的风格,无奈之下,她只能去阳台透气。
没想到纱门被人“滋啦”一拉,乔雾一回头,自己的同龄好友各个抱着臂,堵着她一脸兴味。
“乔雾,我们把你当朋友,瞧瞧你都干得什么事儿?”
“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就是就是,做个人吧乔雾!”
“男朋友过来了都不提前说,是打算搁这儿给我们整惊喜还是惊吓啊?”
“早说你男朋友过来陪你,那我们还过来个屁哦。”
“当电灯泡咯,闪闪发光,照亮乔雾的爱情!”
“亏我还为了你特地洗了头!”
“你不是说跟人家分手了吗?怎么分手了人还待你屋里,一副今晚做好了准备睡你的意思。”
“你是不是始乱终弃了?真分手了,人家总不至于千里迢迢从莫斯科跑过来喂!”
“幸亏祝婶没把她侄子带过来跟你相亲,要不然可真就是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
一堆人七嘴八舌,乔雾听得脑袋都疼了,可她揉着额头还得防着客厅里的苏致钦乱说话。
这些人显然是来要她给个坦白局,乔雾敷衍地挑了些能回答的,但miaoko、陈鸽、凤凰和玛卡巴卡,每个人都像是手里揣了本十万个为什么,乔雾回答得应接不暇。
就连平时理智的miaoko问的东西也都不太正经。
“不过乔雾啊,这是不是你第一次谈恋爱啊?”
乔雾:“……呃。”
凤凰哼了一声。
“是,我替这个狗牡丹答了。”
miaoko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那你知不知道俄罗斯的男人不到三十就容易秃顶,很显老的,我看你年纪小,也就二十出头,我是建议你多谈两段恋爱,可以横向纵向多比较几——”
只可惜miaoko话还没说完,平白无故觉得后颈有点发凉。
五楼的小阳台里也没刮什么冷风,他下意识地在四周张望了一下,隔着朦胧的纱帘,却看到苏致钦对着他微微一笑。
不等miaoko问完,凤凰已经亟不可待语出惊人。
“算了算了,你们还是省点时间吧,大过年了,你看看人帅哥从莫斯科跑过来,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就别给乔雾浪费钱。”
“那我单刀直入吧,你们一个晚上一般几次?”
乔雾:“……啊?”
“我看他这体型,是不是经常健身?”
乔雾:“……呃。”
乔雾尴尬的脚趾都快把外婆遗留的老破小阳台水泥地给抠穿了,是陈鸽将她从凤凰的虎狼之词里救了出来,她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乔,你的好日子可真的是要来了啊。”
“不得不说,真他娘的帅诶,你对象比照片好看一万倍啊。”
“这他妈可真是双喜临门啊。
乔雾不明所以:“啥?”
玛卡巴卡提前插话。
“你看阮士铭那个狗逼受到了法律的制裁,今晚你又有娇夫在怀,不是双喜临门又是什么?”
乔雾被“娇夫在怀”这个成语说得脑袋都涨了一圈,偏偏凤凰还不放过她。
“不管怎么说,姐妹,记得戴//套,道路没几条,安全第一条。”
“是啊,千万别搞出人命啊。”
连miaoko都开始同情附和。
陈鸽开始关心起有的没的。
“哦对了,你乳胶过敏那事儿记得去查,我到时候给你安排。”
“戴什么啊!”
“拜托这男的真的很帅,实在不行,你可以去父留子,绝对不亏啊。”
从不考虑结婚的玛卡巴卡想法很野,但乔雾听得只想哽咽。
一堆人七嘴八舌说得她脸都红了,可她隔着纱帘竖起耳朵一听,居然听到了客厅里扫码付钱的声音。
乔雾:?
眼见苏致钦从善如流地抵出微信的收款码,乔雾简直瞳孔地震。
他到底在干什么!
轮到卖冰粉的张伯掏出手机,热情地点开扫码,嘴上还不忘絮絮叨叨地埋怨。
“都怪乔雾这个鬼丫头不跟我们说你也来了的事儿,我们都没带红包,来,你把收款码再给我扫一扫,我也把我这份儿的红包扫给你。”
乔雾:“……”
谁!来!救!救!我!
乔雾只想飞奔出去,打掉苏致钦恬不知耻收款的手机,却被凤凰一把拉在了原地。
陈鸽拉开纱帘,往客厅里探了个头。
“喂,乔雾这人脸皮很薄的,我看你都收了我们份子钱了,不如干脆就把乔雾娶了吧,我们不收你彩礼钱。”
miaoko站一旁看着她,揶揄她。
“用不着这么喜欢他。”
“看看你谈个初恋而已,这么惯着人家?”
乔雾红着脸心道我哪里表现出我喜欢他了,还有!你哪里看出我惯着他了!
只是有人敢开玩笑,有人居然还真得会上钩。
“彩礼是什么?”
“哎呦哎呦,小伙子啊,我们这里嫁女娃娃的话,男方要准备房子跟车,还有几扁担的现金都是要的。”
苏致钦居然真得认认真真地想了想。
“那问题也不是太大。”
“担心什么呦,人家家里做生意的,再说了,我们嫁言言,又不是卖女儿的咯!”
乔雾:“……”
懒得跟她们争论了。
她累了。
随便吧,毁灭吧。
-
十一点的钟声敲响,好不容易热热闹闹地庆祝完,乔雾筋疲力尽地送走了垃圾街里的一堆亲戚和朋友,凤凰临走前还嘱咐乔雾注意安全。
乔雾的内心已经千锤百炼。
“给我滚。”
乔雾怎么也预料不到,简简单单一个守岁,会被弄得这样复杂,本来他们今晚一群人座谈,原本只是为了庆祝阮士铭伏法大快人心,没想到兵荒马乱的一个晚上,会被迫变成她不得不向亲朋好友介绍自己的“男朋友”。
对于这个走向,乔雾是拒绝的。
亲朋好友一走,原本闹哄哄的小屋子,一下子又重归安静,留下她跟苏致钦面面相觑。
横竖屋子里没其他外人,不得不说苏致钦的突然出现,的确打乱了她的计划。
这一切的变故,都跟她原来里的认知很不一样。
她告诉苏致钦,他这种“男朋友”角色的代入,会让她在未来很困扰。
“那是谁先骗了我的照片,主动跟人说我是你男朋友的?”
逻辑王者精准点操了她的逻辑漏洞。
乔雾:“……”
她自知理亏,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决定在这个问题上装死。
“不过乔雾。”
“干嘛?”
“我下次埋头苦干的时候,你抓我头发的时候,能不能稍微爱惜一下?”
乔雾:“……”
所以你刚才果然又听到了对吧?
乔雾严重怀疑,苏致钦的耳朵不是人的耳朵,他的耳朵简直就是蝙蝠的雷达探测器,谁说他坏话,他第一时间就能将耳朵360度旋转锁定目标。
但她实在懒得就在黄腔这个事情上跟他对线。
门铃再次被按响,她以为是垃圾街的乡邻或者朋友谁落了东西,打开门却意外地发现,有个俄罗斯人真的能将中国的移动支付操作如火纯情——又是一个上门的外卖。
苏致钦坦然地拆开纸质的药袋,将里面的东西往沙发几上一丢,
乔雾盯着那些闪闪发光的镭射外盒的小盒子,陷入了沉思。
苏致钦对上乔雾迟疑的视线,温和地弯了弯唇,宽容地告诉她——
“我不会给你任何去父留子的机会。”
乔雾:“……”
谁要给你生孩子了!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死//变//态!
只是被刚刚这样一闹,乔雾中途吃了*好几口水果,倒也不觉得饿。
临近12点,隔江的焰火在春晚的倒计时里准时开启。
大朵大朵绽放的烟花将江岸边的半边天色染出五光十色的绚丽。
乔雾站在阳台上看烟花的时候,苏致钦也拉开纱帘走了出来。
阖家团圆的除夕夜,即便风里有冬夜的冷意,人心也依旧能被团圆的气氛烘托得暖融融的。
周边的小区都是老小区,烟火一放,就有不少人拖家带口站在阳台上看热闹。
就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彼此沉默的时间太久,乔雾却意外地注意到,他空空如也的左手食指——那枚昂贵而艳丽的红丝绒尖晶石戒指不知道去了哪里。
乔雾忽然很想问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莉莉丝明明告诉过她,像他这样的人,不可能会离开俄罗斯,她想问他这次会待多久,但总觉得这么问很奇怪,奇怪到像是自己已经主动承认是被他放养在西渝的什么人似的。
两人的协议以她的莫斯科的学业终结为截止时间点,既然她已经提前办了休学手续,那理论上,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已经终止了。
既然她已经回国了,而且她大仇得报自然也已经无欲无求,她不想被一个异国他乡、身份不明的男人用一种奇奇怪怪的不见光的身份去定义未来的人生。
只可惜,也许是被除夕团圆的气氛所感染,也许是被隔江的烟火大会迷了心智。
乔雾的嘴却比心动得更快,她听见自己的叹息声,遗憾、胆怯又小心翼翼。
“先生,你说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的时候,那个‘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乔雾拉了拉左手腕上的毛衣衣袖,她不确定他有没有注意到自己藏起来的小心思。
在她有限的年岁里,并没有喜欢过别的人。
她没有品尝过患得患失的暗恋,也没有尝试过忐忐忑忑地去揣摩他人的心意。
但她不喜欢,他站在自己身边时,那种酸涩到无能为力的感觉。
他说的任何一句话,任何细微的情绪变化,都会牵扯她的心绪,让她的立场变得那没有那么果决,摇摇摆摆完全不像平时的自己。
她只会笨拙地藏好自己的情绪,然后像猫咪一样揣着手手窝在小屋的沙发上,等着他人主动的靠近。
如果他是带着恶意而来,她会对他龇牙咧嘴地哈气,然后躲到沙发底下的角落里,静静地等到他离开,如果他是善意的,那么她……可以被他撸一下,但也只是短暂的一下下。
她喜欢他,只有一点点。
可哪怕一点点,乔雾也不敢说。
她仍然害怕,有一天一觉醒来,苏致钦又不见了。
她也不想为了他,一再去放低自己的底线。
他总有各种各样她不知道的理由,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而她对他做的事情,一无所知。
“那乔雾,你现在站在我旁边,是什么感觉?”
隔岸的烟火忽然在眼前炸裂,乔雾恍惚地眨了眨眼,她不确定在刚才振聋发聩的几连焰火声里,她的耳朵有没有出现幻听的错觉。
她愕然地转过头,对上他温和而从容的目光。
她张了张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苏致钦却像是已经知道她刚才张唇的口型里想表达的意思——
你说什么?
“我说。”
他弯了弯唇,很有耐心地一字一顿。
“我爱你。”
在隔岸烟花炸开的绚烂里,在乔雾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的忪怔里,她看着那双宝石般漂亮的绿眼睛里,只有她自己。
然后,她听见苏致钦再次温柔而坚定地告诉她——
“我说,我爱你。”
请让我永远留在你的身边。
有阴影于眼前投落,有淡淡的薄荷冷香充盈她的鼻息和意识,有温柔的吻由浅入深熨帖在她的唇角,有力的双手环紧她的腰,将她用力而深情地按进他炙热的胸膛里。
从14岁到22岁,从19岁到27岁。
八年的时间。
穿着背心裙的小萝莉好奇地分花拂叶,一身西装的暴徒,警觉地握住腰间的手//木仓。
玻璃花房里的少女,颓唐地叹了口气,玫瑰花架下不怀好意的野心家,露出笑意。
极光、雪地、白云、各自的战场,最后他们回到同一片星空下。
虔诚的信徒不远千里朝圣。
他愿意用自己的余生供奉他选中的神明。
请赐予我枷锁。
请剥夺我的自由。
请让我臣服于你。
在西伯利亚雪原幽幽回荡的祷告声里,终于有神明听见他的愿望,直到——
尼斯的小玫瑰被妥帖地藏进玻璃罩里,成为了他永不枯萎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