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陪伴微酸的甜意。
看到温侬的那一刻,周西凛的眼神先是有一刹那的微怔,随即迅速褪去朦胧,变得锐利而清晰。
他的目光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逡巡,几秒后,眉头明显蹙了一下,薄唇抿紧。
温侬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蓦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痒,忍不住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周西凛下意识起身。
动作太急,左手手背上的输液针被猛地一扯。
“嘶……”他眉头一拧,倒抽一口冷气,手背上肉眼可见地迅速鼓起一个青紫的包,透明的输液管里回涌了一小段暗红的血线。
“哎!你做什么!”
旁边的护士眼尖,立刻冲过来,声音带着职业性的严厉:“赶紧坐回去,都回血了,找什么事儿啊。”
她不由分说地将周西凛按回座位,迅速解开胶带,利落地拔针,麻利地处理鼓起的手背。
温侬的咳嗽终于勉强止住,她直起身,有些怔忡地望向他那边,隔着几步的距离,她看到护士按压下他手背上那片刺目的青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感受不到痛楚。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没有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护士重新寻找血管的动作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在原本的声音外面裹了一层糯糯的米:“你怎么生病了?”
周西凛抬眼看她:“你怎么也病了?”
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颗粒感,声音嘶哑得厉害,就像被刀片划破了喉咙。
“流感,太厉害了最近。”温侬轻声回答,又忍不住偏头咳了两声。
周西凛的目光追随着她咳嗽时微颤的肩膀,眉头依旧锁着。
“我也是。在海上漂了三个月,屁事没有,刚落地海州,就他妈吃了一顿海底捞,第二天就躺了。嗓子像吞了刀片似的,烧到40度。”他语气里毫不掩饰对自己不争气的身体的恼火,每一个吐息都硬邦邦的。
温侬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又是因为生病才说的,就莫名感觉他有点像小时候那种虎头虎脑的小孩。
听到他主动提起出任务的事,她心底好奇不已,但她终究没问,只是将目光轻轻扫过他已经重新输上液的手背,又问:“你怎么会来这里打?”
她记得他
家离这个片区并不近。
“本来懒得打针,中午过来给阿泰送点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门口,“就在医院对过的推拿店,想着反正也路过医院了,干脆进来输个液。”
烧到40度都懒得吃片药,路过医院闲得没事儿才愿意打针。
这理由果然带着他一贯的随性。
温侬点点头,二人之间安静了那么一会儿。
她的目光最终还是忍不住,落在他垂落的额发上。
“你头发长长了。”她轻声说。
周西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微侧过头,视线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一声:“嗯。”
随即又将目光转回来,落在她脸上。
他什么都没说,温侬却觉得耳根“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慢慢挪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了抠随身挎包的带子,几秒后,她才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没敢看他,落在他的输液瓶上,声音平静:“我先去排队了。”
他先是没应声,只淡淡地看着她,过了有半分钟,才说:“去吧。”
声音依旧沙哑,听不出情绪。
温侬点点头,转身走向输液配药窗口的队伍。
队伍很长,她站定,长长吁了口气,试图驱散脸上的热度。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是温雪萍发来的微信,说花店的外卖系统出了点问题,截了图问她。
她敛下心神,低头专注地回复信息,指尖在屏幕上敲打。
处理完信息,她抬起头,下意识地望向刚才周西凛坐的角落。
座位空了。
她心头莫名一空,左右张望了一下,以为他去洗手间了。
便重新垂下眼睫,看着自己脚尖。
“待会儿输完液一起吃饭吧。”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头顶响起。
温侬吓了一跳,猛地转头。
周西凛就站在她身后,距离很近。
他右手高高举着那袋晃悠悠的输液药水,透明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你怎么过来了?”温侬有点诧异,“你不好好坐着,位置就被占了。”
她下意识想去扶他那只举着药水的手臂,又觉得不妥,手终究还是没抬起。
“反正我闲着也没事儿。”他低头看她,眼神坦荡,带着点理所当然,“和你一块儿排。”
“……”这下温侬要说什么才好,又能说什么呢。
一股细细密密的暖流,带着点微酸的甜意,悄然漫过温侬的心田。
她没再讲话,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点空间。
他更近一步地挨着她站定,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带着点凛冽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她有点想说“既然生病了就不要再抽烟了”,又觉得没有必要,抿抿唇,将话咽了下去。
队伍缓慢向前蠕动。
“这三个月都忙吗?”他忽然开口,声音就在她耳边。
“不忙的。”温侬看着前方晃动的人影,“就和平常一样。”
“哦。”他应了一声,侧头看她,“那也不知道给我发个消息?”
温侬一噎,怔了片刻才小声辩解:“可是你忙。”
“再忙也有空回消息,打字才几秒?”他嗤一声。
温侬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抿紧唇,干脆不说话了。
可周西凛话还没说完,斜睨着她:“瞧瞧,理亏了吧。”
可能是因为生病的原因吧,周西凛整个人都透着一种病态的丧气,偏偏人比平常活跃多了,破锣般的嗓子还老爱逗她。
温侬侧过头,带着点微嗔:“好了,你不要再说话了,喉咙都哑成这样子,你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吗。”
“怎么,嫌难听?”他表情立刻凶了三分。
温侬平静中带着点无奈:“我可没说。”
他低笑一声,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廓上流连,那笑意里掺了点蔫坏的意味,凑近了,几乎是用气声在她耳边说:“我床上叫得好听,可惜你不上我的床,听不着。”
“……”
温侬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这个人的无赖,真是不断刷新她的认知下限。
但是人在无语的时候往往反而会出奇的平静,她悠悠看他一眼:“我只是觉得你喉咙很痛,不说话会比较舒服。”
“哦——”周西凛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般,“原来是关心我。”
温侬彻底败下阵来,一个字也不想再和这个人多说。
正好前面的队伍往前挪动了几步,她像抓到救命稻草,立刻抬脚往前走,迅速拉开了和他之间那点距离。
紧接着,她飞快地从包里掏出耳机,塞进了耳朵里,在掏手机找歌单的间隙,身后传来他低沉沙哑的轻笑声。
又排了将近二十分钟,周西凛那袋药水终于见了底。
他招呼护士过来起针,护士阿姨动作利落地帮他拔了针,按上棉球,眼神在他们两人之间暧昧地扫了一圈,笑着打趣:“哎呀,年轻人谈恋爱就是甜,都这样了,还黏在一起呢。”
温侬戴着耳机,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沉浸在音乐里,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暴露在发丝外的小巧莹白的耳垂,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彻底出卖了她。
周西凛注意到了,对护士笑了笑,没说话。
拔完针,周西凛没走,就站在她旁边,用棉球按着手背,陪着她继续排队。
又过一个小时,温侬才打上针。
温侬的药水有三瓶,等她终于输完液,窗外天色已是一片深沉的墨蓝,城市的霓虹点亮,在湿冷的冬夜里晕开点点光圈。
走出医院,寒风扑面,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想吃什么?”周西凛拉开车门,让她先坐进去。
温侬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感觉嘴里发苦,没什么食欲:“想不起来,感觉嘴里苦苦的。”
周西凛发动车子,暖风缓缓送出,他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我知道一家馄饨店,馅儿调得好,皮也薄,要不打电话让老板娘帮忙包好,拿回去煮?”
他侧头看她,征询意见。
温侬点点头,没有异议。
这种提议本身就带着一种亲密,让她不敢靠得太近。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周西凛给馄饨店老板娘打电话,温侬则拨通了温雪萍的电话,告诉她不回去吃饭了。
温雪萍在电话那头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关心,温侬笑意温馨地说:“我知道了。”
通话结束后,她才注意到周西凛正沉沉望着她,而在她把目光偏过去的时候,他又把头转了回去。
她垂眸,目光落在屏幕上刚刚结束的通话,上面的备注是“妈妈”。
……
很快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家藏在老居民区里的小店,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
周西凛把车停在路边:“你在车上等,我去拿。”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温侬透过车窗看着他走到店门前。
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女人,显然和周西凛很熟,一边递过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保鲜盒,一边眼尖地瞥了下车里的温侬,笑着打趣:“哟,凛子,带女朋友来啦?”
周西凛含糊地应了一声,接过袋子。
温侬脸上微热,在他转身的前一秒开始低头假装看手机。
周西凛回到车上,食物香气立刻流淌在温暖空间里。
温侬觉得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这样一起打包食物回家的场景,已经上演过无数次,她的心里既有隐隐克制的理性,又有按捺不住的小小感性。
驱车回周西凛家的路上,他放着歌,轻轻跟着合,二人时不时搭话,没说两句他就要不着调,她便闷闷不再理他。
到家后,周西凛对温侬说:“拖鞋在柜子里自己拿。”
温侬微愣,因为她前几次来都没有女士拖鞋可换。
这次是特意准备的吗?
为她吗?
她并不清楚,也不愿深想,只默默换了拖鞋,拎着馄饨盒径直走向开放式厨房。
周西凛本想接手,但看她动作自然流畅地找出锅具,便突然之间就不想阻止了。
他斜倚在厨房与客厅之间的门框上,沉默地看着她。
看她微微低头时露出的一小段白皙后颈,看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角,看她散落在腮边的几缕青丝。
她在一个小锅里热了点油,放入几片洗净的青菜叶快速翻炒至断生,接着加入清水。在等这锅水开的间隙,她在另一只平底锅上摊了蛋饼,又熟练地切成漂亮的鸡蛋丝。
锅开了,她才将包好的馄饨下入翻滚的清汤锅里,最后放入紫菜、虾米,和鸡蛋丝。
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带着家的温暖和食物朴实的诱惑力。
周西凛心口某个坚硬冰冷的地方,因这氤氲的热气变得柔软而滚烫——她明明自己也生着病,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手背上的胶布边缘甚至渗出了血丝,可她还是忙里忙外做饭,仿佛照顾他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而在温侬心里,不过是她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煮现成的馄饨,于她不过举手之劳。
馄饨煮好后,温侬盛了两碗,清亮的汤底里浮着饱满的馄饨,翠绿的青菜,金黄的蛋丝和深色的紫菜与白色虾米,可谓是色香味俱全。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
周西凛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结果被汤汁烫得倒吸一口冷气,眉头都皱了起来。
“小心烫。”温侬提醒,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周西凛皱眉咽下去,哑着嗓子说:“好吃。”
第二口的时候,他学着温侬的样子,先舀起一点汤,吹凉了再喝。
汤底带着蔬菜的清香,尽管过了油却完全不会油腻,和他平时清水煮出来的是完全两种感觉。
一时间,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两人安静的进食声。
暖黄的灯光下,食物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限,很淡却无法忽视的温馨感,在小小的餐桌上弥漫开来。
温侬比周西凛先吃完,因为她吃了一碗,而周西凛吃了两大碗。
吃完最后一口,周西凛放下碗,起身收走了两人的碗筷,稀松平常地走向厨房水槽。
温侬看着他站在水槽前,挽起袖子,厨房顶灯照在他柔软的额发上,在他眼睑投下一小片温柔的阴影,这种感觉,和平时的周西凛很不一样。
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显得格外清晰。
温侬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
她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最初那些带着目的性的接近,小心翼翼的试探,反复的纠结和计算……都悄然淡去了。
至少在此时此刻,看着他认真的背影,她心里只剩下一种平静的感觉——就这样顺其自然,好像也很好。
就在这时:
“叮咚叮咚。”
突如其来的门铃声,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水槽边的周西凛动作未顿,头也没回,哑着嗓子对温侬说:“你去开下门。”
温侬应了一声,起身走向玄关。
她没多想,直接打开了门,心脏骤然停跳。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邬南。